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株灵草。七年前刚修成人形时，便叫我遇见了一眼惊艳的人。夫君是游医，凭着我的腕血炼药治病而名声大噪。每次取完血，他都会亲自炖煮最好的滋补汤药和用最浓烈的爱回馈我。

直到阮婷婷这个慕名而来的学徒出现，夫君的爱就有了裂隙。她一次次以身试毒。

他一次次割血相救。师徒二人亲密配合。他们用我的血研制出各种治疗疑难剧毒的解药。

夫君一跃而成为高不可攀的江湖神医。当他第一百次举起刀时，竟是要取我的心头血救阮婷婷。想来，他已然忘却我的话。我早跟他讲过，放血一百次我会变成活死人。倘若……刚好放的是心头血。我的肉身便会日渐消散，再也不能留在人间。1“阿夏，婷婷是我唯一的徒弟，她不听劝固然有错，但我亦不能见死不救。”“你知道的，那赤鬼草太霸道，腕血已经不起作用，唯一的办法，就是取你的心头血尽力一试。”谁都知道赤鬼草最是霸道，李墨远从不准我和阮婷婷碰。

我也时时叮嘱，可她昨日还是偷偷喝了。她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但我的命却不能白白为她断送。修行千年，我才从一株小小的灵草变成如今的模样，我比她更不容易。我拉着李墨远的衣袖坚决摇头。“这次不行，真的不行。”“一百次了，我会死的……”李墨远关心则乱，满目急切，全然听不进去我的话。

他俯身下来用力箍着我的肩膀，眼底带着丝丝不耐烦，却忍着没发作。“阿夏，你体质异于常人，不过是区区半碗心头血，伤口很快就能愈合，婷婷不一样，没有解药她真的会死！”“可我也真的会死！”我红着眼加大了声音。李墨远微微一愣，随即不在意地吻了吻我的额头。“别闹！”“这么多年你都好好的，这次也会一样，再说，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出事。”托盘里的匕首正泛着冷冽的光。而李墨远那张儒雅俊朗的脸，虽不见任何寒意，可我却觉得比如今冬月的寒风还要刺骨。“阿夏，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取你的血，日后我再不会碰那些毒了。”如果真的动了刀，的确是最后一次。我依旧摇头拒绝，可李墨远已经亲手解开了我的领口。每散开一粒柳枝扣，阎王便向我靠近一步。望着我朦胧的泪眼，李墨远还是免不了露出愧疚的神色。“阿夏，我会轻轻地，这次只为给婷婷解毒，无须制药留用，我只要你小半碗血就好。

”他以为这是仁慈。可半碗和一碗并没有区别。只要他的刀戳进去。哪怕是一滴血，也终会断送我这条在寂寂深山里熬了千年才换来的鲜活生命。“阿夏，你忍一忍。

”刀尖触及颤栗的皮肤时，看着李墨远坚决的眼神，我突然心头一松。真是好没意思。

既然他的心不在我身上，我又何必自苦。罢了……那就死在他手里好了。

我换上了笑脸：“没关系的，你想取多少就取多少。”“我就知道阿夏最善解人意。

”李墨远眉眼带笑，手里的刀却毫不犹豫地戳进了我的心口，也戳散了这七年多的情和爱。

刀拔出的瞬间，鲜血溅红了李墨远的眉宇，让他温润的面目变得狰狞又陌生。

我下意识地抬手，想帮他擦掉血渍，却被抢先一步塞入厚厚的纱布和金疮药瓶。

李墨远急急吩咐：“快按住伤口！”我甚至还没接稳，他便端着瓷碗急匆匆地消失在房门前，不曾回头多看我一眼。他就那么紧张阮婷婷，连给我止血的时间都没有么？

心口的外伤着实不算什么，痛着痛着就自己愈合了，可内里呢？

我惨笑着唤出体内的生命之花。果然，原本繁复纯白的花瓣已经变成暗灰色。七天后，我就会在这人世间彻底消散。一直到夜深时分，李墨远都没有再露面。心口疼得睡不着，便去了书柜前挑选杂记来打发时间。我识字不多，李墨远特意买了各种图册供我消遣。

抽出游记时，一本册子突然掉落，我抬手接住，却发现是一本落了灰的记录册。

里面清清楚楚记着，前几年里，我每次割腕取血的量和时间。

书册里还夹着李墨远根据不同的季节而专门书写的补血药方。只是，时间停留在第十六次，后面空白一片。这本册子，李墨远已有两三年不曾翻开过。或许，他的爱已慢慢变淡。

只是我爱得太浓烈，常常自欺欺人罢了。2身为灵草，我幻化人形已消耗所有灵力，还没来得及再进修就先遇见了李墨远。我比凡人稍微强点，那便是天生拥有可解毒治病的精血，伤口也愈合得极快。任何药方，只要掺入我的腕血，药效便可大幅提升。成婚后，李墨远待我极好。哪怕我不能有孕，他也不甚在意，他说他只在意我这个人。后来，他为着几个将死的病患发愁自责，郁郁不欢。

我不忍心看他终日煎熬，思来想去还是把秘密告诉了他。只是我不敢说自己是灵草，胡乱编造了拥有天生圣体的谎言。最终，他被我劝动，以我的血入药，成功救活了七位濒死的病人。一时间李墨远声名大噪，赚了很多很多银子。

我们欢喜地住进宽敞的三进院子，他还给我买了好多五颜六色的衣裙。

那时我觉得自己很有用，也觉得做凡人好幸福。慕名而来的病人和拜师的人越来越多。

但从没有谁入了李墨远的眼。他说不想我们平凡而幸福的日子被外人打搅。

直到九个月前阮婷婷风尘仆仆地跪在门口磕头。被拒绝时，她那双湿哒哒的杏眼眨啊眨，泪珠断了线一样往下掉。李墨远心头一软，竟破天荒地收了位女徒弟。一个月后，他开始听信阮婷婷的话，着了魔一样专攻毒药，想把《毒经》上人人望而却步的毒都解出来。

我也极力劝阻过，可李墨远却说这是扬名立万的最好途径，他想做人人敬畏的神医。

看病有固定药方，解毒却需要不断地调试才能得出准确配比，进而再制出对应解药。

为了帮李墨远快速试药解毒，阮婷婷执意取代小兔子。她说：“师父，我不怕死，我不能让你白收我为徒，兔子不会说话，试毒试药都不够精准，还是我这个活人更合适。

”李墨远自然不准，她便二话不说的饮下一整碗金玹草汁。阮婷婷好似是天选之人，试了那么多毒都没有落下一丁点儿病根。

她这份果敢和效仿神农的医痴模样彻底打动了夫君的心。从那后，他和阮婷婷相处的时间远远超过我。我想着，她都能为了夫君的前程而试毒，我身为发妻，总不能被比下去。不知是较着劲，还是深爱李墨远，不舍得让他失望，我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纵容了下去。有时候为了给阮婷婷彻底解毒，李墨远一天下来要取血五次。哪怕有上好的补血药品供着，我也免不了浑噩乏力，甚至忘了悬在头上的那把剑。直到昨天李墨远第九十九次割开我的手腕取血。

我突然收到生命之花的强烈警示，这才恍然惊觉，再有一次，我就会变成活死人，需要等待百年才能再复苏。我想去找李墨远说清楚，可他带来的却是剜心的利刃。

熬到第二日，我的伤口已然愈合，从外观上根本看不出曾受过刀伤。

院外也断断续续传来阮婷婷的说话声，看来心头血果真更有用。没多会儿，她来到了我的院子里。见我还躺在床上，竟哭哭啼啼地猛然跪了下去。

阮婷婷的头砰砰砰地砸在地面上。“师娘，都怪我太想帮师父研制出赤鬼草的解药，害自己中毒太深。”“师父也是怜惜我，才非要取你的心头血，求你千万别生他的气。

”“师父心里还是在意你的，不然昨夜也不会明明守在我床边，却还叫我今天务必来给你道谢。”她这副样子，哪里是来道谢。分明是炫耀！

以前我不想让李墨远为难，不想让他觉得我不容人。可现在我都要消散了，还忍她做什么！

桌案上的金疮药瓶被我狠厉地砸了出去。“滚出去！”药瓶磕在她的脑门上，淋了一头皮的白色药粉。阮婷婷抬起头，死死盯着我，恶毒的眼神比地狱里的鬼差还要可怖。

3可下一瞬，她又收敛怒容，继续伏在地上。“师娘，是我不听你的劝告，你有气是应该的，只求你对我发了火就不要再怪师父了。”“师娘，你若不解气，就再打我两巴掌。

”阮婷婷哭得眼圈鼻头全红了，再加上头上不断掉落的金创药粉，怎一个惨字了得。

门口突然闯入李墨远的身影。他慌不迭地扔下食盒，眼底藏着数不尽的怒和失望，铁青着脸吼道：“阿夏，你太让我失望了！”“婷婷一大早特意来道谢，你怎能让她下跪，还对她动手！”李墨远瞪着我，双手轻柔地扶起阮婷婷。“要取血的人是我，你有怨气冲我来！”待李墨远垂下眼看阮婷婷头上的红肿时，又立时换作心疼不已的模样。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吹着，一边细问：“疼不疼？”阮婷婷的杏眼又眨呀眨，一汪剔透的泪珠便接连不断地滚落下来。她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轻轻摇头。“师父，不疼的，师娘被剜了心头血救我，她才比较疼。”“你就别管徒儿了，还是去看看师娘吧！

”她果真极会说话，句句都要往我心里扎。李墨远终于舍得抬头好好看着我，眼里却只有慢慢地嘲讽。“能有力气扔药瓶子，可见你师娘的伤已经好了。

”李墨远没有再多说，转身拉住阮婷婷迈出房间。接下来的两天，李墨远堵着气，一步也没有踏入过房门，却仍让厨房的婆子按时送补血汤药。他不找我，我也懒得去找他。

最终熬不住的是李墨远，他来的时候，我正伏在床边咳嗽。他瞧见我这副虚弱的模样，眉头紧紧蹙起，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阿夏，短短两天，你怎么如此苍白？

”李墨远飞奔过来接住摇摇欲坠的我，满脸心疼地替我把脉。既然在意我，又为何根本不听我的话。我明明说过我会死的。其实，我早该看透，人心最易变。

他或许还爱着我，但我却不再是他的全部。“你来干什么？不用去陪你那好徒弟么？

”我抽走手臂，避开他的触碰。李墨远的手僵在原地，尴尬过后又带着几分无奈。“阿夏，你又来了，我这两天太忙了而已，不是故意不陪你。”“你看，我给你寻来了什么好东西。

”李墨远变戏法般掏出一小罐剥好的石榴。这东西金贵，不是寻常人家能吃得起的，如今又天寒地冻，外面更是没得卖。他倒是费了心思来哄我。美食当前，我没有再置气，任由他一勺一勺地喂我。许是见我脸色缓和不少，李墨远试探着说：“阿夏，婷婷这两日一直自责不已……”“她亲自炖了阿胶，人就在门外候着，你就……尝一口，就一口。”原来，如今吃点石榴也是有代价的。吐掉口中的石榴籽，只觉得甘甜变苦涩。

我不想最后的清静日子被一直打扰，叹口气道：“让她进来吧！”阮婷婷一副虔诚的模样，半跪在榻前捧着药。阿胶汤里不知加了什么药材，冒着一股酸腥味。我才喝了一口，便干呕着推开阮婷婷手里的汤碗。她故意不躲，冒着热气的药汤泼了她满满一身。“林半夏！

你有完没完！”李墨远的脸黑如锅底，一面飞快地拉开阮婷婷，一面蹙眉地盯着我，愤怒不已。我胃里翻涌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突然喉头一甜，竟是呕出一大口血。

“阿夏！”李墨远脸色大变，忙不迭地松开阮婷婷来到我身边搭脉看诊。

他的关切和焦急都很真实，全然不像装的。到底爱过七年零九个月，他如今关怀备至的模样，让我心头融入一丝暖意。突然，李墨远猛地甩开我手腕，神色又气又恼。

“我明明让婆子每天三次送药汤，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材，你倒好，根本没有喝是不是？

”我确实没喝，都要死了，还喝那么苦兮兮的药做什么？见我不吱声，他更加笃定自己的话，语气也愈发的差。“你倒是了不得，为了气我，竟学会了这等上不得台面的苦肉计！

”4为了防止我继续用苦肉计，后面的两日，李墨远都亲自盯着我喝下药汤。他天真地以为，心口的伤已经完好如初，虚弱只是因为没有按时喝药补血。还剩最后两天，我最怀念的居然是那天没吃够的石榴。我想着，临死前还是再满足自己一次吧。“夫君，我想吃石榴。”李墨远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我会开口求和。他喜出望外地看着我，随即又面露难色。“上次是李员外来求药，我想着你肯定想吃，就没收银子，只要了两个石榴。”原来石榴是这样来的。我露出惋惜之色，他又赶紧补充。

“如今天气越来越冷，怕是只有李员外家有些存货，你想吃，我便去他府上再求几个。

”到了傍晚，我远远地看见，李墨远果真拿回来三个红里透黄的大石榴。想到这甘甜的滋味，我便忍不住朝着他的方向走去，却在回廊拐角处被一道儿声音定住腿脚。

“这石榴为什么不能给我？”“师娘吃得，我就吃不得吗？上次你说捅了她的心窝，要补偿她，那今天呢？”李墨远安慰道：“等下次，下次我定会给你。”阮婷婷不依，声音大了几分。“下次下次！我明明都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把我放在第一位？”愈合的伤口好似被再次扯开，心痛得猛然一缩。

阮婷婷已经怀了李墨远的骨肉！他们早在我的眼皮下有了苟且。怪不得他那么在意她，原来她可以做我永远不能做的事。最终，那三个石榴也没能吃进我嘴里。

失魂落魄地回到小院，却看到阮婷婷正笑吟吟地抛着手里的石榴。“师娘，你都听到了吧？

”“我跟师父情投意合，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再有八个月，他就可以做父亲了。

”阮婷婷从石桌前站起，一步一步走近我。“其实，我根本就不爱吃石榴，但……师父非要剥给我和孩子吃，我就勉为其难地吃了两个，剩下的这个……”她浮起冷笑：“凭你也配吃到！”啪的一声，她手里的石榴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我气得呼吸都跟着粗了几分，抬手便甩了出去。可惜她已有防备，我的手被她牢牢地抓住。“记住，我让着你，你才能打我，现在我不想让了。

”“你除了体质特殊，药理毒理一窍不通，只有我才能全身心地帮师父，只有我才配站在他身边。”阮婷婷露出一脸坏笑。“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以身试毒么？

”“因为我就想看着师父为了我，而一次一次地去割开你的手腕，我就爱看他为了救我而必须伤害你。”如此温顺的外表下竟藏着这样的恶毒。

我惊得后退一步，阮婷婷紧紧逼近。“那天夜里其实我都是装的，赤鬼草毒根本威胁不到我。

”“我故意装疼骗师父，他怕我和孩子出意外，竟真的听了我的话，乖乖跑去剜你的心头血！

”“哈哈哈，师父爱我胜过你！”阮婷婷颠笑不已后，又不甘地咬紧了牙。“只可惜，这几个月师父放了你那么多血，最后还捅了你的心窝，你居然还不死！”气血翻涌得厉害，我使出全力甩开她的手。“你真是疯了，难道就不怕先毒死了自己！

”这话惹得阮婷婷仰着头哈哈大笑，好似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师娘，你就对自己的血那么有信心？”“就当真从未想过，十多种剧毒吞入腹，为何伤不了我一丝一毫？”5什么意思？她身上明明只有凡人的气息，绝不可能是异类。

见我露出震惊的目光却没有说话，阮婷婷便自己先开了口。“林半夏，你就是个见识短薄的蠢货而已！”“我乃五毒谷传人，我爹是叱咤风云的谷主，我娘是江湖上有名的毒娘子，怎么样明白了吗？”我确实不懂江湖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