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挖开了老猴的天灵盖。他脑浆还是温的，那颗刻着她脸的舍利滚进我掌心。

三百具尸体整齐排列，每具头颅里都埋着她的碎片。他们说这是为我好。

可如果慈悲需要吃人才能成立——我宁愿永不成佛。1山崩了。不是那和尚揭的帖。

是我用五百年恨意，一寸寸撑裂的。刚踏出废墟，胸口猛地一缩——操！皮肉自己裂开，血窟窿里，一枚白骨舍利卡在心尖，随心跳一鼓一鼓。舍利上刻着她的脸。小师妹。

左耳那颗痣，嘴角那道笑纹，连她偷桃时歪头的样子……分毫不差。我刚迈步，杀念乍起——咔！舍利骤然收紧！五脏六腑像被佛手攥住，狠狠一拧。血涌上喉头，我跪了。爬起，再跪。三次。三次咳血，三次爬起。狗佛！拿她锁我心？怕我忘了恨？

我抽出金箍棒尖，手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怒。对准心口，狠狠一划！皮肉翻开，血喷满脸。舍利滚落掌心——竟还带着她的体温。我盯着那张脸，忽然笑出声：好啊如来……拿她压我心，是怕我忘了恨？反手砸向山岩！砰！碎了。

白渣扎进掌心，疼得钻心。可怪得很。越疼，脑子越清。越清，越记得她——记得她死前那句：别回头。”我踉跄往前走。血从胸口淌到脚底，滴在焦土上。乌鸦盘旋头顶，嘎嘎叫，像在数我还能走几步。山岩吸了我的血，黑得发亮。

每走一步，掌心碎渣就往肉里钻一分。每钻一分，心口就空一块。可我不停。不能停。

灵山在前，如来在等。只是……我低头看掌心。那枚带她脸的舍利，碎了，却还在发烫。

狗佛。你到底想让我记住她，还是……逼我忘了她？2掌心的舍利渣还在发烫。我抹了把脸，血混汗流进眼睛——疼，但比不上心口空。花果山。我的兵，我的家，我的刀。一个筋斗，落地。水帘洞没水了。干涸的石槽里，摆着香炉。三百猴子排成两列，脑门嵌着白舍利，泛着冷光。见我来了，齐刷刷跪下。大圣万岁！声音整齐，却像木鱼敲的。我心头一热，嗓音发颤：兄弟们！随我杀上灵山！宰了如来，给小师妹报仇！没人动。三百双眼睛，空得像枯井。一个老猴抬头，嘴唇干裂：大圣已死，唯佛长存。我愣住。操。我还没死，他们先把我埋了？怒火炸开。金箍棒抡圆，砸向老猴天灵盖——砰！头骨碎裂。

脑浆溅上香炉。可下一秒，他脑中那枚舍利飞出，悬在半空。接着，第二枚、第三枚……三百舍利齐飞，在空中拼成一个人影。小师妹。

她嘴唇动了：别让他们……我冲过去，伸手想抓。她却散了。舍利哗啦落地，滚了一地。

我蹲下，指甲抠进第一具尸体的天灵盖，挖出舍利。第二具。第三具。血糊手，脑浆黏指，一颗颗往掌心塞。搓。揉。压。舍利在血里聚成一缕光。她又出现了，嘴唇微张：别……

光灭了。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香炉灰乱飞。一只猴子尸体的手，还抓着给我留的青皮桃。桃子干瘪，发黑。我盯着掌心。三百舍利，聚不出她一句完整的话。佛门。连她最后一句，都要掐断？

3掌心的血还没干。三百舍利的凉意贴着皮肉，像三百双眼睛在盯我。我起身，继续走。

刚迈出一步，骨头缝里猛地一抽——金箍咒！不是箍在头上，是钻进了骨髓。杀念一起，疼得眼前发黑。筋被铁丝绞，皮往下坠。我跪了。可就在快昏过去那刻——她出现了。

踮脚摘青皮桃，雷劈下来，她扑到我背上，后背焦黑，还笑：大圣，桃甜！我伸手抓。

她散了。操！不疼了，她就没了。我咬舌。血味冲喉，疼减了，她的脸淡成影子。不行！

我抄起金箍棒，一头撞向石壁！咚！血从额角流下，糊住左眼。疼回来了。

她也回来了——站在崖边，酒窝深深。我喘着粗气，抓起棒尖，在崖壁上划。

血写：不回头。第一笔，砸天灵盖。血喷溅，字红得发亮。她更清楚了。第二笔，再砸。

骨头响，眼冒金星。她伸手，想要拉我。第三笔，我咬牙猛砸。头嗡一声，差点栽倒。

可她站在血雾里，笑得真切。痛？好！我咧嘴，血从嘴角淌下。痛了……她才不会走。

我继续写。砸一下，写一笔。血流进眼睛，看不清路，但看得清她。崖壁上的字歪歪扭扭，全是血。我的血，她的影。写完最后一笔，我靠石喘息。她站在字中间，指尖碰我脸——凉。

可一眨眼，她又淡了。我举起棒，还要砸。手却停在半空。不对。每次疼到快死，她才出现。

而每次……都只在我动杀念时。如来……是不是把她的魂，缝进了我的恨里？

不是怕我忘了她。是怕我忘了——恨他。4崖壁血字还在滴。我抹了把脸，继续走。

山脚有个村子。近道。刚踏进村口，一个娃抬头看我。眼睛对上——他突然抱头惨叫：娘！

别丢下我！我愣住。下一秒，全村人像被雷劈中。老汉撞墙，头破血流：还我桃园！

妇人撕衣抓脸：郎君别死！小孩打滚哭嚎：爹别走！全疯了。我往后退。

一个汉子扑来，抱住我腿：大圣！救我儿子！眼珠凸出，嘴角裂到耳根。我甩开他。

可每看一人，那人就更疯——七窍流血，声如裂帛。是我的恨。我的杀念。我的痛。

如来没锁我心，是把我炼成了瘟神。操！我扯下腰带，蒙住双眼。棒尖点地，往前挪。

别看我……别看我……身后哭声更响。咚！闷响。我回头。蒙着眼，但听得出——是头撞石磨的声音。死了。手抖得握不住棒。我蹲下，指甲抠进左眼皮。一撕。

血涌出来，热的。我摸到村口土地庙，泥菩萨空眼眶。把眼皮塞进去。替我看着他们……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别让他们……像我一样疯。塞进去那刻，眼皮在菩萨眼眶里动了。

轻轻一颤。我僵住。泥菩萨的嘴角，好像……往上扯了一下。它在笑。

5泥菩萨的眼皮还在颤。我转身就走，不敢回头。腿软。头炸。骨头缝里的金箍咒又开始抽。

得歇口气。破庙塌了一半，香案歪着。角落蹲个老丐，破袄裹身，咧嘴笑，牙黑黄。小子，痛得睡不着吧？他搓着手，指甲缝全是泥。我收痛。一两痛，换你一段念想。

我冷笑：滚。他伸手，朝我额头一抓。疼没了。头清了。

可心口猛地一空——小师妹左耳……有没有痣？记得她偷桃歪头，记得她挡雷焦背，可左耳？

右耳？记不清了。老丐摊开手，掌心一缕黑气，扭动。再卖点？他慢悠悠说，你快记不得她长啥样了。我扑过去，掐住他脖子：还给我！他脖子软如烂泥。

脸开始化，皮往下淌，露出青烟。佛不渡执人……声音从烟里飘出，只等你自放。

烟散了。地上一行血字：痛是债，忆是偿。我瘫坐，手摸胸口——不是疼，是空。

拼命想：她笑时眼角有没有褶？露几颗牙？全模糊了。庙外风刮进来，吹散血字。

老丐坐过的地方，留着半片干桃核。青皮，皱巴巴。我捡起来，攥紧。可掌心只剩一个名字。

她的脸，正在消失。6手里的桃核干得发脆。我把它塞进怀里，转身回花果山。不是为家。

是为兵。水帘洞还是佛堂。可猴子们见我来了，全活了。抢着摘桃，铺草，擦我的金箍棒。

老猴捧来青皮桃，手抖：大圣，您最爱这个。我心头一热：兄弟们，随我报仇！

杀上灵山！话出口那刻——三百脑门上的舍利，同时冒烟。嗤——第一颗头炸了。

灰飞起，手里还攥着桃。第二颗、第三颗……砰！砰！砰！头颅接连爆开。灰烬落地，每捧灰里，都裹着一颗青皮桃。最后一声，是小猴喃喃：大圣……别恨……我站着，没动。血溅脸上，温的。睡吧。我嗓子哑了，都睡。他们躺下，像从前一样围在我身边。半夜，我摸进猴群。指甲抠进第一具尸体天灵盖——挖。舍利滚出，白，凉。第二具。第三具。灰沾手，舍利塞进怀里。每挖一颗，怀里多一捧灰。每捧灰，裹着一颗桃。挖到第299颗，是老猴。我刚抠开天灵盖，他突然睁眼，一把攥住我手腕，力大如铁。大圣……他血沫外涌，我们宁可成灰……也不想看你疯。手松了。

眼闭了。我僵在原地。他们知道。早就知道。舍利不是如来强塞的。是他们跪求佛祖，用命换的锁——锁住我的恨，锁住我的疯，锁住我别回头。我低头看怀里。

二百九十九颗舍利，二百九十九捧灰，二百九十九颗青皮桃。最后一颗舍利，还在老猴脑壳里。我没挖。风从洞口吹进来，灰飘起，围着我转。像从前他们围着我闹。

我摸了摸胸口。那颗干桃核，还在。可老猴攥我手腕的力道，比五百年的恨，还重。

7二百九十九颗舍利，堆在水帘洞中央。月光落下，照得舍利泛青。咔。第一颗裂了。

白虫钻出，指甲盖大，通体透明。见我手上有血，扑上来就钻。我刚想起——她最爱青皮桃。

虫群猛地啃我太阳穴。咔！那段记忆断了。桃是什么味？忘了。我盘腿坐下。

虫钻进皮肉，往骨头缝里钻。越恨，虫越疯。一平静，虫就睡。操。想见她，就得先喂虫吃掉她。我抓起金箍棒尖，在石壁上刻：她左耳有痣刚刻完痣字，虫群扑上来啃。石屑混血往下掉。再刻：她怕打雷虫钻进手指，咬。血滴石上，字糊了。

又刻：她笑起来有酒窝眼泪混血落下。虫顺泪爬进眼眶，啃。我边哭边刻。手抖，字歪。

可不停。肉身是纸，命是墨。我要把她刻进石头里。刻到酒窝的窝字，虫突然停了。

全缩回舍利。我愣住。刚才那段——她求佛镇我——虫没碰。一点没碰。我盯着石壁。

血字半残，虫在舍利里蠕动。它们吃甜的。不吃苦的。是虫挑食？还是……如来故意留的饵？

8石壁上的字被虫啃得只剩半行。我抓起三百舍利，混着血，在掌心搓。搓到指节发白，魂光亮了。她出现了。七岁。歪辫子，光脚丫，满脸惊恐。大圣快跑！

他们要把我炼成舍利！我喉咙发紧。这不是她死前的样子。是她被选中那天。

小师妹……我伸手，我来晚了。她扑来，抱住我腰。身体开始透明。我咬破舌尖，喷出神魂裹住她。魂光交融那刻，她忽然抬头——眼神清明，不再是孩子。大圣……

她嘴唇动，别为我恨。话没说完。魂光噗地灭了。我瘫在地上。手心只剩半片桃核，干瘪，裂了缝。是她七岁那年塞给我的：大圣，桃核能发芽！我一直藏在心口，贴着肉。

现在，它还在。她没了。我攥紧桃核，指节发白。刚才那句别为我恨——是她自己说的？

还是如来藏在舍利里的最后一道饵？桃核边缘割进掌心。血滴石地。虫从舍利钻出，围着血转。却不吃。它们只吃甜的。不吃苦的真心。9桃核还攥在手里。虫在脚边爬，不敢靠近。我起身，直奔南天门。天没打雷。九天之上，悬着一面血云镜。镜里，小师妹正死。佛光罩身，骨肉崩解。魂飞前那句：别让他知道……一遍，又一遍。

底下凡人抬头看。酒馆有人笑：疯猴子，为个母猴毁三界？

村口娃哭：大圣姐姐疼不疼？老僧合十：情深不寿。我的痛，成了他们的戏。

我抡起金箍棒，一跃冲天。轰！血云镜碎了。可碎片没落。化作千万小镜，悬空不坠。

每片，都播她死前一瞬。我站在云上，任雷劈身，皮肉焦黑。蘸血，在镜上写：她为我死！

第一片。第二片。血从额角流进眼睛，手抖，字歪。可我不停。写满一片，再一片。

血字漫天，红得刺眼。底下声音停了。没人在笑，没人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