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像无数根细冰针，扎得林薇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蛛网蒙尘的梁木，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酸馊气。她动了动，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堆干草里，身上裹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袄，针脚粗糙，到处是补丁，风一吹就往里灌。

这不是她的身体。

纤细得过分的手腕，掌心和脚底结着厚厚的茧子，连带着脸颊都瘦得凹陷下去，摸上去硌得慌。林薇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只能发出嗬嗬的轻响。她成了个孩子，一个瘦小到连性别都模糊不清的孩子。

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孩子，年纪相仿，都穿着差不多的破烂衣裳，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光线从破庙的窟窿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蜡黄的脸上，更显得死气沉沉。

“醒了？”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林薇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个稍大些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身形同样单薄，但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手里拿着半块干硬的窝头，正用粗糙的手指一点点掰碎。

见她望过来，少年没说话，只是将手里刚掰下的一小块递了过来。那窝头硬得像石块，还带着点陈腐的味道。

林薇下意识地想拒绝，但胃里传来的强烈空虚感让她无法动弹。她看着周围其他孩子，他们有的醒着，只是默默地看着地面，有的还在昏睡，嘴唇干裂起皮。她学着他们的样子，伸出同样瘦小的手，接过那块窝头，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少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继续低头分着那点可怜的食物。

林薇将窝头塞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粗粝的粉末剌得喉咙生疼，可她不敢停下。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可“活着”在这里，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

她不是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图书馆查资料，看着那些关于民国动荡年代的记载，字里行间满是饥饿、战乱和流离失所。她当时还在想，那样的日子该有多难熬。

没想到，一睁眼，她就成了这破庙里的一个“流浪儿”，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只被叫做“小石头”的存在。课本上冰冷的“动荡”二字，此刻化作了鼻尖的霉味、胃里的空响，还有身边这些孩子麻木的眼神。

恐惧像潮水一样，慢慢淹没了她。

夜幕降临，破庙里更冷了。孩子们挤在一起取暖，彼此间没有话语，只有压抑的呼吸声。林薇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心里一片茫然。她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就在这时，“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枪响突然从破庙外传来，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嘴却被一只手猛地捂住了。

是阿彦。

少年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他的手不算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他的眼神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紧紧盯着她，用力地摇了摇头，示意她绝对不能出声。

林薇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却不敢流下来。她能感觉到阿彦的手也在微微用力，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也很紧张，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外面似乎有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还有人在争吵，隐约能听到“跑了”“搜”之类的字眼，伴随着零星的枪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远去。

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阿彦才慢慢松开了手。

破庙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林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她看着阿彦，黑暗中，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

这时，她听到阿彦用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活着，总比烂在沟里强。”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了林薇的心里。

是啊，活着。

在和平年代，“活着”是最基本的事，基本到让人忘记它的可贵。可在这里，在这个随时可能因为一颗子弹、一顿饥饿就消失的地方，“活着”两个字，竟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活着”，原来需要拼尽全力。

夜，还很长。破庙里的寒意更甚了，但林薇的心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阿彦那句话落下后，悄然发生了一丝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