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我的未婚夫周凛把我送上了开往黑石沟的破卡车，亲手把我塞给了全村最凶恶的瘸子王大柱。他红着眼，滚烫的指腹擦过我的脸颊，声音嘶哑地贴在我耳边：“桑桑，委屈你了，这是保护我们未来的唯一办法，等我，我一定来接你！”我信了。在黑石沟的三年，我吃猪糠，睡牛棚，被王大柱打得浑身是伤，成了全村的笑柄。我咬牙活下来，只为等他。三年后，他终于开着吉普车来了，成了高高在上的周主任，一脚踩断了王大柱的另一条腿，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我以为苦尽甘来，却在当晚听见他对心腹轻笑：“白依棠身子弱，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姜流桑嘛，正好磨磨她那身傲骨。”原来，我只是他为白月光铺路的一块垫脚石。后来，我死在了那年冬天的大雪里，周凛却疯了。011975年，返城招工的消息像春雷一样炸响在黄土坡上。我攥着那张宝贵的招工表，一路冲到周凛的窑洞，脸上的笑比天上的太阳还晃眼：“周凛，我们可以回沪市了！

我们可以结婚了！”周凛，我们大院里最出色的男人，也是我爱了整整十年的人。为了他，我放弃了保送大学的名额，跟着他一头扎进了这片贫瘠的土地。他接过招工表，眼里的光却不像我想象中那般炽热，反而掠过一丝复杂的暗影。他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桑桑，太好了。”那天，他说要去公社帮我提前办手续，让我第二天在村口的槐树下等他，他会带着结婚报告和所有行李，我们一起坐上回城的卡车。

我信了。第二天，我穿上了我唯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梳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从天亮等到日上三竿。卡车是来了，可上面下来的不是周凛，而是几个凶神恶煞的陌生男人。

他们手里拿着一张介绍信，上面赫然盖着公社的红章，白纸黑字写着：兹介绍知青姜流桑同志，与黑石沟村民王大柱同志结为革命伴侣。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炸开了。黑石沟？那是十里八乡最穷最偏的山沟沟。王大柱？

那个三十多岁、游手好闲、打跑了两任老婆的瘸子！“不可能！你们搞错了！

我要嫁的人是周凛！”我疯了一样撕扯那张纸，却被为首的男人一把攥住手腕，力气大得像是铁钳。“少废话！周凛同志已经把你的户口关系转过来了，这是他托我们给你的信。”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我手心，上面是周凛熟悉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我的心里。“桑桑，事出有因，有人要害我，只能出此下策。

你先嫁给王大柱，只是名义上的，他不敢动你。等我回城安排好一切，最多三年，我一定来接你。信我。”信他？我看着他龙飞凤舞的字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周围的乡亲们指指点点，那些平日里和善的婶子大娘，此刻眼神里全是同情和幸灾乐祸。

我被那几个男人粗暴地推搡着，架上了那辆散发着牲口粪便和汗臭味的解放卡车。

车子启动时，我看见了躲在土坡后面的周凛。他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身边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是白依棠。她穿着一条漂亮的连衣裙，在这片黄土地上格格不入。

风把她的声音送进我的耳朵里：“阿凛，这样对桑桑姐是不是太残忍了？”周凛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我听清。“不这样，去黑石沟的就是你。我怎么舍得？”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卡车颠簸着，我的心也跟着一路下沉，沉到了无底的深渊。原来，他不是身不由己。原来，他不是为了保护我。他只是，为了保护另一个女人，把我推下了地狱。02卡车把我扔在黑石沟村口时，天已经黑了。

一个满身酒气、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迎了上来，浑浊的眼睛在我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就是王大柱。他咧开一口黄牙，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胳膊：“城里来的婆娘就是细皮嫩肉。

”我像被蝎子蛰了般猛地甩开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滚开！”王大柱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到了老子的地盘，还敢跟老子横？进了我王家的门，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我被打懵了，踉跄着后退，却被他一把揪住头发，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进了一个低矮破败的土坯房里。所谓的家，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只有炕上的一堆烂棉絮。屋里弥漫着一股汗臭、烟臭和霉味混合的恶心气味。

他把我扔在地上，自己从一个黑乎乎的瓦罐里舀了碗水喝，然后指着墙角的水桶命令我：“去，把水缸挑满了。”我咬着牙，倔强地瞪着他：“我不去。

”周凛说他不敢动我，可我此刻无比清醒，那封信不过是周凛稳住我的谎言。

他把我送到这个魔窟，就是算准了我性子烈，肯定会反抗，王大柱这种人，又怎么可能容忍一个不听话的女人？“嘿，反了天了你！”王大柱见我不动，抄起墙角的扁担就朝我身上砸来。我下意识地抱住头，扁担一下下落在我的背上、腿上，疼得我蜷缩成一团，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发出一声求饶。我不能求饶。一旦我示弱，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黑暗。不知道打了多久，王大柱打累了，把扁担一扔，骂骂咧咧地上了炕。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深夜，我趁着王大柱睡死过去，悄悄爬起来，摸索着往外跑。我不能待在这里，我要逃出去，我要回沪市，我要当面问问周凛，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可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黑石沟的险恶。这里四面环山，我根本分不清方向，跑了没多久，就在漆黑的山路上摔得浑身是伤。天不亮，我就被王大柱和几个村民给抓了回去。

他把我绑在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树上，当着全村人的面，用浸了水的鞭子抽我。

“让你们看看，这就是不听话的婆娘的下场！”鞭子撕开皮肉，疼得我眼前发黑，可我依旧一声不吭。人群里，有人同情，有人麻木，更多的是看热闹。

我看见邻居家的小孩子们，用石头丢我，嘴里唱着编排我的歌谣。那一刻我才明白，在这个地方，我不是一个人，我只是一个从城里来的、不值钱的玩意儿。我被吊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才被放下来。王大柱把一碗黑乎乎、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猪食扔在我面前：“吃！

吃了才有力气给老子干活！”我看着碗里散发着馊味的食物，胃里搅成一团。我偏过头，不看。王大柱狞笑着，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强行把那碗猪食往我嘴里灌。我拼命挣扎，却呛得眼泪鼻涕直流。“不吃？不吃就饿死你！”那一晚，我发起了高烧。躺在冰冷的地上，我迷迷糊糊中，好像又回到了和周凛在黄土坡上插队的日子。

他会把省下来的白面馒头偷偷塞给我，会在我干活磨破手时，笨拙地给我上药。

他曾经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可现在，这束光，亲手把我推进了无边的黑暗。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滚烫。周凛，你好狠的心。03我在黑石沟的日子，就像是掉进了不见天日的沼泽。王大柱不再指望我能像个正常媳妇那样伺候他，而是把我当成了牲口。天不亮，我就要起床，挑水、劈柴、喂猪，然后跟着村里的男人一起下地干最重的活。收成的时候，我一个人要背上百斤的麦子，走十几里山路。我的肩膀被磨得血肉模糊，旧伤添新伤，晚上疼得根本睡不着。

村里人都说王大柱捡了个宝，花几个钱就买了头比牛还能干的牲口。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城里来的女知青，而是看一个笑话，一个可以随意欺辱的物件。

王大柱的几个侄子，半大的小子，学着大人的样子，会在我路过的时候，故意伸腿绊倒我，然后哄堂大笑。我挑的水被他们弄洒，辛辛苦苦打的猪草被他们点燃。我去找王大柱，他只会不耐烦地给我一巴掌：“连几个娃儿都治不住，你还能干啥？废物！”我学会了沉默。

言语在这里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换来更重的毒打。我把所有的恨和怨都埋在心里，像一颗种子，在黑暗的泥土里疯狂滋长。我不能死，我要活着离开这里。我开始偷偷藏吃的，一块干硬的窝窝头，半个生红薯，藏在墙角的砖缝里，准备下一次逃跑。

我还记得周凛教过我辨认山里的草药。有一次我假装肚子疼，在山上找了些能让人腹泻的草药，混在王大柱的饭里。那天晚上，他拉得虚脱，第二天起不来床。我揣着藏好的干粮，再一次跑进了大山。这一次，我比上次跑得更远。

我顺着一条小溪往下游走，只要能走出这座山，我就有希望。可我还是失败了。

黑石沟的人对这座山太熟悉了，他们像围猎一样，敲着锣，放着狗，很快就找到了我。

被抓回去后，王大柱打得比任何一次都狠。他打断了我一根肋骨，把我关进了四面漏风的牛棚里。“还想跑？老子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怎么跑！

”牛棚里臭气熏天，我躺在冰冷的茅草上，疼得意识都开始模糊。我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死了。

可到了半夜，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溜了进来。是邻居家的哑巴女孩，叫小花。

村里人都嫌她晦气，没人跟她玩。她把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到我手里，又用她的小手，笨拙地擦去我脸上的血污。她不会说话，只是“啊啊”地指着我的伤口，眼里全是心疼。

那是我来到黑石沟之后，感受到的第一丝暖意。我抓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不能死。为了这一点点的温暖，我也要活下去。从那以后，我不再想着逃跑。我变得顺从，王大柱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打我骂我，我也不再反抗。村里人都说，城里来的那个烈马，终于被王大柱给驯服了。王大柱也很得意，喝酒的时候常常跟人吹嘘他调教女人的本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没有死。

它只是被冰封起来，等待着一个破冰而出的机会。我把周凛送我的那枚小小的木头鸟儿，用布包好，藏在牛棚最深的草垛里。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把它拿出来看一看。

它曾经代表着我们之间最美好的过往，现在，它提醒着我，我所承受的一切，都拜谁所赐。

周凛，你等着。这笔账，我们早晚要算。04时间一晃，就是三年。三年的时间，足以把一个人的棱角磨平。我的手变得粗糙，长满了厚茧，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头发枯黄得像一蓬杂草。我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我不敢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有时候在水缸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我都会被那个眼神麻木、形容枯槁的女人吓一跳。

这还是我吗？那个曾经在沪市弄堂里，穿着白裙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姜流桑，早就死了。死在了来黑石沟的那辆卡车上。王大柱对我渐渐放松了警惕。

因为我太“听话”了。我甚至会在他喝醉酒打我的时候，提前找好伤药，等他打累了，再默默地给自己上药。村里人都说我被他打傻了，认命了。只有小花，那个不会说话的女孩，每次看到我身上的新伤，都会偷偷地哭。她会把省下来的鸡蛋藏在草垛里给我，会在我干活的时候，悄悄过来帮我一把。她是这片地狱里，我唯一的光。1978年的秋天，上面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了村里。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在我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我要参加高考。这是我离开这里的唯一机会。我开始拼了命地学习。

白天干活，我就在脑子里默背那些早就忘得差不多的公式和课文。晚上，等王大柱睡着了，我就着牛棚里那盏昏暗的煤油灯，在捡来的废纸上演算。我没有书，就托小花帮我，去乡里的废品站，用我攒下的几个鸡蛋，换回来几本被撕得破破烂烂的旧课本。那段时间，我像个疯子一样，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必须抓住。然而，我想要改变命运的举动，很快就被王大柱发现了。他冲进牛棚，一把抢过我手里的书，三两下撕得粉碎，扔进火堆里。“读读读！读个屁！一个婆娘家，还想翻天不成？

给老子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生娃！”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我，像是要吃了我。

我看着那些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纸张，那是我全部的希望。

三年来积压的所有屈辱、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抄起身边喂牛的铁锹，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砸了过去。“我跟你拼了！

”王大柱没想到我敢反抗，被我一铁锹拍在瘸腿上，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我疯了一样，举着铁锹一下又一下地砸下去。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这个毁了我三年的恶魔！

可我终究力气不敌，很快就被他夺过铁锹，反手一脚踹在心口。我倒在地上，一口血喷了出来。他骑在我身上，掐着我的脖子，面目狰狞：“反了！你个臭娘们敢打老子！

老子今天就弄死你！”窒息感传来，我的意识开始涣散。我的人生，就要这么结束了吗？

我不甘心！就在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一道刺眼的光束照了进来，紧接着，是一声厉喝。“住手！”这个声音……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干部装，皮鞋擦得锃亮，和这个破败的院子格格不入。是周凛。他终于来了。在我最狼狈，最绝望，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的时候。他来了。05周凛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安。王大柱看到这阵仗，吓得立刻松开了我，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周凛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脱下自己的外套，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紧紧地裹住。他的怀抱，曾经是我最贪恋的港湾。可此刻，我只觉得无比讽刺。“桑桑，我来晚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浓浓的愧疚。

我咳着，咳出了喉咙里的血腥味，抬头看着他。三年了，他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的少年，他变得成熟，沉稳，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成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高高在上的人。

“周……主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周凛的身体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