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在高二开学第一天摔进顾屿伞底时，蝉鸣正把梧桐树叶震得发颤。

她抱着一摞摇摇欲坠的素描纸，在教学楼转角跟风撞了个满怀——准确说，是撞进了一个带着皂角香的怀抱。素描纸漫天飞的瞬间，头顶突然罩下一片阴影，是把边缘磨得发白的黑色折叠伞，伞骨上还挂着半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

伞下的男生半蹲下来捡纸，指节分明的手捏着一张画，画里是操场边那棵老槐树，枝桠间漏着夏天的光。“画得不错。”顾屿的声音比蝉鸣低两个调，像浸了冰的汽水，指尖轻轻点了点画纸右下角，“就是签名太潦草，林小满？

”林小满这才发现自己把名字签在了纸角，淡蓝色水彩笔晕开小半片，歪歪扭扭像条小泥鳅。

她慌忙去抢，指尖却擦过他的手背，那触感像碰了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凉得她瞬间缩回手，连耳根都烧了起来。顾屿被她的反应逗笑，眼尾弯起个浅弧，把捡好的素描纸按顺序理齐，递回来时还细心地把画着槐树的那张放在最上面：“下次转弯记得看路，美术生的画比命贵，对吧？”那天之后，林小满总在校园里撞见顾屿。早自习前的便利店，他总在冷藏柜前犹豫，指尖在原味和草莓味牛奶之间来回蹭；午休时的图书馆，他固定坐在靠窗第三排，阳光落在物理练习册上，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公式的速度比谁都快，却会在算错时轻轻皱起眉，像只被打扰的小猫；放学路上的公交站，他常戴着旧耳机，脚边放着个磨掉皮的篮球，耳机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偶尔会哼两句不成调的歌。最让林小满心跳漏拍的，是每周三下午的社团时间。美术社的窗户正对着天文社的天台，她总能看见顾屿抱着天文望远镜，仰着头看天的背影。有次她画到一半抬头，正好对上他转过来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对着她举了举手里的星图，嘴角的笑比天台的夕阳还亮，吓得林小满赶紧低下头，连画笔都差点握不住。

九月中旬的运动会，林小满脑子一热报了女子八百米。站在起跑线上时，她攥着衣角往后看，竟在观众席第一排看见顾屿——他手里举着个自制的牌子，白色硬纸板上用马克笔写着“林小满加油”，字写得跟他的物理公式一样工整，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颜料没干，边缘晕开一点橙。枪响的瞬间，林小满往前冲，风在耳边吹得发响，她听见观众席的欢呼声，也听见顾屿的声音混在里面，比蝉鸣还清晰。

跑到第二圈时，她的腿开始发软，呼吸像扯破的风箱，眼前的跑道都有点晃。

就在她快要放弃，想往旁边挪的时候，顾屿突然跑到跑道边，跟着她一起跑，声音带着点喘：“林小满，看前面！还有一百米！你画的槐树还在终点等你呢！

”他的声音像有魔力，林小满咬着牙加快速度。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腿一软，直接扑进了顾屿怀里。他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胳膊结实得像小树干，稳稳地托住了她。林小满埋在他怀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比运动会的鼓点还响，震得耳膜都发颤。“跑得不错。”顾屿扶着她的胳膊，递过来一瓶拧开的水，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他赶紧收回手，耳尖有点红：“就是下次别这么拼，跑完脸都白了，跟你画里的云朵似的。”林小满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压下心里的慌。“你怎么知道我报了八百米？

”她小声问，眼睛盯着他运动鞋上的白鞋带。“美术社的公告栏上贴了名单。

”顾屿挠了挠头，声音放得更轻，“我看你每天放学都在操场练，有时候画完画还会绕着跑道走两圈，就想过来给你加油。”那天之后，林小满和顾屿的关系近了很多。他们会一起在早自习前买早餐，顾屿总会多带一个茶叶蛋，说“阿姨多给了一个，你吃吧”，却从没提过自己每天都要跟阿姨说“麻烦多拿一个”；他们会一起在图书馆写作业，林小满画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看顾屿做题，看他皱着眉头算物理题的样子，觉得比画纸上的风景还好看；他们会一起在放学路上走一段，顾屿会给她讲天文知识，说哪个星座在秋天最亮，说流星划过夜空时要许愿，还会把自己的星图借她看，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十月的某个周末，天文社组织去郊外看流星雨。

顾屿提前一周就找到林小满，手指攥着星图的一角，有点紧张：“天气预告说那天会有英仙座流星雨，特别好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美术社好像没活动。”林小满当然想去，她还特意在速写本上画了张流星的草稿，想送给顾屿。出发那天，她背着画板，顾屿抢过她手里的露营帐篷，说“你拿画板就够了，这个重”。到了郊外的山顶，他们一起搭帐篷，顾屿教她怎么固定帐篷绳，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又一起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顶飘得很远。晚上，他们坐在草地上，仰着头看天。顾屿给她指星座，哪个是猎户座的腰带，哪个是北斗七星的勺柄，还从包里掏出个小小的手电筒，在星图上照给她看。林小满靠在他肩膀上，听他讲星星的故事，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慢得像他画在草稿纸上的公式，一笔一画都清晰。突然，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拖着长长的尾巴，亮得像坠下来的星星。林小满赶紧闭上眼睛许愿，双手攥得紧紧的。

顾屿等她睁开眼，才小声问：“许了什么愿？”“说出来就不灵了。”林小满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其实她许的愿是：希望能一直和顾屿一起看星星，希望高考后还能跟他一起走在放学路上。流星雨结束后，他们回到帐篷里。

林小满从画板里拿出那张流星的速写，递到顾屿面前：“给你的……谢谢你带我来看流星雨。

”画纸上的流星用银灰色铅笔涂了反光，旁边还画了两个小小的人影，坐在草地上仰着头。

顾屿接过画，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摸过画纸上的人影，然后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林小满，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林小满的心跳突然加速，她看着顾屿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星星的光，亮得让她不敢直视。“我……”顾屿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我觉得跟你待在一起很开心。但是现在还有一年多高考，我想先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画得那么好，肯定能考上最好的美术学院；我也想考去北京的航天大学，我们……先一起努力好不好？

”林小满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甜。她用力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好，我们一起努力。”那天晚上，他们在帐篷里聊了很久，聊以后想考的大学，聊想去看的星空，聊毕业之后要一起去爬一次泰山，看日出时的云海。

顾屿把林小满的速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的星图册里，说“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从那之后，他们成了最有默契的“战友”。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试卷堆得比画板还高，晚自习的灯光亮到很晚。他们会在晚自习后留在教室学习，顾屿帮林小满补数学，讲题时会把草稿纸推到她面前，一笔一画写清楚步骤；林小满帮顾屿画思维导图，把复杂的物理公式画成可爱的图案，让他记起来更容易。累了的时候，他们就趴在桌子上，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手悄悄碰一下，又赶紧缩回去，像偷糖吃的小孩。十二月的圣诞节，学校允许带小礼物。

顾屿送给林小满一个小小的星座挂件，是北斗七星的形状，用银色的金属做的，挂在笔袋上正好。“等以后我们去了北京，就能看到更清楚的北斗七星了。”他说，眼睛里有光。林小满送给顾屿一个速写本，封面上画了片星空，里面第一页写着“顾屿的星空笔记”，还留了很多空白页，让他记天文知识。

顾屿把速写本抱在怀里，笑得像个傻子：“我以后要把每一次看到的星星都画下来，等高考完了，拿给你看。”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学校组织了一次毕业典礼彩排。

林小满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操场上，看着顾屿在主席台上发言。他穿着同样的校服，头发剪得短短的，手里攥着演讲稿，声音很稳：“感谢在最美的年华遇见并肩同行的人，谢谢林小满，让我的高中生活充满了阳光和星星。希望我们都能考上想去的大学，在更高的地方见。”林小满站在下面，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她知道，他们的约定，很快就要实现了。高考结束那天，天很蓝，蝉鸣比往常更热闹。

他们一起去了操场边的老槐树下，顾屿从包里掏出那个星图册，翻开最前面的一页，林小满的那张流星速写还在，旁边多了很多小小的批注，写着“今天看到了猎户座”“这颗流星的轨迹画得很准”。“林小满，”顾屿看着她，眼睛里有夏天的光，“等我们收到录取通知书，就去看一次真正的星空，好不好？”“好。

”林小满笑着点头，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他们身上，像撒了一层金粉。七月底，录取通知书陆续寄到学校。林小满收到了中央美术学院的通知书，红色的信封上印着金色的字，烫得手都有点热。她拿着通知书，跑到顾屿家楼下，想第一个告诉他这个好消息。顾屿家住在老小区，楼梯间没有灯，林小满摸着墙往上走，刚到三楼，就听见顾屿和他妈妈的声音从家里传出来，带着点争执。“我不去北京！

”顾屿的声音有点哑，“我要去南方的大学，离家近，还能照顾你。”“你说什么胡话！

”他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走之前最希望你去北京的航天大学，你现在说不去就不去？

我不用你照顾，你去追求你的梦想！”“可是你身体不好，上次住院我都不在身边……”顾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哽咽。林小满站在楼梯间，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她攥不住。她知道顾屿的爸爸在他初中时就走了，他妈妈身体一直不好，去年还住过一次院。可是顾屿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每次提起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