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姐姐1.棺材又下雨了呢。我放下笔抬头望向窗外。我喜欢在秋天的雨声里惆怅。

“快出来吃晚饭，等会儿凉了。”“知道了！”我不耐烦地应了妈妈一声，却并没有起身。

她又一次打断了我正在进行的装逼文青幻想，她总是这样，我很烦她这一点。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饭在桌上盖着，别凉了。”雨声忽然大了起来。

我起身推开卧室门走进客厅——里面空无一人。妹妹怎么也没出来吃晚饭？

我走到妹妹的房间里面去看，发现妹妹趴在窗前的书桌上睡着了。这个懒丫头。

她的房间里有些闷，于是我便顺手帮她打开了窗户，然后又转身回了客厅。我走向餐桌，桌子上是空的。“搞什么……”我不满地嘀咕着去翻锅盖，也是空的——锅底还有锈痕，看上去好像很久没被使用过的样子。于是我便有些生气，妈妈怎么能这么粗心，锅都洗不净。

我把锅放到了水池里，转身去橱柜里拿锅刷，却突然瞥到了门口——妈妈的鞋子摆在那，她没出去吗？“妈妈？” 没有人应我，妹妹还在睡觉。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

我看着窗外倾泻的雨幕，心下纠结，妈妈…… 不管了，我要出去找她。下这么大的雨，她不穿鞋子跑出去，哦，好像还没拿伞，真的 太不让人放心了。

她最近精神压力有点大……其实她的脑子一直都有点，你懂得，再加上前段时间我高考志愿滑档的事又刺激了她一下，她就变得有些，呃，不太正常。

其实我考得还不错，本来是可以稳去重本的，但是最后却落了这么倒霉的一个结局，这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曾预想过的。我很难过，妈妈却比我更难过。

她无法接受我的人生会是这样的走向，我一路品学兼优，怎么能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出这 么大的岔子？ 她焦虑到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她会在凌晨一两点钟的时候跑到我的房间里面，蹲在我 的床头小声的啜泣，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装睡。我抄起门口的红伞，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秋雨是挺凉的，我裹紧了外套，却依然被冻得有些哆嗦。

自从出了录取结果后我已经很久没出过门了，今天要不是因为太担心妈妈了，我是依旧不会出来的。雨这么大，她能去哪呢？ 是不是大伯母有事找她？这么想着，我便往大伯家走去。“哎，小丫来了，吃晚饭没有，来吃点吧？”大伯一家正在吃晚饭，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大伯母看到我过来，热情地拉着我要我入 座。“不了不了，大娘，我已经吃过了。”我扫了一圈没看见妈妈，心里便有了数，但我还是问了一嘴，“您看见我妈了吗？”谁料我的话音一出，屋子里却立马安静了下来——连我那个最闹腾的小侄子都不再说话 了，众人诡异的像被按了暂停键。大伯叹了口气，低头摸出了一根烟。

大伯母抓着我的胳膊看着我，几度欲言又止。半晌，她的脸上挤出来一个僵硬的笑容： “你可以去你李婶子家看看，她兴许在那儿。

”我应了声好便撑起伞离开了大伯母家。 大伯母她们的态度好奇怪，搞得我心里面毛毛的。

他们是不是在对我隐瞒着什么？是关于妈妈的，糟糕的消息吗？

光是这样想想我就感觉我的心脏要痛到停跳了。 泪水不自觉地溢出眼眶，于是我又开始恨自己为什么妈妈叫我吃晚饭的时候没有出去和 她搭两句话。我搞砸了一切，我真是一个失败的小孩。我边哭边往李婶家走去，她家很偏僻，过去还要经过一条坑洼泥泞的土路。那条路真难走啊，我的鞋底沾满了泥巴，沉的我几乎抬不起腿。李婶是附近十里八乡有名的神婆，平常说话做事总是神神叨叨的，不着五六。 老实说，我不太喜欢她。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什么都看不清。

黑暗里的路程总是格外漫长，我感觉我走了好 久。

不过我终于看到李婶家的房子了——大门是开着的，不断有人进出。

我几乎能想象到院子里热闹的场景。于是我便开始烦躁。这些人都在发什么疯，好好的晚上不在家里待着，跑来这儿聚着。况且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我走到李婶家门口住了脚，在一旁的石阶上磕着鞋子上的泥，隐约能听到从院子里传出来的催促声。快点快点。快点干什么呢？这样想着，我便收起伞走了进去。 院子里有果然有许多人在忙活——都是我同族的人。看到我走进来，他们便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表情异常凝重地看着我。我挨个仔仔细细地看过去，发现他们有的在给纸人点眼睛，有的在熬长明灯油，有的在准备倒头饭……都是葬礼要用的东西。他们正在为一场葬礼做着准备。

只是妈妈却不在这些做事的人当中。我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妈妈可能在堂屋和李婶说话呢。我咽了口口水，顶着那些沉默可怕的目光走进了堂屋——迎面便瞧见了一口已经封好了的棺材。

李婶坐在棺材旁闭目养神，也只有李婶。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婶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我会来，她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慈祥又悲痛，看得我好难过。于是我的眼泪便流了下来。“丫头，”我听到李婶说，“我知道你是来找你妈的，只是她……”“棺材里是谁？”我打断了她，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李婶走过来抱住了我，抚着我的背轻声说道：“别问了，好孩子，好孩子……你信不信婶子？

你听婶子的话，婶子一定会让你们再见面的，好不好？”我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我狠狠地一把推开李婶，疯了般去扒那棺材的盖子，却听到李婶在身后厉声喝到：“开了这口棺，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我硬生生止住了动作，机械地回头看向李婶。 李婶朝我坚定地点了点头：“里面不是她……你帮婶子一个小忙，之后婶子一定让你见 到她。婶子跟你保证。”她走过来把我的手从棺材上拿下来，柔声道：“不要做错事，不要让自己后悔。

”于是我便安定了下来——李婶这个人一向是很守诺的，她说行那就一定行。

妈妈应该真的不在这里。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确实是个小忙——送葬的队伍里缺个打幡的，李婶想让我顶一下。棺材里的人没有自己的孩子吗？为什么要让旁人帮忙打灵幡？ 真可怜。

“丧堂之上辞别了，送亡归山似神仙。起！”“预备——起！

”几个男人喊着号子抬起了棺材。我赶忙拿着招魂幡走到了队伍的最前头。

出了李婶家的大门，男人们便不再喊号子了。待走到那条泥泞小路上时，已经没有人再说话了。雨夜抬棺，要素齐全。好诡异的一场仪式，好诡异的一群人……我漫无边际地想。幡子上的纸条荡荡悠悠地飘到了我的脸上……说起来，棺材里装得究竟是谁呢？最近村里有哪个人死了吗？我眯着眼睛仔细地去看那幡上的字，只看到“西方接引之路 故 XXXXX 之灵 幡”字样，中间的几个字被雨淋得有些糊掉了。 我正要凑近了去看时，却又听到了男人们的声音——到地方了，他们要落棺了。

于是我的注意力便又落在了棺材上面。里面是谁？ 到底是谁！我快要好奇死了。

我用手摩挲着棺盖，理智在来回拉扯。到底要不要偷偷地看一眼呢？ 或许我动作轻一点，不会有人知道的，李婶也不会知道的……“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把我吓得一个激灵，我猛地把手缩回了胸前。

我瞬间回想起了李婶喝止我的话语——还好，还好没有打开来偷看，要不然就见不到妈妈了。

我心有余悸地回过身，却发现来人是我的妹妹。妹妹，她已经睡醒了吗……她无声无息地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看到了她打的伞，也是红色的。奇怪，我家有这么多……“你不看看棺材里躺的是谁吗？

”妹妹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连忙叠声说了几个“不”字，对着她急得又摇头又摆手。“一定不能开棺！！李婶说……”“李婶在骗你。

”妹妹露出了一个微笑，“你怎么这么好骗。你不开棺才真是要后悔死 了……开了棺，一切都会如你所愿的。”妹妹的话很有说服力，想到今晚诡异地种种，我便开始有些动摇。

“真的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她，“我想见妈妈……开了棺，我会如愿吗？

”妹妹似乎有些犹豫，在她沉默的半晌里我看到她的脸都在扭曲。

但最终她还是朝我点了点头，说：“会的，会如愿的。

”于是我怀着巨大的幸福与憧憬推开了棺盖，低头朝里面看去。 棺里躺着的人，长着我的脸。2.志愿“志愿有什么难报的？怎么别人都会就你不会！

打小村里都知道你聪明学习好，结果最 后连大学都没考上，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看咱家的笑话啊！”“……”“我们相依为命，妈的指望都在你身上了，你怎么能没考上大学啊！我管你吃喝拉撒围 着你操劳了半辈子，我吃的苦都是为了谁啊？我活着还有什么盼头！”“妈……”“别叫妈了，你也知道，妈身上都是毛病，或许也没两天活头了……等我死了，你帮我 把我的骨灰找个小河沟撒了吧，就当是为我尽尽孝心……看这楼多高，我真想跳下去一了百 了。”“救命啊！有人跳楼了！快来人呐！

救命啊……”光是想想失去妈妈的场景，我就心痛地快要死掉了，我不能失去她。所以，我先跳了下来。其实农村的二层楼很矮，掉下来一般也是摔不死人的，只是我掉下来的地方恰巧立着一 把白色的长柄伞。尖锐的金属伞尖刺穿了我的脖子，我流了好多血，把白伞都染成了红伞。我听到妈妈在我身旁崩溃大哭，大喊着救命。

我好想再看她一眼。 可是我的脖子还串在伞上，一动也不能动。

于是我拼命地转动我的眼珠子，可是转来转去我也只能看到她的鞋子。我真的好想，好想，再看她一眼啊。我听到大伯母走过来了，她在尖着嗓子喊“快去请李神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