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家隔离第七天。

我通过猫眼发现，对门的邻居一直保持着抬手敲门的姿势。

一动不动。

已经站了整整二十四小时。

隔离第七天。

冰箱空了。

希望也差不多快见底了。

我，正面临着人生中最重大的一项挑战。

如何用半包受潮的薯片和一瓶见底的老干妈，再苟延残喘一天。

就在我对着空荡荡的冷藏室，认真思考薯片蘸辣椒酱是否算一道创新菜时，门铃响了。

不对。

不是响了。

是……曾经响过？

那声音短促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只有一个残缺的“叮”，后半截“咚”死活没下来。

整个屋子死寂一片，这诡异的半声门铃显得格外突兀。

谁啊？

抄水表的？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抄水表？

我趿拉着快穿帮的拖鞋，蹑手蹑脚蹭到门边。

感谢开发商偷工减料装的薄木板门，附赠的猫眼成了我窥探这个按下暂停键世界的唯一窗口。

一只眼睛。

浑浊，布满血丝，甚至能看到眼角堆积的眼屎。

它就堵在猫眼外面，几乎贴在了镜片上。

我吓得一个后仰，差点表演原地劈叉。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敲得我耳膜生疼。

定了定神，我再次凑了上去。

这次看清楚了。

是对门那个程序员，我管他叫“赛博邻居”的那个。

因为他除了外卖小哥和快递机器人，基本不见活物。

此刻，他正保持着一种极其标准的“抬手欲敲门”姿势，僵在了我家门口。

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微曲，离门板大概还有零点零一公分。

头发油腻得像打了摩丝，固定成一个略显狂乱的造型。

身上那件万年不变的灰色格子衬衫，领口都磨得起毛了。

搞什么？

行为艺术？

隔离闲出屁了？

我摸出手机，对着猫眼拍了一张。

然后点开那个吵了七天的“幸福家园·抗疫互助群”。

“@物业小张 对门什么情况？站我家门口摆POSE呢？吓唬谁呢？”

我飞快地打字。

没人回。

群里上一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半夜，有人问能不能用两卷卫生纸换三个鸡蛋。

我耐着性子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群里静得像个墓地。

不对劲。

就算物业小张在摸鱼，那群平时为了一棵葱都能吵上99+的大爷大妈们呢？

这会儿怎么不吭声了？

我又趴回猫眼。

程序员邻居还是那个姿势，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大概也“静止”了。

光线是一种恒定的、死气沉沉的昏黄。

把他和他周围那一小块空间镀上了一层陈旧照片的质感。

就在我准备放弃，回去继续研究我的薯片创新吃法时，我注意到了一点不同。

他的眼角，靠近太阳穴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微微反光的痕迹。

一开始我以为是眼屎或者油光。

但我屏住呼吸，仔细看了又看。

那痕迹，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蠕动着，向下延伸。

是眼泪？

一滴被放慢了成千上万倍的眼泪？

卧槽！

这个念头一起，我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不是恶作剧！

谁他妈能一动不动举着手哭二十四小时就为了吓唬邻居？

腮帮子肌肉也得抽筋啊！

我手忙脚乱地再次抓起手机，手指都在抖。

刚要再@物业小张，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就是那个顶着荷花头像，昵称叫“岁月静好”的物业小张！

他发了一段语音。

我赶紧点开。

他那特有的、慢半拍、仿佛每个字都在泥沼里挣扎过的腔调传了出来。

只是这次，这慢里面，还透着一股子生无可恋：

“各位……业主……大家……忍一忍……啊……”

声音断了一下，像是信号极差。

“……外面……时间流速……出了点……问题……”

时间流速？

问题？

我耳朵没毛病吧？

“……不是……咱们楼……单独……的……情况……是整个……片区……救援队……也……也……在……静止区……里……摆着……造型……呢……”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盯着手机屏幕，感觉CPU有点烧。

时间流速问题？

静止区？

救援队也摆着造型？

信息量太大，我的大脑处理不过来，直接蓝屏了。

就在这时，群里又炸了。

不是文字，是图片和短视频。

楼下601的张阿姨，那个广场舞狂热分子，曾经因为音乐声音太大被我举报过三次。

此刻，她正定格在单元门出口那里。

穿着鲜艳的玫红色舞裙，一条翠绿色的纱巾扬在身后。

一只脚抬起，脚尖点地，脸上是那种准备征服世界的、自信洋溢的笑容。

她整个人就像一尊颜色扎眼的雕塑，堵住了半个门口。

视频是有人从楼上窗户往下拍的，拍视频的人手抖得厉害，还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我滴个娘诶”的惊叹。

另一个视频是对面楼拍的，我们这栋楼的远景。

能看到小区里零星分布着几个同样静止不动的人影。

有的像是正在遛狗狗也定住了，抬着一条腿，有的推着婴儿车，姿态各异。

共同点是都像被施了定身咒。

群里短暂地死寂了几秒钟。

然后，信息像洪水决堤一样涌了出来。

“@物业小张 什么意思？时间不动了？那我们怎么办？！”

“我说我家那位出去扔垃圾怎么一天没回来！！”

“@601张桂芬 张姐！张姐你能动吗？回句话啊！”

“饿啊！家里没吃的了！”

“水！水也快没了！”

恐慌开始蔓延。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惊慌失措的文字和那些定格的影像，目光又落回楼下张阿姨那扬着纱巾、意气风发的造型上。

不知怎么，刚才那份惊悚和茫然，突然就被一股莫名其妙的、极其不厚道的笑意给冲淡了。

我想起了上次，也是疫情封控，没那么严重，只是楼栋临时管控。

这位张阿姨在电梯里被关了俩小时，救出来的时候据说脸都绿了。

后来她在群里哭诉，说憋尿憋得差点膀胱爆炸。

我手指一动，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平静，在那一堆“怎么办”“要死了”的哀嚎中，慢悠悠地打出了一行字。

“赌五毛，王阿姨这次造型坚持不过三天。”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因为上次她定的地方是电梯，憋尿两小时就破功了。”

点击发送。

群里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只有物业小张那条“救援队也在静止区里摆着造型呢”的语音，像句谶言，幽幽地悬浮在聊天记录的最顶端。

我放下手机，走回门边，第三次凑近了猫眼。

对门程序员兄弟还杵在那儿，抬着手，流着他那慢到极致、几乎观测不到的眼泪。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屁股接触地板的瞬间，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妈的，这鬼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