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北臣是朝廷内唯一的女官，也是我此生最崇拜的人。可当我被人杀害时，那个曾说女子之才各有千秋的人，却在我的尸体前冷嘲热讽。不过是个侍妾而已，歌女出身，一个只知道依附丈夫的庸脂俗粉，能有多么大的眼界，能为靖王殿下而死也是她不虚此生了。我成了她口中男人后宅中的俗人。可如果有的选，谁又愿意被困在后宅一生？方北臣，不知道我这卑贱身体里流出的血，有没有脏了你的官袍。

1.我本是万香楼的歌女，被靖王看上带回了府里，他说给他一人献唱不比被万人赏玩好吗？

可歌女就是歌女，哪有什么人多人少的分别。他还说我名字取得好，阿南，与她的北相对。

我虽然不识字，但也知道我的阿难，不是南北的南。我与方北臣初见那天，她是靖王府的座上宾，靖王说左丞相家独女要来家中商议要事，让我献歌一曲。

她是当今凤凰台典司，后宫的带刀护卫使，殿下要我们尊称她方先生，我还头一次听说朝廷中女子为官的说法，不禁心生佩服。我站在台子上唱着高山流水遇知音，她问我知不知道知音是什么意思。我摇头：“奴才没念过书，只知道那是读书人总说的。

”靖王抬手将我招呼过去，他牵着我的手将我拉进怀里，可眼睛却是看向面前的方北臣：“方大人不要为难我家的歌姬，知音不知音的，她不知道又有何妨。”方北臣为自己辩解：“女子之才各有千秋，歌姬又如何，女官又如何，我可没有半分瞧不起姑娘的意思。”她问我名字，我说没有名字，人们都叫我阿难。

她说这名字不好，是要苦一辈子的。那段时日方大人常来听我唱曲，我在靖王府风光无限。

殿下未曾娶妻，即便侧妃受宠也不过是个妾室，之前人人都说殿下会将我纳入后宅，可现在这样的话再也没出现过，我最知道是怎么回事。每每殿下从外回来，若是欢喜，便会随便赏我点小玩意儿，若是不欢喜，便要我一直唱一直唱，有时候要彻夜不停，我知道那是方大人不愿意来了。

2.殿下总是喝得烂醉摸着侧妃的脸：“你说你最喜欢听万香楼的曲儿，我把万香楼最好的歌姬买回来只给你一个人唱，你怎么又不喜欢了呢？

”我是因方北臣入府的，侧妃也是。侧妃知道殿下说的是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的脸与谁的相像。“殿下，您喝多了，我不是……”殿下轻轻挑起侧妃的下巴：“你就是北臣，我说你是你就是，北臣擅长舞剑，你去舞给我看。”侧妃同我一样的出身，她是在路边卖艺时被殿下看上，一张相似的脸，同样会舞剑，她进府不久便被封了侧妃，王府后宅和万香楼一样，都是女人扎堆的地方，殿下的贴身侍女心儿是王府大丫鬟，最懂揣测他的心。“既然阿难的曲儿留不住人，那就该罚。”殿下不说话便是默许。心儿有一条藤条编的鞭子，我唱几曲便要甩我几鞭。

边甩还要边骂：“下贱的东西，殿下凭什么对你念念不忘，你既不愿意嫁进来，又何必日日来靖王府碍我的眼！还要听曲儿，真是逍遥啊，侧妃又如何，还不是要整日舞剑，一个个都是下贱胚子！殿下身边还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王妃之位迟早都是我的！

”她嘴里骂的并不是我，可鞭子却是实打实落在我的身上，受完鞭子还要我跪在后宅园子里，等她什么时候开心了便什么时候起来，因心儿得殿下授意，侧妃也只能看着。

夏天跪一跪还能忍过去，可冬天跪久了当真是要冻死人的。

我只知道在万香楼会冻死人饿死人，却不曾想在靖王府也有薄命女。我没倒在地上，却摔进一件丝绣锦袍里，这锦袍我在万香楼常见到，城北的李大人，路南的张大人，他们下朝都这样穿。“方大人，你又来听曲儿了，只怕今日奴才唱不了了。”“阿难。

”我很少听人叫我的名字这样好听，许是她的声音叫谁都好听罢。

3.她将锦袍披在我身上：“原来靖王殿下的后宅比戏院还热闹，是侧妃授意管教下人，还是奴才越矩啊？”心儿显然是被她说中，眼神躲闪：“方大人何出此言？

”方北臣不屑嗤笑：“你是怕她太过亮眼，抢了你的风头吗？

”殿下听她这番说辞却笑得宠溺：“后宅中的女人惯是如此，只知拈酸吃醋，我李玄策的妻子，必是与我并肩作战的巾帼英雄，而不是这些居于内帏的庸脂俗粉。

”这话说的好生奇怪，拈酸吃醋又是为了谁？我看到方北臣眉头微蹙，她嘴角笑得不屑。

也对，她这样的人如何瞧得上我们这些居于内帏的后宅女子。

殿下看向心儿：“一个奴才就敢在后宅之内作威作福，我竟不知这王府什么时候是你说了算了。”心儿见状急忙跪地求饶：“殿下恕罪，是……是奴才瞎了心，奴才只是看阿难蠢笨，想小惩一下，从未想过要做后宅的主人啊。

”殿下冷笑：“你自然做不得。心儿因妒忌之心迁怒旁人，每日午后罚跪两个时辰，侧妃未能管理好下人，即日闭门思过。”我知道心儿被处置并非因我这小小歌女，而是看在了方北臣的面子。我将锦袍还给她：“多谢大人相救。

”殿下却纠正道：“你当尊她一句方先生。”我又改口：“方先生。

”方北臣并未理会这一称呼，看了眼我手上的帕子：“你女红做得不错。

”“奴才整日除了唱曲儿就是绣花，别的也不会了，能入得了先生的眼，是奴才的福分。

”殿下对方北臣笑道：“这些后宅女子也就知道这些东西，哪像你执剑为民，心存大义，我李玄策娶妻当如此。”可不知为何，我却觉得后宅女子之悲并非女人造成的。

方北臣又说道：“既然如此，你给我绣个花好了，官袍不能有多余的丝绣样式，你绣在里面罢，就绣你帕子上这朵莲花。”4.我绣帕上的不是寻常莲花，而是一朵并蒂莲，代表夫妻同心的并蒂莲，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方大人与殿下早已倾心彼此，只是为了国家大事不能举案齐眉。方北臣的官越做越大，左丞相告老，身为丞相之女的她从一个典司升至二品监察，唯一不变的就是常来靖王府里听我唱曲儿，人人都知靖王与监察大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日殿下再次向方北臣提及王妃之事：“靖王妃之位，我只心属方先生一人。

”方北臣冷脸高傲：“殿下不爱后宅的庸脂俗粉，又如何要让我入内帏呢？我心不在此，殿下还是另寻他人吧。”方北臣与殿下两情相悦，可却对王妃之位不屑一顾，殿下苦笑：“北臣官位至此，本就看不上那些善妒的女人们争来抢去的位子，要怪只怪我们生在帝王家。”心儿善妒，可如果不是殿下纵容，如何让一个女子变得这般疯魔？后宅女子大都是侧妃这样的可怜人，一辈子只能当做别人的影子而活，如果有的选谁又不想有个自由身。

王公贵族的女子尚且不能为自己做主，更遑论我们这些出身微贱的歌女戏子，我们走不出后宅，更成为不了能与王爷所配的巾帼英雄，如果不争不抢怕是没几天活头，只可惜在殿下眼中竟如此不堪。方北臣身份尊贵，她大概是瞧不上我们这样的人吧。

5.自那日起侧妃复宠，甚至要比之前得宠更甚，殿下对心儿也不过是小惩大诫，毕竟为了我这一歌女，他怎么会为难自己最宠爱的大丫鬟。太后娘娘的合宫夜宴上，殿下带侧妃出席，在人前表现得更是异常恩爱，我知道那是故意给方北臣看的。

因我向太后献曲唱得出众，得了太后娘娘几句赞赏，殿下却替我谢了恩：“阿难是儿臣家中侍妾，能得母后赞许是她的福分。”侍妾？

我竟不知道何时成了王府侍妾。方北臣终于有了反应，她的眼神越过众人落在我的身上，我自然不敢与她对视，毕竟她与殿下的那朵并蒂莲是我亲手绣的。

太后闻言笑道：“你生身母后死的早，我给你找的王妃你全都拒了，如今又是侧妃又是侍妾的，看来这两个女子有过人之处啊。”有没有过人之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二人到如今这样，全因一人而已。殿下看向方北臣：“儿臣曾倾心一女子，只可惜她心存大义不愿居于内帏，儿臣的王妃之位永远为她所留。可阿难跟着儿臣多时，儿臣自要给她一个名分。”我知道殿下不过是用我来气方北臣罢了，殿下明明说过不喜欢居于内帏的庸脂俗粉，却又将我们这些庸脂俗粉一个又一个纳入后宅，真是好生矛盾。太后见状又说道：“如今皇帝正病着，有些喜事也可冲冲喜，既如此我便做了这个主，今天晚上策儿你便娶了这个阿难姑娘罢。

”我磕头谢恩：“谢太后娘娘。”侧妃脸上毫无喜恶之情，对于这样的事她早已麻木，只是心儿却显得有些恨意难掩了，殿下明明对她优宠有加，可这侍妾的位子却落到了我的头上。6.当今陛下少年登基，太后当权十余载，如今陛下一病，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当然靖王也不例外，他许是今夜吃多了酒，竟当着我的面说了许多胡话。“太后又如何，如今当皇帝的还不是我亲哥哥，她当年害死我母后，皇帝尚且不信任她，如今太子还不是要交到我手上，等我当上这个摄政王，别说一个方北臣，几个方北臣本王得不到？阿难，到时候我便封你个贵妃当当，你觉得如何？”“殿下，您喝多了。”“胡说！

”他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贱人！她说她最喜欢听你唱曲儿，可你为何偏是留不住她？

万香楼都是你这般的贱人，我堂堂靖王，竟要娶你一个万香楼的歌女，当了本王的侍妾都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心儿见状将我推开：“贱胚子滚出去，这里有我侍候王爷。”歌女便是这般令人轻贱，曾经在万香楼如此，如今嫁给靖王亦是如此，看着手帕上的并蒂莲，我将它撕成两半。在万香楼我也曾与人私定终身，他常点我唱曲儿，一点就是一天，哪怕他没空来也会挂上我的牌子，不愿让我侍候旁人，我们隔着珠帘很少说话，可有他在我便觉得安心，他问我会不会绣并蒂莲，我说会绣，他说如果愿意绣一株并蒂莲给他，他便将我带回去。只可惜莲花还没绣好，我的曲儿先被王爷看上。“你便如此心安地嫁给他当做侍妾吗？

”不知方北臣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我规矩行礼：“见过方先生。”“不要称我先生，你还没回答我，你甘心做一个侍妾吗？”我苦笑：“我的婚事如何能做主？

”“自己的婚事有什么做不了主的，当着太后娘娘的面，你若不想嫁谁都逼不了你。

”这话说得天真，太后娘娘如何能垂眸一个歌女？“方大人，不是人人都如您这般幸运的，殿下多次向您求亲，您说拒就能拒，因您的父亲是曾经的丞相，您是太后跟前的红人，能入得了王府后宅已是我此生最大的福分了。”方北臣捏住我的手腕：“入王府？

你现在没在王府里面吗？一个侍妾之位就能让你如此满足吗？

”7.方北臣本就是太后的护卫使，力气大得惊人，我的手腕被她捏的生疼。

“万香楼内的约定早已被你抛诸脑后了吧？”我甚是不解：“大人如何得知？”“有没有？

”方北臣步步紧逼。我只得承认：“是，我与一公子确实有约。

”“那你为何不在万香楼等他？”这话我答复不了。为何不等？

我一个歌女如何能为自己做得了主？我轻笑道：“歌女私定终身本就是世人不耻，大人若是认识他，还请大人替我带句话，是阿难失约在先，此生恐怕要负了他了，让他忘了阿难罢。”“忘？若是能忘！”她恨恨甩开我的手，看着我身上的红嫁衣：“是，在靖王府里当主子是要比当个歌女强得多，倘若不嫁给王爷，这身嫁衣也是你这辈子都穿不上的罢？”“脱下来。”她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