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望舒在二十八岁这年，终于又见到了陆时衍。那天是滨海市美术馆新展的开幕式，她作为策展团队的核心成员，穿着熨帖的米白色西装套裙，踩着五厘米的细跟鞋，正低头核对嘉宾签到表。指尖划过“陆时衍”三个字时，笔尖顿了顿，墨点在纸面晕开一小团灰影，像极了她十七岁那年没敢说出口的心事。“林策展人？

”清冽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海风特有的湿润气息。林望舒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褐色的眼眸里。陆时衍穿着黑色的高定西装，领口系着暗纹领带，袖口露出的机械表表盘泛着冷光，是她从前在杂志上见过的限量款。他比十年前高了些，下颌线更锋利，只是笑起来时，眼角的小痣依旧清晰，和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衬衫、在海边教她放风筝的少年，慢慢重合又分开。“陆先生，好久不见。”她伸出手，指尖刻意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没想到这次的特邀艺术家会是你。

”陆时衍握住她的手，指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质手套传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他的目光扫过她胸前的工作牌，上面“林望舒”三个字的宋体字，被美术馆的暖光映得格外亮，“你好像，没怎么变。

”“人总是会变的。”林望舒抽回手，把签到表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他的视线，“陆先生里面请，展厅在二楼，有工作人员会为您介绍。”她刻意维持着专业的姿态，可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破肋骨逃出来。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时衍没立刻走，她听见他对身边的助理说：“把我带来的那幅《潮汐》，挂在林策展人指定的位置。

”《潮汐》——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林望舒的心里。那是她十七岁生日时，陆时衍在沙滩上用树枝画给她的画，海浪卷着月光，沙滩上写着“望舒”两个字。

后来她问他，为什么叫《潮汐》，他说：“因为潮汐会按时来，就像我会按时陪你看海。

”可最后，潮汐依旧按时起落，他却没再按时出现。开幕式进行到一半，林望舒借口去洗手间，躲在走廊的消防通道口透气。她摘下手套，看着手心里被攥出的红痕，深吸了一口气。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闺蜜苏晓发来的消息：“听说陆时衍回来了？

你见到他了？”林望舒回了个“嗯”，指尖停在输入框，半天没再打出一个字。

苏晓又发来一条：“当年他不告而别，你别再心软了。”“心软”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她怎么会不心软？那些年的记忆，像海边的贝壳，被潮水一遍遍冲上岸，就算表面被磨得光滑，内里的纹路依旧清晰。十七岁的林望舒，是滨海中学出了名的“书呆子”。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下课就躲在座位上刷题。而陆时衍是转学生，刚来时就凭着一张干净的脸和会弹吉他的手艺，成了全校女生的焦点。他们的交集，始于一次意外。那天林望舒抱着一摞作业本去办公室，下楼梯时没看清台阶，整个人往前栽倒。就在她以为要摔得头破血流时，有人从身后扶住了她。作业本散落在地上，她抬头，看见陆时衍逆着光站在那里，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小心点。”他弯腰帮她捡作业本，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林望舒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颊瞬间红透。后来她才知道，陆时衍就住在她家隔壁的老房子里。每天早上，她总能在楼下遇见他，他骑着一辆蓝色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两袋豆浆，看见她时，会笑着递过来一袋：“阿姨让我给你的。”林望舒知道，那是他借口。

她妈妈根本不认识陆时衍，可她还是接过豆浆，小声说谢谢。那段日子，好像连空气都是甜的。陆时衍会在晚自习后，陪她走回家，路上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会在她数学考砸时，把错题本写得工工整整给她；会在周末，带她去海边放风筝，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起，他笑着对她说：“望舒，你看，风筝飞得好高。”林望舒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高考前一个月，陆时衍突然消失了。那天早上，她没在楼下看到他的自行车，去学校也没见到他的人。

她问老师，老师说陆时衍转学了；她去他家隔壁的老房子，门锁换了，里面空荡荡的。

她像疯了一样，找遍了他们去过的所有地方，海边、公园、图书馆，可都没有他的身影。

高考结束那天，她在海边坐了一夜。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滩，就像她心里的委屈，止不住地涌上来。她想起陆时衍说过的话，“望舒，等高考结束，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潮汐”，可他却连一句告别都没留下。后来，林望舒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学了策展专业。

她再也没回过滨海市，直到三年前，美术馆邀请她回来做策展人，她犹豫了很久，还是答应了。她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放下了，可当陆时衍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才发现，那些以为被时间冲淡的记忆，其实一直藏在心底最深处。“在想什么？

”陆时衍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林望舒吓了一跳，转身时差点撞到他。

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没什么。”林望舒推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陆先生，开幕式快结束了，您要是有什么需求，可以联系我的助理。

”“我只想找你。”陆时衍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望舒，我们能谈谈吗？

”“抱歉，我还有工作。”林望舒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在逃离什么。她不敢和他谈，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怕那些压在心底的疑问和委屈，会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全部爆发出来。接下来的几天，林望舒刻意避开陆时衍。

她调整了工作时间，尽量在他不在美术馆的时候去展厅；开会时，她也总是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可就算这样，她还是能在不经意间，看到他的身影。

他会在展厅里停留很久，尤其是在那幅《潮汐》前。林望舒从监控里看到，他常常站在画前，盯着画里的海浪，一动不动，眼神里满是落寞。苏晓来看展览时，拉着林望舒在《潮汐》前站了很久。“你看这幅画，”苏晓指着画里的海浪，“是不是和当年他在沙滩上画给你的很像？”林望舒没说话，只是盯着画里的月光，眼眶有些发红。“望舒，”苏晓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还没放下。其实当年，陆时衍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林望舒猛地转头看她：“你知道什么？

”“当年我去他家找你，遇到了他奶奶。”苏晓叹了口气，“他奶奶说，陆时衍的爸爸生意失败，欠了很多钱，他们全家都要去国外躲债。他本来想告诉你的，可他奶奶不让，说怕影响你高考。他走的前一天，在你家楼下站了一夜，可最后还是没敢敲门。”林望舒愣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原来，他不是不爱，不是不想告别，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那些年的委屈和怨恨，在这一刻，突然变成了心疼。

“他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林望舒声音哽咽。“听说他爸爸的事情解决了，他在国外成了有名的画家，这次回来，是想找你。”苏晓擦了擦她的眼泪，“望舒，别再折磨自己了。如果你还爱他，就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林望舒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远处的大海。

海浪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像极了陆时衍画里的潮汐。她想起苏晓的话，想起陆时衍这些天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望舒，是我。”陆时衍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丝沙哑。林望舒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我在你家楼下。”他说，“能不能下来一下？”林望舒站在窗前，往下看。陆时衍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他抬头看向她的窗户，眼神里满是期待。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外套，走了下去。“找我有事吗？”林望舒站在他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陆时衍把纸袋递给她：“这个，给你。”林望舒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旧笔记本。她翻开，里面全是她的名字，还有一些素描，有她低头刷题的样子，有她在海边笑的样子，还有那幅《潮汐》的草稿。“这是我在国外的时候画的。”陆时衍看着她，“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我知道，我当年不告而别，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可我真的没办法。

我爸爸欠了太多钱，我奶奶说，如果我告诉你，你肯定会担心，会影响高考。我走的前一天，在你家楼下站了一夜，我想敲门，可我不敢。”“我在国外的日子，很不好过。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一边打工还债，一边学画画。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变得优秀，一定要回来找你。现在，我终于做到了。望舒，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望舒看着笔记本里的画，眼泪掉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她想起那些年的等待和委屈，想起这些天的刻意躲避，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陆时衍，”她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吗？我等了你十年。这十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你是不是从来都没喜欢过我。我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就是想把你忘记，可我做不到。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当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