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无衣陪着，也不算孤单。”……一春风满地，拂绿酥柳。又是一个赶考之时。

昨夜李泽的母亲点灯至深夜去，只为了给他缝补衣袍，还染上了一身的寒气。今日，他便穿上那旧衣进京去了。初来的春风还带着寒意，行至湖边，他便被吹得瑟瑟发抖。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心中默默念着平日里背的诗。去年的此时，他在赶考的路上遇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女子，她一步一步向湖中央走去，湖水淹去了她半个身体，他出于善心便救了她，还将自己箱笼中仅剩的馒头给她吃。

“你若不嫌弃，就吃几个。”他的话语中漫出暖意，让人觉得安心。

唐无衣盯着那粗糙的馒头看了许久，又抬眼看了看他。“你平日里，就吃这个？

”“姑娘若吃不下，那便算了。”她听罢，赶紧抢过他手上的馒头咬了一大口，虽是让人难以下咽，但对于几日未进食的她，却已经足够。“天色不早了，姑娘赶紧回家吧。

”她摇摇头，道：“我迷路了。”他犹豫再三，最终问道：“你家可在京城？”“在。

”“那你若是不嫌弃，便同我一道吧。”“好。”她小心翼翼跟在他的身后，像只听话的狸奴，不敢多说一句，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只是在经过一户人家时，一只大鹅猛地朝这儿扑来，她大惊失色，不自主的往前一跳，慌乱之下便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小小的脑袋突然碰到他的后背，他先是身体一僵，而后，便转过头来，只瞧见了她的头顶。这时有人出来追鹅，追着追着便远去了。她探头，确定不见大鹅的踪迹后，才缓缓松手退开。“哦，我刚才…实在抱歉。”他摇摇头，轻声说了一句：“没事。”直至到了京城中，要道别时，她脸上竟浮现出不舍的神情。

“你不问我为何迷路？”“这是姑娘的私事。”她抿抿嘴，凑到他跟前，他欲躲开，却被她紧紧扯住。“多谢你。”她松手后，李泽便赶紧往后退了一步。“举手之劳。

”话音落，她启步离开，没走几步，又回过了头，见他还呆傻地愣在原地。“你叫什么名字？

”“李泽。”她点点头，“我叫唐无衣，你记好了，日后定有重谢。”他想说不必，可她转身得太快，已经来不及。放榜那日，他在榜下焦急地寻找自己的名字，从人潮拥挤看到荒无一人，终究没能找到自己的名字。“李泽。”他抬眼，瞧见了笑靥如花的她。“如何？可中了？”他怯怯地摇头，没有说话。“没关系，来年再考，一定可以高中。”“你怎就知，是一定呢。”她将他从地上扶起，还递给他一只如意簪子，说道：“明年我便及笄了，你若是高中，一定要娶我。”他慌忙将手抽开来，眼中满是惊愕。

“怎么，你不愿？”“不知在下有哪里好，能让姑娘看中。”“你救了我一命，我这是在报恩。”二她瞪着圆圆大眼，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李泽不爱占人便宜，更受不起这样的恩。“姑娘要报恩，只管给点东西打发便是，何必要拿自己的幸福说笑。

”“我没有说笑，这世上，只有你对我好，你不希望我死。”他抬眼看她，分明一副深情模样。“倘若那日湖边的是别人，我也会救的。

”“是这样…”他又怎知这姑娘的身世，又怎知她动心的缘由，又怎敢轻易地答应。

……唐家的姑娘，个个锦衣玉食，唯独她不是。她整日里被丫鬟欺负，被爹爹娘亲责骂，与其说是唐家小姐，不如说是个沙袋，只能任人捶打，用来出气。她尝到温暖的那一刻，便是李泽递给她馒头的一刻。所以，她是认定了他。“你拿不定主意，也没关系，回去考虑考虑。”他见她稍作退步，便拱手离开。转至一条偏僻的小巷中，他不经意间瞥见一只大鹅，便突然想起那日的事，心头涌起一阵暖意。此时，一群人上前围住了他。个个穿得破烂，拄着拐，手拿破碗。“公子行行好，赏几个钱吧。

”他觉得奇怪，既是乞丐，为何来势如此汹汹。“抱歉，在下身无分文。

”一个乞丐见他欲走，赶紧伸手拽住他。“身无分文，那你如何在这京城中活得下去？！

”他心中慌乱，只知挣脱，这伙人便纷纷上了手将他擒住。唐府偏宅中，严素正教训着一个打碎茶盏的婢女，有人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便遣人将小婢女带下去领罚，而后，李泽便被带了上来。他惶恐抬头，瞧见了貌美的严夫人。“你…你是何人？带我来这儿干什么？”严素坐下，一边沏茶，一边缓缓开口：“听说，无衣迷路了，是你送她回来的？”他一听这名字，立马知道了她的来意。他的手紧紧攥着衣裳上的补丁，脸上没有一丝变化。“是。

”她冷冷一笑，眼神忽的变得轻蔑，手上的动作就显得多余起来。“哪里来的穷酸秀才，敢招惹我家无衣。”他将头垂下，故作镇定地回道：“我没有。”“你没有？

那是她来招惹你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可要记得离她远一些，她日后可是要嫁人的，你这样做，可负不起这个责。”他猛地抬头，不知哪里来的怒气。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没有最好，不然我可不会放过你。”下人将他按原路带回去，他一直垂着头走，没敢多看府内的景色。“你放手！”熟悉的声音闯入他的耳中，他先是一怔，随后便想着可能是听错了。可是这一声后，便有打骂声。他猛然抬头，见一个老婆子正揪着唐无衣的衣襟，怒气冲冲，她挣扎着，却无济于事。他想上前，可是严夫人的话让他心有余悸。于是他急中生智，双手捂住腹部，大声说道：“两位小哥，我突然内急，可否借个茅厕一用？”老婆子听见这边的声响，赶紧松开唐无衣来这儿查看。

两个随从皆恭恭敬敬。“钱嬷嬷。”三那老婆子眉头紧皱，高声问道：“怎么了？

”“这是夫人请来的，我们正要送他回去，他却突然内急。”唐无衣起身，一眼便认出了他。

他暗示她走，她虽然不解为何，但还是照做。“夫人怎会请这等人来家里？！赶紧送出去，别脏了我们府的地板！”“是。”两人领命，便赶紧将他连哄带赶给弄了出去。

他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前走去，没走多远，唐无衣出现了。“多谢你。

”这是她第二次道谢。“不必。”他有意避开她的目光。“你为何会出现在唐府？

”他不答话，准备走。“是严夫人找你？”她拦住他。“唐小姐，你与我这样纠缠下去，不会有结果的。”“何以见得？”“我出身低贱，家徒四壁，没有那个能力给你幸福。

”她的眉头微皱，眼中闪烁。“我不在乎。”“其实我在唐家过得还不如你这般好，我倒是想要家徒四壁，有疼我的爹娘就好，可事实却不是这样的。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她失落的眼中。“那个老嬷嬷为何要动手打你？严夫人不管？

”她无奈摇摇头。“你带我走好不好？”他的目光再次慌乱移开。“你一定觉得我是个疯子，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如此死缠烂打。”“不…不是的。”“那明年，明年你高中了一定要娶我。”她再次递出了簪子。这一次，他犹豫了片刻，便缓缓伸手接住了。他没什么令人可图的地方，唯一有的，便是这份真心吧。

这一瞬他的心中万分不安，身上的补丁仿佛透过他的身体直直烙在他的心上，那种无力卑微的感觉深深牵制住了他。她浅浅一笑，拽着他的衣袖就走，他不解，但也没问什么，只是跟着。走着走着，便到了愿良铺门前。原来，是为了买一件衣裳送他，当作见面礼。他收得好好的，一直没舍得穿。……岸边柳枝摇曳，鸟儿追逐打闹，戏皱了湖水， 炊烟在他身后远去，只有头顶的云朵一直跟着他。他抬手拭去汗水，继续赶路。这一年，他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唐无衣的消息，恍恍中也有过思念，但也都是短暂的，他只要一想到她那纯真的笑容，想到她在唐府受苦，便埋头苦读。这次，他定要取个功名。一路上，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平淡，他没有再结识任何人，也没有再遇到任何事。此年，他名列一甲之中，进士及第。他高兴坏了，连忙跑到今上跟前谢恩。进翰林院那日，他结识了唐府二少爷唐霄，他是个风度翩翩的才子，名声远扬，京城中没有人不认识，这次科举的榜首，也正是他。四他回到家中，便高兴地讲起在翰林院当差的事，还提到李泽。“我出入之间，不小心将大姐姐送的坠子落下了，我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后来发现，那坠子竟安然躺在我的案前。”“你们猜怎么着？”几个姐妹瞪大了双眼，等着听下文。

“怎么了？”“那坠子被一个穷酸秀才捡到，欲要私吞，却被另一个人给拦住了，也是他，悄无声息将坠子归还到我案上的。”听到穷酸秀才的字眼，唐无衣的眼中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