1 乡野奇谈木生传我在洞庭湖边开馆教书，算下来已有十一个年头。这方圆五十里地，不管是乡绅地主还是挑担的货郎，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胡先生”——倒不是我学问真有多深，实在是这穷乡僻壤里，能把《论语》背得滚瓜烂熟、还能写两笔像样毛笔字的，拢共也没几个。我原本过得舒坦，每日教蒙童念“人之初，性本善”，闲了就和镇上的老秀才们下棋论诗，日子悠哉得很。

可打去年入秋起，风向就变了——总有些走南闯北的商贩歇脚时，嘴里会蹦出个名字：青龙湾的木生。起初是个卖糖人的贩子，蹲在我馆门口给孩子递糖，闲聊时说：“胡先生，您知道不？青龙湾出了个能人叫木生，先前那地界路烂得没法走，乡邻们谁也不愿掏钱修，他就编了个‘路通财通’的故事，说这路是‘聚气脉’的，愣是让富户们主动把银子凑齐了，连最抠门的张老财都多捐了五两！

”我当时端着茶碗笑了笑，只当是乡野奇谈——一个没考中功名的落魄秀才，能有这本事？

怕不是商贩们编来解闷的。可没过多久，类似的话听得多了，连馆里的蒙童都受了影响。

那天我正讲“有朋自远方来”，坐在第一排的狗蛋突然举着手站起来，小脸蛋红扑扑的：“先生！王阿爹说青龙湾的木生先生，不用书本就能教人种田，还能帮人评理，比您还厉害——您能像他那样，说个故事就让人愿意捐钱修路不？

”2 胡先生怒闯青龙湾这话一出口，馆里二十多个蒙童“哄”地全笑了，有的还捂着嘴窃窃私语：“胡先生只会背诗，木生先生会干实事哩！”我脸上一阵热一阵白，手里的戒尺“啪”地拍在案上，厉声道：“胡说！一个无功名的白丁，也配和先生相提并论？

”可孩子们眼里的怀疑藏不住，连隔壁听课的老茶客都低头闷笑，我气的拂袖而起，连后半堂课都没心思教。回到家，我越想越窝火——我胡某人在这地界摆了十来年的谱，岂能让一个无名小卒抢了风头？当晚我就翻出了两口大木箱，把平日里常读的《论语》《诗经》装了半箱，又挑了些《资治通鉴》《朱子语类》这类“高深”典籍，想着等见了那木生，正好指点指点他，让他知道什么叫真学问。第三天天刚亮，我骑着家里那只灰毛驴上了路。

驴背上驮着两大箱书，压得毛驴走两步就“哼哧”一声。一路山清水秀，路边的野菊开得金灿灿的，换作平时我早停下来吟两句诗了，可这会儿心里堵得慌，只觉得这山也碍眼，水也烦人。走了大半日，到了个茶肆歇脚，我喊住端茶的伙计：“问你个事，青龙湾怎么走？”那伙计眼睛一亮，手里的茶壶都晃了晃：“客官您是去找木生先生吧？是不是家里宅基地被占了？

还是和邻村争水浇地？前儿个李家庄的人还来问过，也是找木生先生评理的！

”我皱着眉摆摆手：“我找他谈学问。”伙计愣了愣，挠着头笑了：“哦？

那您是头一个找木生先生谈学问的——大多人找他，都是求他帮着解决实在事哩。

”又走了二十里，天擦黑时进了个小镇，我找了家客栈住下。掌柜的算完账，我递过去一两银子，随口逗旁边算账的小伙计：“三钱银子一天房钱，我付一两，该找我多少？”那小伙计扒拉着算盘，半天没算明白，脸都红了。

这时旁边擦桌子的帮工头也没抬，手里的抹布还在碗碟上转着：“要是住三天，就不用找了——三天九钱，您再补掌柜一钱，凑个整数，省得找零麻烦。”我当时就火了，指着他鼻子要骂：“你这后生怎么胡算？一两是十钱，付三钱找七钱，哪有让客人再补钱的道理？”话还没说完，掌柜的突然拍着大腿喊：“哎呀！是这么个理！

木生先生教的‘凑整算法’我咋忘了？这样既省了找零的功夫，客人住得也久，划算！

”我愣住了——又是木生？后来和掌柜闲聊才知道，这“凑整算法”是木生前年教给镇上商户的，说“算账图个方便，别让碎银子绊了买卖”，现在周边几个镇的商户都这么算，连账房先生都觉得省事。我心里那股火气又冒了上来，这木生，竟用这些“旁门左道”讨好人！3 木生智斗胡先生隔天晌午，终于到了青龙湾。

初夏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我头皮发疼，灰毛驴也耷拉着耳朵。村口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的，树下有个穿青布短衫的男子，正扛着锄头锄草，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了不少泥点，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映着太阳亮闪闪的。我勒住驴缰绳，掌心都攥出了红印子，扯着嗓子喊：“喂！木生家住哪儿？”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眯着眼看了看我和驴背上的书箱，反问：“您找他有事？

”这态度让我更火了——我胡先生上门，他竟敢推三阻四？我翻身下驴，抖了抖长衫上的灰：“我是洞庭湖边的胡先生，听闻他有些能耐，特来会会。”他听了，突然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了缝：“原来是胡先生，久仰。不过传言都是乡亲们抬举，我哪有什么能耐，您怕是白跑一趟了。”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果然是见面不如闻名！

这木生看着就像个种地的农户，哪里有半分“能人”的样子？

我矜持地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既来了，便是缘分，不如去你家讨杯茶吃，也好歇歇脚。

”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眼里闪过的那点光，哪里是客气，分明是猫见了老鼠、鱼儿咬了钩的得意——可惜我那会儿被傲气冲昏了头，压根没看出来。

他的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院角种着几棵青菜，窗台上摆着两盆太阳花，开得热热闹闹。最让我意外的是西厢的书房——案上竟摆着《战国策》和《齐民要术》，旁边还压着本手抄的《讼师秘语》，书页边缘都翻得起毛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警铃大作：这哪是寻常秀才读的书？《战国策》讲的是权谋，《齐民要术》是教种地的，《讼师秘语》更是帮人打官司的诀窍——这木生，藏得深啊！当晚他摆了接风宴，院里摆了张方桌，喊了几个相熟的乡邻作陪，炒了盘鸡蛋、炖了只土鸡，还温了壶陈年花雕。

酒过三巡，我决意先声夺人，压他一头，就问：“木生老弟，看你也是读过书的，可擅诗酒唱和？”他赶紧摆手，一脸憨笑：“胡先生见笑了，我那点墨水都是野路子，写出来的东西也是野狐禅，登不得大雅之堂，哪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我心里更得意了，觉得他是真没本事，便清了清嗓子，对着窗外的暮色，吟出了憋了一路的讽刺诗：“天有九重高，地有万里厚。井蛙窥方圆，妄将乾坤咒。

”这话明着是说“井蛙”不知天高地厚，暗里就是骂他木生没见过世面，却敢在乡里装能人。

最后一个“咒”字还没落地，他突然拍着手赞叹：“好诗！胡先生果然学问深，这诗字字珠玑，说得在理！”我正飘飘然，端着酒杯要沾沾自喜，却听他举起酒杯，笑着回了一首：“老者当自尊，方得人敬佑。休仗蹄毛老，便诩世间秀。”这话一出口，满座的乡邻突然安静了，有几个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还有的赶紧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我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那“蹄毛老”三个字，不就是在骂我吗？

骂我仗着自己教了几年书、骑了头老毛驴，就觉得自己是世间唯一的“秀才”，倨傲得没边！

接下来两天，这后生更是变着法子“折腾”我。我拉着他讲《论语》里“仁政”，刚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他就接话：“胡先生说得是，不过咱们庄稼人讲实在的，去年村里闹旱灾，我教乡亲们按《九章算术》算田亩浇水，哪块地离水井近、该先浇，哪块地耐旱、能后浇，算得明明白白，最后地里的麦子也没减产——您说这‘仁政’，是不是也得落到实在处？”我不服气，又和他谈《诗经》里的“风雅颂”，说“关关雎鸠”是君子好逑，他又笑：“胡先生懂的多，不过我觉得《诗经》里的‘七月流火’最实用，我编了个节气歌谣，教乡亲们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比死记硬背管用——您看，前儿个张婶还说，按着歌谣种的黄瓜，比去年甜多了。”有次我故意找茬，趁他不注意，把案上的《孟子》泼了半杯茶水，心想：看你这落魄样，定是只有一本《孟子》，泼湿了看你怎么讲！结果他转身就从书箱里翻出三本《孟子》，一本是朱熹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