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大河从两座山中间穿过来，先流过东坡村，再流过西坡村。

此时太阳从东山上升起照亮西坡村，河水滔滔从东边流向西边，孙媒婆笑呵呵从东坡村往西坡村来。

今儿她要去说一门稀奇的婚事，这门婚事要是说成了，那她从此就在媒婆行扬名立万了。

这天底下的男女都要婚配，金莲配武大，绿豆配王八，都是相配的，今儿她要说的，是美女配眼瞎。

哈哈哈，想到这里孙媒婆自己都笑了，那西坡村云老三家的云淑，怎么不算美人儿呢？小脸儿精致圆润，一对丹凤眼又明又亮，一张樱桃嘴又红又利，无论是唱歌还是损人，在西坡村的山坡上都是数得上名号的。那双手一叉腰就可见她身姿窈窕，双眸一流转就可见她灵秀多情。乡村里，唯有秦家罗敷女可以与她相比。

孙媒婆昨儿吃了一顿自己说成的亲事的喜酒，醉眼朦胧路过那瞎子卫行宽门口，见他坐在院子里，眼睛半眯着望着眼前不远处的大河，手里熟练地把篾条来回穿梭，正在编一个箩筐。他的动作很快，篾片拉得又整齐又紧实。他的手艺十里八乡是有点儿名气的。

可比他的手艺更出名的，是他那双眼睛，瞎了。

她一见到他，就想到他爹生前在人群里叹气摇头的样子，他爹说：“小时候他要读书，我们不许，他就半夜三更借月光读书，哪晓得书没读出名堂来，眼睛先读瞎了。哎，以后可咋娶媳妇儿哟。”

那时候孙媒婆就立下宏愿，一定要给这个瞎子说个媳妇儿，那将会是自己职业生涯里的高光时刻！

如今五六年过去，孙媒婆依然没有忘记当初的宏愿。

就在这时候，孙媒婆鬼使神差地想起，西坡村正好还有个嫁不出去的姑娘，方才喝喜酒时，桌子上正在议论她……

一个二十二岁的瞎子，一个年方十八的美人，真正是绝配！

西坡村的云淑原本是卖去京城里做丫鬟的，也有传言说是卖去做小妾的，据说是品行不端被当家主母赶出来了。这一下名声传到十里八乡，任你长得再美，谁敢要？谁知道那豪宅大院里她做过啥？

不过她做没做过重要吗？不重要，人们自会想象。

在西坡村人的嘴里，她都已经打过胎了。

想到这里，孙媒婆转身进了卫家院子，坐在卫行宽身旁的椅子上盯着他看。

卫行宽耳朵微微一动，嘴里道：“有事吗？”他虽然在说话，手上的动作可一点儿没慢下来。

孙媒婆往前探身去看他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问：“你看得见我？”

卫行宽道：“我听得见。”

孙媒婆哈哈一笑，又坐回来背靠着墙，双腿张开伸得直直的，露出一副闲适的神情来，眉飞色舞道：“卫家大郎，我给你说门亲事吧？”

卫行宽低低笑了一声，道：“这些年有很多媒婆给我说过亲事，姑娘家里一听说是瞎子看都不来看一眼。你有这闲工夫替别人说去吧。”

孙媒婆嘿嘿笑了几声，依然说：“我先问问你可不可以，西坡村的云姑娘，哟哟哟，好个漂亮模样，一双眼睛水灵灵的，鼻子小巧又有肉，是福相嘞！”

卫行宽先是疑惑了一下，问道：“是那个在京城做过丫鬟的云姑娘？”

孙媒婆噎了一下。

他一个瞎子天天坐在屋里哪儿都不去不会连这点儿事都听说了吧？

是，她是去京城做过丫鬟，是，她是被主母赶出来了，是，是听说她被赶出来的时候被主母骂她小浪蹄子爬公子的床，是，她是长得标志招人喜欢。可是什么打胎啦、勾引啦，这些事也不知道真假呀，怎么能当真呢？

“哎呀，卫大郎，那些都是捕风捉影的事儿，这姑娘也回来在家里待了两三年了，规规矩矩没出过事，那京城里的事谁说得准呢？你看，你娶过来，她能干活儿吧？能生娃吧？屋里屋外能收拾吧？有总比没有好，你说是不是？何况，实在是个大美人儿，你福分好哦！”

卫行宽面无表情把头转向孙媒婆，微眯的眼睛盯着她，倒让孙媒婆懵了一下，这到底是瞎没瞎？

“大娘，我一个瞎子，我要大美人儿做啥？”

孙媒婆噗嗤一声笑出来。还不等孙媒婆说话，卫行宽又把头转回去，微笑着说：“既然是西坡村的云姑娘，那就烦请大娘去替我说说吧，也不知人家嫌弃不嫌弃我。”

那神情里三分认真，三分微笑，三分戏谑，倒让孙媒婆摸不准他是当真还是当假？管他真假呢，你让咱去咱就去。

于是回家歇了一晚，今儿一早孙媒婆就出发了，顺着河一直往下游走，不过三里路，就到了西坡村，再随便一打听，就找到了云老三的家。

一听说是来给云姑娘说亲事的，路边的男男女女都抿着嘴笑。

孙媒婆喜上眉梢，也不理会大家那晦暗不明的神色，一边往云老三家里走，一边笑道：“你们呀，哪里知道男女之事，那正是月老牵了红丝线，天涯海角都不能变，这云姑娘啊，就要卫家大郎来相配！”

“谁？卫家大郎？哪个卫家大郎？”一边有人问。

另一边有人答：“还能有哪个卫家大郎？不会是隔壁东坡村那个卫瞎子吧？”

孙媒婆哈哈哈笑几声，不答话。

另一边一个男人放下锄头说：“那还真是相配。”

云家不像卫家，就住在河边，云家在西坡底下，一排三间的茅草屋，外加院子角一间茅厕。爹娘住一间，灶房用一间，云家小儿子一间，云姑娘只能在灶房搭板子睡觉。

孙媒婆踏进院子的时候，爹娘正在坡上收锄头回来，准备吃早饭，云家小儿子在地主家做短工，这时间正好去插秧去了。

见到孙媒婆，两人都是一愣，随即喜笑颜开，邀请孙媒婆坐下吃饭。

孙媒婆一路走过来确实饿了，但看看桌上那两个野菜馍馍，只说：“我一大早起来吃了个饱，烦请大姐给我碗水喝便是。”

云家母亲立马进屋舀了一碗水出来双手恭恭敬敬递给孙媒婆，客人不吃，主人也不好意思吃饭，都等着孙媒婆说话。

孙媒婆把水一口气拉干，抬起袖子擦了擦嘴，才说：“你们家云姑娘呢？”

一听是问云淑，两人笑意更深了，这些年，女儿不嫁出去，就没有钱给儿子娶媳妇，可是女儿名声差，都混到十八了也没有媒人上门提亲，今儿看到孙媒婆就和看到救星一样。

云母赶紧说：“淑儿勤快，一大早就去扯秧苗插秧去了，还没回来呢。”

孙媒婆倒不在乎她勤不勤快，只想着这姑娘她是见过的，此时见不见也不打紧，便直接对云家爹娘说：“我今儿来给云姑娘提一门亲事，好不好的呢咱也是做个参考，天下的人各有各的配法，我们都是过来人，咱听了合适就好，不合适也就当我没提过。”

云家爹娘自然是点头，想着自家女儿名声坏，这么蹉跎着也不是个办法，此时只要是个男的，那都是可嫁的。无非是老点儿，或是丑点儿，或是续弦，都可。

穷富也无所谓，十里八乡的都是农民，地里刨食的大家都差不多。

只要女儿嫁出去了，多少能凑点儿钱新修一间砖瓦房，再余点聘礼钱，家里又少一个吃饭的人，新媳妇儿嫁过来才没有空话说。

何况这样名声的女儿就在家里住着，啧啧啧，谁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过来。

孙媒婆左右瞟了两人一眼，才开口道：“东坡村的卫篾匠，做得一手好编制，诶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他手艺好？那手工钱大把大把的来，不说大富大贵，云姑娘嫁过去定是冷不着饿不着的。”

云老三愣了一下……

“你说哪个卫大郎？”

云母胳膊肘捅了自家男人一下，低着头说：“还能有哪个？卫瞎子，你还不晓得吗？”

“瞎……瞎子？”云老三看着自己老婆子，两人面面相觑。

倒不是不同意，瞎子就瞎子吧，谁还没个长短呢？又不是躺着等饭吃，那不是还有个挣钱的手艺吗？只是不知道自家女儿那个泼辣性子，会不会同意……

孙媒婆见两人面色为难，又劝了两句，云母才说：“我们也不是不同意，他有他的短处，咱们淑儿嫁过去才不受欺负，要真是十全十美的，我们还害怕嘞，只是不知道淑儿同不同意……”

想到云淑那个泼辣样子，云母还是有些忐忑。

孙媒婆了然，这老两口只要女儿有人要，就愿意嫁，只是怕女儿不同意而已。便站起来道：“那就等云姑娘回来了你们好好儿和她说一说，不是我夸，那卫大郎除了眼睛看不见，别的好处多着呢，要不是这点儿不便，哪里留得到现在？你们告诉云姑娘，人家卫大郎是知道她从京城怎么回来的，还要我来提亲呢，就这点儿好处，抵得过千万的好处了。”

云家爹娘听后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