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挟着热浪，卷过春风中学的香樟树梢，把最后几片舍不得离去的老叶吹得沙沙作响。高三一班的窗玻璃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教室里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多余的声音，只剩下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以及墙上那块红色电子倒计时牌发出的、不紧不慢却又格外刺耳的跳动声——距离高考，还有32天。林妙妙趴在堆满试卷的桌子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

她盯着眼前那道解析几何题，感觉那些抛物线和椭圆像是活过来了，在她眼前扭曲、旋转，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斜前方的钱三一。钱三一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落下一小片阴影。他正专注地演算着什么，眉头微蹙，右手握着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留下一行行整齐娟秀的字迹。

林妙妙心里有点不平衡，同样是熬夜刷题，这家伙怎么看起来永远精力充沛，思路清晰？

“喂，”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邓小琪，“这题你会吗？”邓小琪正对着一面小镜子，小心翼翼地用粉饼按压着鼻翼的出油，闻言立刻把镜子塞回桌肚，脸上露出一丝慌乱，随即又镇定下来：“哪道？哦……这个啊，我看看……好像老师上次讲过类似的，你再想想？

”她眼神闪烁，显然也不会。林妙妙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把目光投向那道题。

她知道邓小琪最近心思有点飘忽，不仅因为高考的压力，还因为她那个当演员的妈妈又有了新的“情况”，家里的氛围总是很紧张。“林妙妙！

”一声严厉的呵斥从讲台上传来，吓得林妙妙一个激灵，笔差点掉在地上。

班主任赵荣宝抱着一摞刚改好的模拟卷，脸色铁青地站在她面前。“上课时间，东张西望，交头接耳！你看看你这次的模拟考成绩，再看看钱三一！同样是一个班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赵荣宝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林妙妙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笔，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还有32天！32天！”赵荣宝敲着黑板，声音陡然拔高，“这时候不拼命，什么时候拼命？等高考结束了，你们想怎么玩怎么玩，想睡多久睡多久！现在，把你们的精气神都给我提起来！”他把一摞试卷重重地摔在讲台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这是昨天刚考的综合卷，成绩出来了。钱三一，705分，全校第一！”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705分，这在高考里几乎是稳上顶尖学府的分数了。钱三一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个分数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乔英子，682分，全校第二。

”赵荣宝念到下一个名字时，语气缓和了些。乔英子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梳着利落的马尾，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静又乖巧。她的桌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中国国家航天局”，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执拗。“方一凡，530分。

”赵荣宝念到这个名字时，眉头又皱了起来，“方一凡，你自己说说，这个分数够干什么的？

离本科线都悬！你爸妈天天为你操心，你就不能上点心？”方一凡缩了缩脖子，嬉皮笑脸地站起来：“赵老师，我这不是还在努力嘛，争取高考的时候超常发挥，给您个惊喜！”“我不要惊喜，我只要你脚踏实地！坐下！”赵荣宝没好气地说。

方一凡吐了吐舌头，赶紧坐下，偷偷冲后排的季杨杨挤了挤眼睛。季杨杨正望着窗外，似乎对教室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他穿着一件印着赛车图案的T恤，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里带着一丝桀骜不驯。他的父亲是区长，母亲是天文馆的馆长，但他似乎和父母之间总有一层隔阂，更喜欢和他的舅舅以及那些赛车打交道。“季杨杨，525分。”赵荣宝念到季杨杨的名字时，语气平淡，似乎对他这个分数已经不抱太多期望，“也是危险分子，自己掂量着办。”季杨杨像是没听见，依旧望着窗外。香樟树下，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正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和教室里的压抑气氛格格不入。

试卷一张张发下来，每个人拿到自己的试卷时，表情都各不相同。有的欣喜，有的沮丧，有的麻木。林妙妙拿到自己的试卷，看着上面那个刺眼的498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她知道自己不算聪明，努力程度也比不上钱三一和乔英子，但看到这个分数，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绝望。

放学铃声响起时，大多数同学都没有动，依旧埋着头刷题。林妙妙收拾好书包，感觉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脚步沉重地走出教室。“妙妙！”乔英子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给你，刚买的，巧克力味的。”林妙妙接过冰淇淋，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谢谢英子。”“别往心里去，赵老师就是那样，刀子嘴豆腐心。”乔英子安慰道，“一次模拟考而已，说明不了什么。我们还有时间，再努努力，肯定能进步的。”林妙妙苦笑了一下：“进步？我感觉我已经到极限了。

你看钱三一，每次都考那么好，好像高考对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他也很努力的，”乔英子说，“我好几次晚上去办公室问老师题，都看到他还在教室刷题呢。

而且他妈妈对他要求特别严，他压力也很大的。

”林妙妙想起钱三一那个戴着眼镜、永远一丝不苟的妈妈，点了点头。每个看起来轻松的人，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付出吧。“对了，周末我们去图书馆刷题吧？”乔英子提议，“人多，有氛围。”“好啊。”林妙妙点头答应。至少，和朋友一起努力，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两人走到校门口，就看到方一凡和季杨杨站在那里。方一凡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季杨杨偶尔点点头。“英子，妙妙！”方一凡看到她们，立刻挥手，“周末去唱歌啊？

放松一下，总刷题也不行啊！”“不了，我们要去图书馆。”乔英子说。“别啊，就放松一晚上，耽误不了什么的。”方一凡不死心。“方一凡，你能不能正经点？

”林妙妙没好气地说，“就你那分数，还有心思唱歌？

”方一凡挠了挠头：“我这不是想着劳逸结合嘛……行吧，你们学霸的世界我不懂。

”他转向季杨杨，“那我们俩去？”季杨杨摇了摇头：“我舅舅让我周末去赛车场练车。

”“又去练车？”方一凡撇撇嘴，“你爸不是不让你玩这个吗？

”季杨杨的眼神暗了一下：“管他呢。”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钱三一妈妈裴音的脸：“三一，上车了。”钱三一背着书包走过去，拉开车门。

临上车前，他看了林妙妙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低头坐进了车里。轿车缓缓驶离，留下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林妙妙望着车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莫名地有点失落。“走吧，妙妙，我妈来接我了。”乔英子拉了拉她的胳膊。

乔英子的妈妈宋倩站在不远处的一辆白色SUV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宋倩以前也是春风中学的老师，后来为了更好地照顾乔英子，辞职在家专心陪读。

她对乔英子的学习要求很严格，把家里的客厅都改成了乔英子的书房，墙上贴满了各种复习资料和计划表。“阿姨好。”林妙妙礼貌地打招呼。“妙妙啊，”宋倩笑着说，“最近学习累不累？英子这孩子，有时候钻牛角尖，你们互相多帮助啊。

”“知道了阿姨。”和乔英子、宋倩告别后，林妙妙独自往家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像是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夏天，为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试，奏响一曲喧嚣而焦虑的序曲。她拿出手机，看到班级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大家都在讨论刚才的模拟考成绩。有人晒高分，有人吐槽难题，有人互相打气。

林妙妙默默地退出了群聊，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还有32天。她在心里默念着。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放弃啊。夜深了，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灯光还亮着。林妙妙房间里的台灯，就是其中一盏。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复习资料，《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高考真题详解》《考点清单》……几乎要把她淹没。

林妙妙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打了个哈欠，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面前摊着一张英语试卷，阅读理解的文章讲的是宇宙黑洞，全是生僻的专业词汇，看得她头昏脑涨。她拿起手机，想查个单词，手指却不由自主地点开了和钱三一的聊天界面。

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她问他一道物理题，他回复了详细的解题步骤。之后，就再也没有新的消息了。林妙妙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那是一个简单的数学符号“∏”。她犹豫着，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输入了一句“你睡了吗？”，但想了想，又删掉了。她有什么资格去打扰他呢？

他是天之骄子，是老师眼中的骄傲，是同学眼中的学霸。而她，只是一个成绩不上不下，偶尔还会被老师批评的普通女生。他们就像是两条平行线，虽然在同一个教室里待了三年，却始终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可是……林妙妙的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钱三一专注解题的样子，想起他偶尔看向自己时，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她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走。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高考才是最重要的。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英语试卷上。就在这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吓了她一跳。她赶紧拿起手机，心跳有些加速——是钱三一发来的消息。“那道解析几何题，辅助线应该这样做。”后面附带了一张图片，是他手写的解题思路，字迹清晰工整。

林妙妙愣住了，他怎么会突然给她发这个？难道是下午在教室里看到她不会做那道题了？

她赶紧回复：“谢谢你！我正愁着呢。”几乎是立刻，钱三一就回复了：“不客气。

早点休息，别熬夜太晚。”“你也早点睡。”放下手机，林妙妙的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看着钱三一发来的解题思路，突然觉得那些复杂的线条和公式好像也没那么难了。她拿起笔，按照他的提示，一步步演算下去，竟然真的解出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比解出一道难题更让她开心。她抬头看向窗外，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原来，那两条平行线，似乎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交集的可能。

与此同时，乔英子的房间里，台灯也还亮着。宋倩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看到乔英子还在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不由皱起了眉头：“英子，怎么还不睡觉？都快一点了。

”乔英子回过神，赶紧关掉电脑屏幕：“妈，我再看会儿错题集。

”“错题集明天再看不行吗？”宋倩把牛奶放在桌上，“你这孩子，就是太拼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是累垮了，怎么参加高考？”“知道了妈。”乔英子拿起牛奶，小口喝着。宋倩看着女儿眼下的黑眼圈，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英子，妈知道你想考南京大学的天文系，妈支持你。但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明白吗？

”乔英子点了点头，眼眶有点发热。她知道妈妈是为她好，但妈妈的爱有时候太沉重，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喜欢天文，想探索宇宙的奥秘，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但妈妈总觉得天文系不好找工作，希望她考金融或者法律，将来能有个稳定的生活。“对了，”宋倩像是想起了什么，“下周末有个清华北大的招生咨询会，妈给你报了名，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

”乔英子的心沉了一下：“妈，我不想去，我想报南京大学的天文系。

”“南京大学怎么能和清华北大比呢？”宋倩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英子，听妈的话，去看看没坏处。多了解一些信息，对你填报志愿有好处。

”“可是我只想学天文……”乔英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学天文有什么前途？

”宋倩提高了音量，“你一个女孩子，安安稳稳的不好吗？非要去搞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已经给你打听好了，金融系出来年薪几十万，不比你对着那些星星月亮强？

”“那是我的梦想啊！”乔英子也激动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梦想能当饭吃吗？

”宋倩毫不退让，“我这都是为了你好！等你将来就明白了！”说完，宋倩转身走出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乔英子趴在桌子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看着桌角那张印有“中国国家航天局”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灿烂。

那是她去年去参加航天展时拍的，当时她还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考上南京大学的天文系，将来成为一名航天工作者。可是现在，她的梦想却被妈妈说得一文不值。她觉得好委屈，又好无力。为什么妈妈就不能理解她呢？她拿出手机，想给方一凡发个消息，却又觉得不合适。方一凡总是嘻嘻哈哈的，大概不会懂她的烦恼。她犹豫了很久，点开了季杨杨的聊天框。季杨杨虽然看起来冷冷的，但乔英子觉得，他其实是个很懂分寸的人。而且，他和自己一样，都有着不被父母理解的烦恼。“在吗？

”她输入这两个字，发送了出去。过了几分钟，季杨杨回复了：“嗯，没睡。

”“我和我妈吵架了。”“因为志愿？”乔英子有点惊讶，他怎么知道？“嗯。

”“她还是想让你考清华北大？”“嗯。”乔英子看着屏幕，感觉心里的委屈好像找到了一个出口，“我真的很喜欢天文，我想去南京大学。

为什么她就是不理解我呢？”季杨杨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一会儿，才发来一条消息：“坚持自己想做的事，别让自己后悔。”看到这句话，乔英子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是啊，这是她自己的人生，为什么要被别人左右呢？就算再难，她也要为自己的梦想拼一次。她擦干眼泪，回复道：“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季杨杨。”“不客气。早点睡。”放下手机，乔英子重新坐直了身体。她看着桌上的复习资料，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不管妈妈怎么反对，她都要努力考上南京大学的天文系。这是她的梦想，谁也不能夺走。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季杨杨放下手机，走到窗边。他的房间里贴满了各种赛车海报，书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赛车模型。他的父亲季胜利刚刚又打来电话，语气严厉地批评他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赛车上，让他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争取考上一个好大学，将来考公务员，继承他的衣钵。季杨杨觉得很可笑。

他的父亲总是用自己的标准来要求他，从来没有问过他真正想要什么。他喜欢赛车，喜欢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喜欢在赛道上挑战极限的刺激。那是他的热爱，不是什么“不务正业”。他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舅舅一起站在赛车旁，两人都笑得很开心。舅舅是他唯一的理解和支持他的人，总是在他最迷茫的时候鼓励他，让他坚持自己的梦想。“舅舅，我一定会努力的。”季杨杨轻声说。他知道，以他现在的成绩，想考上一个好大学很难。但为了能有机会继续追求自己的热爱，他必须拼一把。至少，不能让舅舅失望，也不能让自己后悔。他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起一本数学错题集。虽然还是觉得那些公式定理很枯燥，但他的眼神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周末的市图书馆总是座无虚席，尤其是三楼的自习区，几乎被备战高考的学生们占据。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的油墨香和淡淡的咖啡味，混合成一种让人沉静又紧绷的气息。

林妙妙和乔英子来得不算晚，勉强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两个相邻的座位。

窗外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飞舞。

“你看，方一凡居然也来了。”林妙妙用胳膊肘碰了碰乔英子，朝斜后方努了努嘴。

乔英子转过头，果然看到方一凡背着书包，正东张西望地找座位。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正经了不少。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乔英子有些惊讶。“估计是被他爸妈逼的吧。”林妙妙小声说。

方一凡似乎也看到了她们，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在她们旁边的空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