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切进教室。

空气里的灰尘，一粒粒，看得清清楚楚。

窗外，几株晚樱在奋力开着最后的花。

风一吹，花瓣就掉。

同学们聚在一起，分着便当，笑着，说着话。

声音交织成一片。

林晓生坐在窗边，安静的看着。

那些声音对他来说很远。

中间隔了层厚厚的玻璃。

听不真切。

不是彻底没声。

是那些声音失去了意义，变成了嗡嗡的白噪音。

一年半前，他母亲去世。

他的世界就变成了这样。

灰的。

没一点活气。

“晓生，你今天又没去食堂？”

一个清脆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赵小椿站他桌前，眉毛拧着。

她手里是两个面包，硬塞了一个在晓生桌上。

“喏，给你带的。”

“就知道你又不去吃饭。”

晓生抬眼看她。

小椿总这样。

跟个操心的大姐。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同一个小区，上同一个幼儿园，小学，现在又是同一个高中。

小椿是校篮球队主力，性格开朗，跟他完全是两种人。

“谢谢。”

晓生轻声说。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在桌上敲击。

一段复杂的节奏。

是肖邦的革命练习曲。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猛的停住，僵在半空。

小椿看见了这个小动作，眼里闪过担忧，但很快藏了起来。

她故意用轻松的口气说。

“周日要不要来看我们训练？队长说这次要和二中打友谊赛，缺啦啦队。”

晓生摇头。

“我可能有点事。”

其实他周日什么事都没有。

他只是不想去哪种全是活力的热闹地方。

欢呼声。

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篮球砸地的节奏。

这些都会让他想起另一种节奏。

钢琴键。

流淌出的旋律。

“好吧。”

小椿没强求，叹了口气。

“那放学一起回家？我今天训练取消。”

晓生点头。

他撕开面包包装，机械的往嘴里塞。

没什么味。

他也尝不出差别。

食物现在只是让他活下去的东西。

放学铃响。

同学们冲出教室。

晓生慢吞吞的收拾书包，等人走的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小椿果然在门口等他。

她单脚站着系鞋带，嘴里抱怨今天的数学作业太难。

晓生安静的听着。

偶尔点下头。

心思早就飞走了。

回家的路会经过一家琴行。

这是晓生每天最难熬的一段路。

但他从不绕开。

这是一种自我惩罚。

今天也一样。

那扇熟悉的橱窗出现时，晓生的脚步不自觉的慢了。

橱窗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

黑色的漆面能照出人影。

琴盖开着，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键。

晓生的呼吸乱了。

他能感到心跳在加快，手心出了层冷汗。

一瞬间。

他几乎能听见那架钢琴的声音。

不是用耳朵。

是用记忆。

德彪西的月光。

他妈最爱弹的曲子，温柔又忧郁。

“晓生？”

小椿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你没事吧？脸好白。”

他猛的回神，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胸口。

“没事。”他勉强开口，“有点累。”

他加快脚步，甩开那家琴行。

甩开那个洪水猛兽。

小椿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没说。

回到家。

晓生直接进了自己房间。

他扔下书包，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是星空贴纸，他妈还在时和他一起贴的。

他妈说，音乐就是星空，浩瀚无垠，有无限可能。

现在。

那片星空对他来说，已经没光了。

书桌抽屉里是一叠乐谱和奖状。

最上面是张照片。

十岁的晓生在台上鞠躬，台下全是鼓掌的观众。

他妈站在舞台侧面。

眼里全是骄傲。

那是他最后一次公开演出。

晓生闭上眼。

他想把那些记忆关掉。

但音符在他脑子里闹。

无声的叫嚣。

提醒他，他失去了什么。

夕阳落下，天被染成橘红色。

又一个日子即将渡过。

无声。

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