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落梅枝识君面嘉祐二年的冬雪来得格外早，汴京西角楼外的汴河刚结起薄冰，苏府后院的几株绿萼梅已缀满花苞。苏梦瑶正蹲在廊下收拾药篓，指尖刚触到晒干的陈皮，就听见前院传来阿爹爽朗的笑声，夹杂着陌生男子温润的谈吐声。“是欧阳学士来了。

” 侍女晚晴端着铜盆从月亮门走进来，鬓边还沾着雪沫，“老爷说学士近日总犯咳疾，特意唤姑娘把新制的陈皮梅膏取来。”苏梦瑶指尖一顿，将药篓往廊柱后藏了藏。

她素日里只在后院制药、读书，极少见外客，更别提是那位写出 “人生自是有情痴” 的欧阳永叔。指尖刚摸到梅膏罐子的缠枝纹，就听见脚步声近了，抬头时正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男子身着藏青锦袍，外罩素色貂裘，墨发用玉簪束起，鬓角微染霜色，却丝毫不减风华。见她捧着瓷罐僵在原地，袍角沾着的雪沫正一点点融化，欧阳修率先拱手笑道：“在下欧阳修，叨扰苏兄了。

”苏梦瑶慌忙屈膝行礼，耳尖却悄悄红了。方才隔着窗棂听见他论诗，只觉声线清越如玉石相击，此刻近在咫尺，才发现他眼角竟带着浅浅细纹，笑起来时像含着暖意。阿爹在一旁打趣：“这是小女梦瑶，痴长十六岁，整日就爱捣鼓些花草药石。”“苏姑娘手巧。” 欧阳修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又瞥见廊下晒着的药草，“方才闻见清苦中带着梅香，想必是姑娘的手笔？

”这话正说到苏梦瑶心坎里。她自幼跟着祖母学制药，最得意的便是用自家梅园的梅花入膏。

此刻被人识出，便忘了羞怯，轻声道：“学士若不嫌弃，这罐梅膏可润肺止咳。

只是…… 只是加了些新晒的枇杷叶，不知合不合口味。”欧阳修接过瓷罐，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指腹，只觉微凉。揭开描金盖子时，清甜的梅香混着药香扑面而来，他眸色柔和了几分：“苏姑娘有心了。在下家中正缺这样的好物。”说话间，院外又飘起雪来，几片雪花落在欧阳修的貂裘上。苏梦瑶望着他鬓角的雪沫，忽然想起前日读的《踏莎行》，那句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竟莫名浮上心头。正怔忡间，却见他将瓷罐小心揣进袖中，笑道：“改日定当携好茶来谢苏姑娘。”雪越下越大时，欧阳修的身影已消失在巷口。

苏梦瑶站在廊下，摸着方才被他碰过的指尖，忽然发现廊外的绿萼梅，竟悄悄开了一朵。

第二章 茶烟绕案赋新词三日后的午后，苏梦瑶正在窗前晒梅干，忽闻院外传来马蹄声。

晚晴提着食盒跑进来说：“姑娘，欧阳学士来了！还带了龙井和…… 和一筐蜜渍樱桃！

”她匆匆理了理衣裙出去，正见欧阳修站在梅树下，袍角沾着尘土，显然是刚从城外赶来。

见她出来，便举起手中的茶罐笑道：“苏兄说姑娘爱喝明前龙井，今日特意去西山茶社淘来的。”阿爹早已拉着欧阳修进了书房，苏梦瑶便去后厨煮茶。

银壶里的泉水咕嘟作响时，她望着案上的蜜渍樱桃发愣 —— 樱桃并非当季鲜果，想来是他特意寻来的。正出神，忽然听见书房传来争执声，原是两人为一句诗的平仄争得面红耳赤。“永叔这话说差了！” 阿爹的声音带着笑意，“‘绿杨烟外晓寒轻’固然好，可少了点烟火气。”欧阳修轻笑反驳：“苏兄可知，这‘晓寒轻’三字，正是写尽了早春的温润。若加烟火气，反倒落了俗套。

”苏梦瑶端着茶盘进去时，正见两人凑在宣纸上争论，墨汁溅得袖口都是。

她将茶盏放在案上，轻声道：“其实…… 其实‘绿杨烟外晓寒轻’像晨雾里的梅枝，若配一句‘红梅梢头暖意生’，会不会既有清韵，又添些生气？”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欧阳修抬眸望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他沉吟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这两句，笔锋流转间，忽然笑道：“苏姑娘这一句，倒让在下茅塞顿开。”阿爹抚掌大笑：“我这女儿，平日里读的诗可比药书多！”那日午后，欧阳修竟留在苏府用了晚膳。席间谈及诗词，苏梦瑶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他说起李白时眉飞色舞，说起杜甫时感慨万千，便渐渐放开了话匣子。她谈起《诗经》里的草木，说起祖母教的药草诗，欧阳修都听得十分认真，偶尔还提笔记下几句。临走时，暮色已浓。欧阳修望着院中的梅花，忽然道：“在下近日欲作《玉楼春》，不知苏姑娘可愿…… 赐几句灵感？

”苏梦瑶心跳漏了一拍，指尖绞着帕子道：“学士取笑了。梦瑶只是略懂皮毛。”“非也。

” 欧阳修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笺，上面正是午后两人凑的诗句，“若不是姑娘点拨，在下怕是还要纠结数日。” 他将素笺递过去，“明日在下再来，还请姑娘指教。

”月光洒在梅枝上，苏梦瑶握着素笺站在门口，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忽然发现笺末竟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笔触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春雪。

第三章 寒夜温炉诉心事入了腊月，汴京的寒意愈发重了。欧阳修因修《新唐书》连日熬夜，咳疾又犯了。苏梦瑶得知后，特意用新晒的川贝和雪水熬了膏方，让晚晴送去学士府。

谁知傍晚时分，晚晴却空着手回来，支支吾吾道：“学士府的管家说…… 欧阳学士去了相国寺，还说请姑娘明日过去一趟，说有东西要给姑娘。”苏梦瑶心中疑惑，第二日一早就带着药罐去了相国寺。刚进山门，就见欧阳修站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下，身着素色长衫，正望着廊下的香炉出神。见她来，便迎上来笑道：“让苏姑娘久等了。”“学士身子不适，怎的还来寺里？

” 苏梦瑶递过药罐，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欧阳修接过药罐，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眸色柔和了几分：“近日总伏案，想来寺里清静清静。况且……”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前日在寺中求得一支签，想请姑娘解解。”锦囊是用素色锦缎绣的，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苏梦瑶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上上签，签文写着 “梅花开尽又桃花，春满人间是我家”。她脸颊微红，正不知如何开口，却听他轻声道：“在下年近四十，孑然一身。前几日见苏姑娘院中的梅花，忽然觉得…… 若能有个家，倒也不错。”苏梦瑶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她低着头，望着石阶上的青苔，忽然听见他又道：“在下知道，此举唐突。只是…… 那日姑娘说‘红梅梢头暖意生’，在下便觉得，这暖意或许就是姑娘带来的。”寒风吹过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苏梦瑶抬起头，正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蓝天白云，还有她的身影。她咬了咬唇，轻声道：“学士…… 不嫌弃梦瑶粗鄙，只爱捣鼓药草吗？”“怎会嫌弃。

” 欧阳修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愈发明显，“苏姑娘的梅膏，比太医的药方还管用。

况且……” 他从袖中取出那日的素笺，“能与在下谈诗论词的女子，世间少有。

”两人沿着寺中的回廊慢慢走着，忽然听见一阵孩童的笑声。只见几个小沙弥在扫雪，雪沫落在梅枝上，簌簌作响。欧阳修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簪，簪头是一朵镂空的梅花，正是苏府后院的绿萼梅样式。“在下拙笨，不知姑娘喜好。

” 他将玉簪递过去，语气竟带着几分紧张，“若姑娘不嫌弃……”苏梦瑶接过玉簪，指尖抚过冰凉的玉质，忽然想起那日他在廊下说 “改日定当携好茶来谢”，想起他为一句诗与阿爹争论，想起他笺末画的那朵梅花。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她望着他道：“学士…… 梦瑶愿意。”寒风吹过，梅枝轻晃，落了两人一身花瓣。

欧阳修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花瓣，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脸颊，只觉温热。他轻声道：“等过了年，在下便托媒人去苏府提亲。”苏梦瑶点点头，将玉簪簪在发间。阳光透过梅枝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得像是春天提前来了。

远处的铜铃依旧在响，伴着他温柔的话语，在寒日里漾开一圈圈暖意，像是要把这冬日的寒凉，都化作满园的梅花香。第四章 红笺写就相思意腊月廿三那日，汴京下了场鹅毛大雪。苏府前院的红梅被雪压得沉甸甸的，枝桠上挂着的冰棱折射着晨光，像一串串水晶。苏梦瑶正坐在窗前整理嫁妆单子，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马蹄声，抬头便见欧阳修身披大红斗篷，在雪地里格外惹眼。“姑娘，欧阳学士来了！

还带了笔墨纸砚呢！” 晚晴端着刚温好的梅子茶进来，眼梢眉角都带着笑意，“听说今日要和老爷商议婚期，还要亲自写婚书呢！”苏梦瑶的指尖顿在锦帕上，脸颊瞬间红透。她匆匆将嫁妆单子藏进抽屉，理了理衣裙出去，正见欧阳修与阿爹站在廊下说话。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绛色锦袍，墨发上束着赤金镶玉的发冠，平日里温和的眉眼间多了几分郑重。见她出来，便快步上前，手中还提着一个描金漆盒。“梦瑶。” 他轻声唤她，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今日请了媒人来，定了正月十八的婚期。还有……” 他打开漆盒，里面是一叠洒金红笺，“在下想亲手写婚书，不知姑娘愿不愿…… 陪在下一起？”苏梦瑶望着他眼中的期待，心跳如鼓。她轻轻点头，跟着他进了书房。阿爹早已识趣地去前院招待媒人，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欧阳修将红笺铺在案上，研好的松烟墨散着淡淡的香气。

他提起狼毫笔，忽然转头望着她笑道：“婚书该写‘欧阳修’与‘苏梦瑶’，可在下总觉得，该先听听姑娘的意见。”苏梦瑶站在案边，看着他握着笔的手。他的指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串紫檀佛珠，是前日在相国寺求的。她轻声道：“学士写的字好看，怎的还问我？”“因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婚书。” 欧阳修放下笔，拉过她的手放在案上，“你看，这红笺要写我们的名字，写婚期，还要写‘永结同心’。在下想，每一笔都该有姑娘的心意在。”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将她的手裹在其中。

苏梦瑶望着案上的红笺，忽然想起那日在相国寺，他递来的那支玉簪，想起他笺末画的梅花。

她鼓起勇气，拿起另一支笔，在红笺的角落轻轻画了一朵绿萼梅。

“这样…… 就有我的心意了。” 她小声说，耳尖红得发烫。欧阳修望着那朵梅花，眼中满是笑意。他重新拿起笔，在红笺上写下两人的名字，笔锋刚劲又带着温柔。

墨色落在红笺上，像是将两人的心意牢牢锁住。写罢，他将婚书放在窗前晾干，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梅花。“这是那日在你院中摘的梅花，晒干了装在香囊里。” 他将香囊系在她的腰间，“往后我不在你身边，你闻着这梅香，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苏梦瑶摸着腰间的香囊，忽然觉得眼眶发热。窗外的雪还在下，红梅映着白雪，美得像一幅画。而案上的婚书，正散发着墨香与梅香，将这个冬日的午后，染得格外温暖。第五章 梅园共制同心香婚期越来越近，苏府上下都忙着筹备嫁妆。

苏梦瑶却总惦记着要给欧阳修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那日整理祖母留下的遗物，她发现一本制香的古籍，里面记载着一种 “同心香”，需用夫妻二人亲手采摘的花草制成，据说能保婚姻长久。第二日一早，苏梦瑶便带着古籍去了学士府。

欧阳修正在书房修改《新唐书》的稿子，见她来，立刻放下笔迎上来，顺手接过她手中的书。

“这是……” 他翻开古籍，见里面画着各种花草，还有详细的制香步骤，“姑娘想制香？

”“嗯。” 苏梦瑶点头，指着其中一页，“祖母说，这‘同心香’要夫妻一起制，才能有灵验。我想…… 我们一起做。”欧阳修的眼中瞬间亮了起来。他放下古籍，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那我们现在就去采花草！我知道城外有一片梅园，还有许多兰草，正好用来制香。”两人坐着马车去了城外。雪后初晴，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