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上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像灌了铅，又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花在敲击。林薇眯着干涩发痛的眼睛，屏幕上的代码模糊成一片跳跃的光斑。凌晨三点，写字楼里死寂一片，只有她工位这一小方天地还亮着灯，主机箱发出沉闷的低鸣。

         这是连续加班的第三十一天。项目上线日期像个催命符，悬在头顶。胃里一阵熟悉的绞痛袭来，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桌上的胃药，铝箔板已经空了。她勉强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发紧。算了，就差最后一点了，撑过去……撑过去就能……意识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画面开始闪烁、剥落。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屏幕右下角那个刺眼的日期和时间，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反而是一种轻飘飘的失重感。林薇“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雾气弥漫的小路上，四周灰蒙蒙的，看不真切。脚下是松软的沙土，延伸向前方一条浑浊、静止的河流。我……在哪儿？没等她想明白，身旁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林薇，女，阳寿二十八年零九个月十七天，没错。走吧，过河。”

        她猛地转头，看见一个身影。极高，极瘦，穿着一身惨白惨白的长袍，头戴一顶同样白色的高帽，帽子上写着四个漆黑的大字：“天下太平”。他面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白，舌头微微伸出口外，眼神空洞，手里拎着一根粗糙的锁链。林薇一个激灵，所有关于加班、代码、项目的记忆瞬间回笼，又被眼前这超现实的景象冲击得七零八落。白无常？我……死了？一股强烈的不甘和荒谬感瞬间涌了上来。她熬夜熬到心律不齐，胃病反复发作，社交生活为零，就为了那个该死的项目，结果呢？项目还没上线，她人先没了？白无常见她不动，有些不耐烦，手中的锁链哗啦一响，就要往前带：“发什么呆？时辰到了，别误了投胎的班车。”那冰冷的链条触到手腕的瞬间，林薇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勇气，或许是三十一天加班积攒下的所有怨念一起爆发了。她猛地向后一缩，虚弱感依旧缠绕着她，但声音却异常清晰：“等等！”白无常显然没遇到过这种状况，动作一顿，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诧异。

          林薇飞快地摸向自己的口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有口袋——居然掏出了她那部屏幕已经摔出蛛网纹的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她手指颤抖却目标明确地在一个名为“法律法规”的文件夹里翻找，同时语速极快地说：“根据《劳动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八小时，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四十四小时。用人单位由于生产经营需要，经与工会和劳动者协商后可以延长工作时间，一般每日不得超过一小时；因特殊原因需要延长工作时间的，在保障劳动者身体健康的条件下延长工作时间每日不得超过三小时，但是每月不得超过三十六小时。”她抬起眼，直视着白无常那张非人的脸，尽管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声音却竭力保持镇定：“我连续加班三十一天，平均每日加班超过四小时，总加班工时远超法定上限。这种严重超时、剥夺休息权的‘工时’，严重侵害了我的身心健康，直接导致了我的……呃，非正常离世。从法律和事实认定的角度，这部分因非法用工产生的‘额外工作时间’，是否应该被计入有效的‘阳寿’消耗？我认为我的阳寿计算有误，我要求复核！”一番话噼里啪啦砸下来，条理清晰，引用准确。白无常彻底愣在了原地，那张万年不变的青白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懵”的表情。他张了张嘴，长舌头晃了晃，却没发出声音。雾气一阵翻涌，另一个高大漆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白无常身边。同样戴着高帽，上书“一见生财”，面色黝黑，表情严肃，手里捧着一本古朴厚重的册子——生死簿。“老谢，怎么回事？”黑无常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悦，“耽误时辰了。”白无常，也就是谢必安，指了指林薇，舌头似乎都打结了：“老、老范，她……她说法定工时……加班不算……”黑无常范无救眉头紧锁，巨大的黑脸上满是疑惑。他低头，翻开手中的生死簿，粗大的手指在上面一行行划过，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核对什么。林薇屏住呼吸，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的法条还在幽幽发光。她能感觉到两位鬼差身上散发出的、与阳世截然不同的冰冷气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范无救翻动生死簿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指点在某一行，看了半晌，又抬头看看林薇，眉头越皱越紧。他凑到谢必安耳边，低声交流起来。“……确有此规……阳间律令……与功德簿似有冲突……”“……从未遇过……如何折算……”“……权限不足……需上报判官……”断断续续的词语飘进林薇耳朵里，她的心一点点提起来。赌对了？地府居然真的讲“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