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女鬼。在废弃的林宅里，独自飘荡了几百年。直到有一天，宅子里来了一个怀抱着小黑猫的小和尚。他说夜黑风高，准备在此宝地借宿。借什么宿，我同意了吗你就宿？于是我照例突脸，准备吓他一跳。小和尚却稳坐如山。

他的声音温和从容:“施主，需要大悲咒吗？”“是中悲？大悲？还是超大悲？

”1我愣住了。刚醒来那会儿，我借着卧房里的铜镜看过。说实话，我生前应该死得蛮惨的。

肚子被剖开，身子空洞洞的。严冬九月，穿堂风呼呼的从洞里穿过。真是让鬼宫里寒寒的。

反正我是不敢再看第二遍。几百年间，无论是护卫环绕的富商，还是一贫如洗的乞丐，都会被我这副尊容吓得屁滚尿流。但今晚，我在这个小和尚身上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可能是五百年的时光太漫长，太寂寞了。我一下子失了将他赶出去的心思，随口跟他插科打诨。“为什么没有小悲？”“中悲就是小悲，大悲就是中悲。”“？”行吧，听说和尚都是谜语人。理解。我将自己变回干净的模样，化出一身整洁的红裙，一屁股坐在小和尚的身边。他怀里一直乖巧待着的小黑猫，突然挣扎着跳出来，亲昵地用头蹭了我两下，随后跳到我腿上，安静地趴下。我熟练地伸手抚过它的脊背。

小和尚开口:“它叫......”我脱口而出:“雪球。”小和尚惊讶地看着我。好吧，确实有点离谱。一只漆黑如墨的小黑猫，我为什么会觉得它叫雪球？我尴尬地打了个哈哈，“我开玩笑的。”小和尚却说:“没错，它就叫雪球。”这下，我呆住了。

我看着怀里的小黑猫。那漆黑的毛色好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马上就要将我的意识吸进去。

脑子里突然快速地闪过一些画面。我头疼欲裂，鬼气绷不住地溃散。小和尚神情一凛，旋即转起佛珠，开始吟诵清心咒。空气中泛起一股清新的香气。情绪镇定下来，身体逐渐恢复原状。我还以为要消散了呢。吓死我了。还好我已经死了。

我抖着唇笑:“大师，你的清心咒好高级啊，还能闻味儿呢？

”小和尚凝眸看我:“你怎么了？是想起什么了吗？”我将目光转向院子，回想起刚刚脑中零星的画面，“我以前，好像也住在这里。

”“……”小和尚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尽说些没用的，你是地缚灵，以前不住这里住哪里。

“大师，你不超度我了吗？”小和尚摇头:“施主怨气未消，贫僧没有办法超度。

”“贫僧与施主有缘，请施主明日与我一同上路。”？谁同意了吗？我就当他在放屁。

2小和尚歇下了。今天晚上不见月光，又是一个星夜。星夜总是会让我莫名心痛。

我像一个破布头，任由魂体随着夜风，在园子里飘荡。这样的事我做了无数次。

说实话林府挺大的。毕竟看了这么多年，早就没有新意了。但是，结合刚刚想起的一点记忆，此刻却咂摸出一点别的味道。我又荡回自己住的院子。摸着下巴观察院子里的大土坑。

这里以前应该有一棵树吧。转头又看见小和尚印在火光中，温和平静的脸。

他的提议我不是不心动，但心中总是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情要做，不能离开。

我按捺下内心的情绪，缩回柜子沉睡。第二天醒来，我发现自己泡在清新冷冽的香气里。

探出头一看，小和尚把我装在一截木头里，放在胸前。我现在的姿势路人看起来是这样的。

小和尚骑着马，我从他的胸前支起半个身子，和他的目光对上。很猎奇的姿势。

小和尚：“......”我懵了，“你是怎么把我带出来的，我还得守着林府啊，不能走。

”“你为什么要守着林府？”对啊，我为什么要守着林府？我呆呆的想不起来。

小和尚轻叹一声：“你已经不需要守着林府了，放过自己吧。”不对劲，他绝对知道点什么。

正是冬季，小和尚骑着马，行走在冰天雪地之中。大雪封山，山中万籁俱静，人鸟声俱绝。

我跟在身旁旁敲侧击，可恶的小和尚只说时机未到，就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了。

气得我直接跟他绝交，待在木头里不肯出去。一刻钟之后，我受不了了，重新探出头，新奇地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小和尚沉稳得像一块破石头，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我们这种成熟的女鬼不跟他置气。小和尚态度悠然闲适，并不急着赶路。能过的地方，他骑着马踢踢踏踏地就晃过去了。不能过的地方，若是身旁有树木，他就催生枝条，捆着马荡过去，马儿嘶鸣一声，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若是没有，他就扛着马，踏雪飞过。“......”从来只见过人骑马，这副景象还是第一次见。明明自己赶路更快，为什么非要骑着一匹凡马在冰天雪地里慢悠悠的逛？是在拖延时间吧？我不懂。

几天后的清晨，我刚刚从木头中探出脑袋，就被小和尚按了下去。“别出来。

”我隐约听到了打斗声。偏偏啥也看不见，急得我像吃不到瓜，在瓜田里乱窜的猹。

小和尚见状，把木头掏出来，用线绑了，挂在脖子上。视野终于清晰了。一只山君虎啸山林，正在攻击一支队伍。那只队伍里的修士训练有素，后方护着一个青春年华，清丽如兰的姑娘。

虽然情况危险，但是姑娘没有丝毫惧色，沉着镇定地指挥着众人。只是山君修为深厚，眼看队伍马上要有人伤亡，姑娘突然抬眼，锐利又明亮的目光直直的望向小和尚藏身之处。

下一秒，少女清越的声音传来，“恳请前辈出手相助。”小和尚出手了。没想到他年纪轻轻，修为却极高，三两下就让山君乖乖回了山林。少女出面致谢，“晚辈出身流云城明家，名叫明夏，奉家父之命，前去青云城林府拜访。方才情况紧急，多谢前辈出手相救。”明家？

我心头一震，再仔细打量少女的面容。竟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3小和尚拒绝了少女的谢礼和同行的请求，独自上路了。他不再慢悠悠的晃，加快了脚程。

我连风景也顾不得看了，待在木头里思索。

......明......玉......“明玉......”我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

一些记忆的碎片随着名字一起被唤醒。我好像叫明玉，流云城修仙世家，明家的女儿。

人生的前十八年，我像一枚小太阳，被爹娘千娇万宠的长大。再多的我就想不起来了。好吧，虽然不知道我是怎么走的，但起码知道我是怎么来的。想到少女熟悉的面容，我的心头不知怎么突然涌上一阵悲伤，眼泪止不住的流。但鬼是没有眼泪的。鬼只有血泪。

暗自伤神才没一会儿，小和尚，也就是清松，轻轻拍了拍木头。“施主，莫哭了，贫僧不喜欢喝这种水。”嚯。鬼都这么伤心了，小和尚还有心情讲这种冷笑话。

我钻出去准备跟他理论。他的眼神很是认真，胸前的衣襟上血涕横流，看起来有些凄惨，像被人捅了一刀。我老脸一红，闭嘴了。日子在路途中过去。这一日，清松没再风餐露宿，他进了青云城。城外还是白雪皑皑，城内却是花团锦簇，一片草长莺飞的样子。入了城，清松在闹市里溜溜哒哒，然后找了一个小摊儿坐下吃馄饨。摊主说，城中张灯结彩，是因为这两天突然有了一件大喜事。为此，城主特意把府上的风水阵破开一条缝，漏出源源不断的生气。让整个青云城在尚且严寒的冬季，却被满城的繁花绿意妆点，浸染在浪漫的春天里。人人都在歌颂城主的深情不减当年。

而我的心中却莫名浮起滔天的恨意。清松带着我入住客栈。

平静缓和的清心咒和着清新的木香，在房中缭绕。我待在木头里，努力压下心中的怨恨。

清松沉声安慰，“再等等。”两日后，城主大喜。青云城主华渊，迎娶流云城主之女。

新娘正是流云城的双珠之一——明夏。清松递上禅宗的拜帖。踏进城主府。

我透过木头抬头看，端正古朴的乌木金匾上，是两个威严的大字，沉甸甸压得我喘不过气，写作——林府。4整个林府比起青云城显得更加春意融融。

庭院中、小径旁都种满了新娘最喜爱的紫丁香，紫色的光辉打造出一片深情的海。五百年前，林华渊也曾假惺惺的送过我半片红色的花海。后来啊，鲜血融入血红的花色，痛苦的哀嚎化作一阵微风，轻轻摇动纤柔的花茎，我的身体化作一抷黄土，神魂被困在那个与城主府别无二致的老林宅，终日浑浑噩噩。

他们连哄骗人的手段都不曾换过，连宅子的布局都不曾改变。林家就是吃人的狼窟。

清松给我开了望气术。巨大的风水阵将整个林府笼罩住，府中旺气极盛，竟然隐隐泛着一丝祥瑞的金气。真是讽刺，这金气看似祥瑞，其中蕴含的却是明家女的血泪。

我为清松指引方向，绕开人群，将他带到新娘待嫁的小院。幸运的是，门前守着的修士那日在山中见过清松。此时时辰尚早，婚礼的吉时还在黄昏。

清松进院说商议秘事，明夏闻言屏退左右，清松顺势布下禁制。我飘出木头。

那个雪中初见时冷静自若的小丫头，见到我时哭成了泪人儿。

我看着她与姐姐明珠如出一辙的容貌，心中哀恸不已。明家女儿身负凤骨，一胎双生。

我和姐姐是上一代的流云双珠。当年，双珠同嫁林家双杰，真是修真界的佳话。谁曾想，那些深情的花海、誓言，全都是因为林家意外得到了挖骨的秘法，为了凤骨而编织的谎话。

明珠表面是因为难产陨落，却在临死前用启用秘术，拼死将生下的凤蛋送回父亲手中。

我也折在林华渊的手中。明家已经在林华渊手中陨去了我和明珠，为何还要将姐姐沥尽心血才护住的明夏推入火坑！林家！迎娶明家女，只为融血拆骨作养阵之材的林家！林华渊！狼子野心，居然对身为侄女的明夏下手！

我发出尖啸，怨气暴涨，身体不受控制的显露出死前的模样。体内的血液被放干，凤骨被抽走，皮肤上布满细密的伤口，呈现出青白之色。小腹处因为被镇魂柱穿透钉在地上，透出一个残破的大洞。明夏看着我的样子，泪如泉涌，她的心碎成了片。她扑过来抱住我，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姨母！您......您的身子......怎么会！

”“明家为何同意你结亲！林华渊禽兽不如，怎么敢对你下手！”“姨母！百年间魔族进犯，世间生灵涂炭。母亲和姨母陨落，外祖心如刀绞，却仍然心怀大义，日夜驻守在北境不曾离开，明家不同意结亲，我是偷跑出来的！

”“我深知不是明夏就是明秋，没有了凤骨还会有龙心，总有人要入这个狼窝。

”“我看到了母亲留下的记忆，核心阵盘就在地宫之中！”“我以身入局，就算是以卵击石，也想将这个狼窟捣烂！”小姑娘泪珠成串，目光里透着别样的坚定。成则皆大欢喜，败则身死道消，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她的话如一记重锤落在我心上。作为一缕幽魂，在世间游荡五百年，我好像不止失了记忆，还失去了本心。这才是双珠的风骨！

这才是双珠的凤骨！我捂住胸口。枯竭许久的脉络里有温热的力量在游走。

一小截熠熠生辉的护心骨落在胸前。骨上流转的光晕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凤骨重生，肉身重塑。向死而生，凤凰涅槃。5我伸伸手指，感受新身体的力量。半步飞升。嚯。

转眼间成了天下第一人。凤体修成，往事恍若前世。清松仍是那副淡然的表情，仿佛眼前一切都是那么的稀松平常。明夏被深深地震撼了，她的眼角还挂着泪花，“原来真的能涅槃，老祖宗不是在吹牛……”我摸着她的小脸，轻柔的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痕，“一会儿我送你出去，姨母还在，怎么能让你这个孩子顶在前头。”小丫头又要哭了。

将明夏藏好，我又回到小院。清松将雪球放了出来。我轻轻抚摸着它瘦弱的背脊，感受到手中瘦骨嶙峋的触感，喉头哽住说不出话。雪球感受到我的情绪，用头蹭蹭我的手掌。

小小的，瘦弱的身体，却为我承受了这么多。前世，为了取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