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特区洗了三年盘子，从牙缝里省出八万块，准备回村盘下那个能下金蛋的砖窑厂，让我爹娘后半辈子活得像个人。村委会里，我刚拿起笔，我那个尖酸的前小姑子王兰就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抢过合同，“刷刷”签上她的大名。

她鼻孔朝天，用赏赐的口吻说：“陈月，看在我哥愿意再娶你一次的份上，这砖窑厂算你的嫁妆，以后你就是我们王家的功臣！”我气笑了，八万块，在九零年能买下我们半个村子，她当我脑子被驴踢了去扶贫？我看向村长，让他重拿一份合同。谁知老村长咂吧着旱烟，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为难：“小月啊，这白纸黑字，王兰签了……按村里的老规矩，这砖窑厂，现在就是他们王家的了。

”01“陈月，这砖窑厂的承包合同，你看看，没问题咱就把字签了。”九零年的夏天，村委会的电风扇嘎吱作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看着桌上那份油墨未干的合同，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要落地。为了这份合同，我把在深圳洗盘子、进厂打螺丝攒下的八万块血汗钱全拿了出来。有了这个砖窑厂，我爹娘就再也不用弯着腰给村里人说好话，我也能堂堂正正地在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把头抬起来。我捏着那支英雄牌钢笔，正准备落笔，门“哐当”一声被撞开。“等等！

”一道尖利的声音划破了闷热的空气。我前夫的妹妹王兰，像只斗胜的公鸡，叉着腰站在门口。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夺走了我手里的笔和那份合同。“我来签！”她抓着笔，几乎是戳破纸张的力道，在乙方签名处歪歪扭扭地写上了她的大名：王兰。签完，她把合同往桌上一拍，下巴抬得老高，用一种我占了天大便宜的语气对我说：“陈月，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回去就跟我哥说，让他跟你复婚。这砖窑厂，就算是你带过来的嫁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差点被她这番话给气笑了。一个靠吸我血才勉强活着的家庭，一个在我最难的时候把我一脚踹开的男人，现在居然觉得，一个价值八万块的砖窑厂，只能换来一个“复婚”的机会？这是她疯了，还是我疯了？我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扭头看向满脸尴尬的村长：“张叔，麻烦您，重新准备一份合同。”“我已经签字了，不用重来！”王兰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死死按住那份合同，眼神里满是贪婪和得意，“陈月，别以为我不懂，白纸黑字，我签了名，这砖窑厂就是我的！是我们王家的！”我皱起眉，觉得这事荒谬得可笑。可村长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旱烟，吐出的烟圈都带着愁绪：“小月啊，王兰她……她签了字，按照咱们村委会的章程，这合同，确实是生效了。这砖窑厂，现在……是她的了。

”什么玩意儿？02“张叔，您在开什么玩笑？”我盯着村长，试图从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手里的烟杆敲得桌子“梆梆”响。“小月，你别急，听我跟你解释。

”村长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咱们村这砖窑厂，是集体资产。当初定规矩，为了防止外人来占便宜，合同上特意写了，必须是本村户口的人签，而且，优先考虑‘家庭单位’承包，能带动家里人一起富嘛。”他指了指合同上的一行小字。

我凑过去一看，上面果然写着“以家庭为单位承包者优先”。“她王兰一个人，算什么家庭单位？”我心头的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这……”村长看了一眼得意洋洋的王兰，压低声音对我说，“她说，她代表她们王家。

还说，你马上就要跟她哥王强复婚了，你出的钱，不就是他们王家的钱？四舍五入，也算是你们这个‘新家庭’一起承包的……”这套逻辑简直就是强盗他妈给强盗开门，强盗到家了！王兰见我脸色铁青，更是神气活现：“听见没，陈月？村长都认了！你呀，就别犟了，乖乖回家等我哥去接你。这八万块钱，明天记得准时交到村委会啊，别耽误了我们家开厂挣大钱。”她说完，拿着那份她签了名的合同，扭着腰，像打了场大胜仗一样走了。我气得浑身发抖，刚想追出去理论，村委会门口就出现了一个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人。王强。我的前夫。

他穿着一件时髦的喇叭裤，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嘴里叼着根烟，斜靠在门框上，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一丝施舍。“陈月，我妹都跟我说了。没想到你出去几年，还真有点本事。”他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走进来，“看在你这么有心的份上，我同意了。

你放心，复婚以后，砖窑厂让你管，我绝对不插手。”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仿佛让我管砖窑厂是对我天大的恩赐。我看着他那张脸，三年前他把我扫地出门时说的那些话，又一字一句地在我耳朵边响起。

“你就是个不下蛋的鸡，我们王家要你何用？”“没钱还想看病？你怎么不去死？”“滚！

别脏了我们家的地！”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八万块，买一个砖窑厂，他们觉得贵。可他们不知道，这八万块，我还要用来买他们王家所有人的命。

03我没理会王强，转身走出了村委会。夏日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身后王强还在喊：“陈月，你别不识好歹！多少女人想嫁给我，我都没同意！

”我头也不回地朝我家的老屋走去。我们家在村子最东头，是几十年的土坯房，一下大雨就漏水。我爹娘正坐在院子里，编着草席，一毛钱一个，一天下来也挣不到两块钱。

看见我回来，我娘赶紧站起来，紧张地问：“月月，合同……签了没？

”我爹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我摇了摇头。“咋了？是钱不够吗？

”我爹急了。我把村委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话音刚落，我娘“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这天杀的王家，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那可是八万块，月月你拿命换来的钱啊！”我爹气得嘴唇哆嗦，抄起墙角的锄头就要往外冲：“我跟他们拼了！”“爹！”我一把拉住他，“你去了能怎么样？把他们打一顿，我们不仅拿不回合同，还得赔钱，甚至把你抓进去！

”“那咋办啊！那咋办啊！”我爹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看着爹娘苍老无助的样子，我心如刀割。三年前，我被王家赶出来时，也是这样。

那天下了好大的雪，我发着高烧，王强的妈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扔出院子，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丧门星。王强就站在他妈身后，冷漠地看着，一句话都没说。

我身无分文，拖着病体，是村口的李伟哥看我可怜，偷偷塞给我二十块钱，我才买上了去南方的火车票。在深圳那三年，我住过桥洞，捡过垃圾，在餐馆里被醉汉调戏，在工厂里被机器绞伤过手指。每次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想王家人那一张张丑恶的嘴脸，想想我爹娘在家受的委屈。我对自己说，陈月，你得活下去，你得挣大钱，你得风风光光地回去，把那些瞧不起你、欺负过你的人，一个个都踩在脚下。现在，我回来了。我扶着我爹坐下，擦干我娘的眼泪，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爹，娘，你们别急。他们想要砖窑厂，行啊，给他们。”“那我们的钱……”“钱，我一分都不会出。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不是想要吗？那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凑那八万块。

我倒要看看，把他们王家所有人捆在一起卖了，值不值得八万块。”04第二天一大早，王家的准婆婆，也就是我前婆婆刘芬，就带着王兰大摇大摆地踏进了我家的院子。

刘芬一进门，就跟巡视自己领地一样，嫌弃地看了一圈我们家破旧的土房，捏着鼻子说：“哎哟，这地方还能住人吗？陈月，赶紧收拾收拾，今天就跟我们回家。

我们家再小，也比你这狗窝强。”王兰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那份合同，像举着一道圣旨：“就是！我哥今天去镇上买新被褥了，专门给你准备的。你可真有福气，还能再进我们王家的门。”我娘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骂人，我暗中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别出声。我搬了两条小板凳出来，笑眯眯地说：“婶子，小兰，坐。喝口水。

”她们俩对我的态度很满意，以为我服软了。刘芬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开始摆她的婆婆谱：“陈月啊，既然你这么懂事，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你跟王强复婚，彩礼什么的，咱们就免了，毕竟你也是二婚，不值钱。但是你带回来的那八万块钱，得交给我来保管。”“凭什么？”我还没说话，我爹先忍不住了。“凭什么？

就凭她要嫁给我儿子！”刘芬眼睛一瞪，“她的钱，不就是我们王家的钱？我这个当婆婆的，替他们管着钱，有什么不对？再说了，砖窑厂的合同款明天就得交了，这钱不得赶紧拿出来？

”王兰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嫂子，你别那么小气嘛。这钱早晚都是我们家的。

你现在拿出来，我哥一高兴，以后厂子挣了钱，还能分你点零花钱。”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拿我的钱，开我的厂，最后还“分我点零花钱”。我心里冷笑，脸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婶子，小兰，你们说的都对。这钱啊，是该拿出来。

”我一边说，一边悄悄按下了藏在裤兜里的一个按钮。

那是我花大价钱从深圳买回来的宝贝——一个微型录音机。“不过呢，这毕竟是八万块，不是八块钱。咱们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行不行。”我慢悠悠地开口。

“什么想法？你别想耍花样！”刘芬立刻警惕起来。“怎么会呢。”我笑得更甜了，“我的意思是，这钱我来出，合同名字也写的是王兰。以后砖窑厂挣了钱，怎么分，我们得提前说好。不然到时候为了钱伤了和气，多不好啊。”刘芬和王兰对视一眼，觉得我说的有道理。“那你说，怎么分？”我伸出一根手指头：“我也不要多，挣的钱，我拿九成。剩下的一成，你们王家自己分。怎么样？我够大方吧？”这话一出，刘芬和王兰的脸，瞬间就绿了。05“陈月，你抢钱啊！”刘芬第一个尖叫起来，口水喷了我一脸，“厂子是我们王家的，凭什么你拿九成？你最多拿一成！不，半成！

当是给你的辛苦费！”王兰也气急败坏：“就是！你人都是我们家的，钱也该是我们的！

还想要九成，你怎么不去梦里要？”我看着她们俩跳脚的样子，心里觉得畅快极了。“婶子，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八万块，是我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挣来的。合同上虽然是王兰的名字，可这钱，你们王家一分钱也掏不出来，对吧？”母女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全村谁不知道，王家就是个空架子，穷得叮当响。王强在外面瞎混，欠了一屁股债，家里全靠刘芬那点养老钱撑着。“所以啊，我出钱，我担风险，我拿大头，这不是很合理吗？

”我摊了摊手，“你们什么都不用干，就能白得一成的利润，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吧？

”“我呸！你休想！”刘芬气得破口大骂，“钱你必须出！厂子必须是我们家的！

你还必须跟我儿子复婚！一分钱都别想多拿！”“行啊。”我点点头，“既然谈不拢，那就算了。”我转身就要回屋。“你站住！”王兰急了，一把拉住我，“陈月，你什么意思？

你不管我们了？”“我为什么要管你们？”我回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のこ是冰冷的寒意，“合同是你的名字，钱，当然也该你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