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青瓦落雪暮冬的雪，是裹着风来的。沈微之缩在骡车的角落里，鼻尖冻得通红，仍忍不住掀开布帘一角往外望。官道两旁的枯树银装素裹，枝桠上的雪被风一吹，簌簌落在车辕上，惊得拉车的老骡打了个响鼻。“姑娘，再忍忍，过了这道山坳，就能看见平州城的青砖了。”车夫老李的声音裹着寒气传进来，带着几分安慰。

沈微之应了一声，将布帘重新拢紧。她原是江南沈家的二小姐，三个月前父亲因一桩旧案获罪，家产查抄，兄长流放，她辗转千里，才得了个去平州投奔远房表舅的机会。这一路，从画舫听雨到骡车碾雪，她早已不是那个能在暖阁里描花绣朵的娇小姐了。骡车颠簸着进了城，平州城的雪比山间小些，青石板路上的积雪被往来行人踩得半融，溅起的雪水沾湿了沈微之的布裙下摆。她抱着一个旧包袱，站在“王记布庄”的门口，看着门楣上褪色的牌匾，心里有些发慌。表舅是布庄的掌柜，可她递上信物时，伙计却支支吾吾，说掌柜的上个月就带着家眷回了乡下，布庄也盘给了新东家。

“新东家是谁？”沈微之攥紧了包袱带，指尖泛白。“是……是靖安侯府的人。”伙计说完，便以要做生意为由，将她挡在了门外。雪又开始下了，沈微之站在布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只觉得浑身发冷。靖安侯府，那是权倾朝野的勋贵之家，她一个罪臣之女，怎么敢去攀扯？可若不找些营生，她在这平州城，怕是连今晚的住处都没有。正茫然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女声：“让让，让让！”沈微之连忙往旁边躲，却没注意脚下的冰，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却稳得很。

“小心些。”沈微之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那是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目清俊，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佩，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子弟。

他身后跟着几个仆从，牵着几匹高头大马，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多谢公子。

”沈微之连忙站稳，往后退了一步，福了福身。少年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包袱上，又看了看她冻得发红的脸颊，问道：“你是外地来的？可是遇到了难处？

”沈微之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多谢公子关心，小女无碍。

”她不愿将自家的窘迫说与陌生人听，更何况是这样一位身份显赫的公子。少年也不勉强，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子，递到她面前：“这雪天路滑，你一个姑娘家在外不安全，拿着这银子，先找家客栈住下吧。”沈微之连忙摆手：“公子好意，小女心领了，但这银子，小女不能收。”她虽落魄，却也有自己的骨气，不愿平白受人恩惠。少年见状，也不坚持，收回银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宅院：“那处是靖安侯府的外院，最近正在招绣娘，要求不高，只要针线活过得去就行。你若是愿意，可以去试试。”沈微之眼睛一亮，连忙道谢：“多谢公子指点，小女感激不尽。”少年笑了笑，翻身上马，策马离去。风雪中，沈微之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那月白色的身影，像极了江南初融的春雪，干净又温暖。

2 绣绷初遇靖安侯府的外院，坐落在平州城的东隅，青砖灰瓦，朱漆大门，虽不如侯府本宅气派，却也透着几分威严。沈微之揣着忐忑的心情，走进了外院的大门。

负责招绣娘的是一位姓刘的嬷嬷，她上下打量了沈微之一番，见她虽衣着朴素，却眉眼清秀，举止得体，便点了点头：“会绣什么？”“回嬷嬷，小女会绣些花鸟鱼虫，也会绣些简单的人物。”沈微之恭声回答。

刘嬷嬷从屋里拿出一块素色的绸缎和一套针线：“那你就绣朵牡丹吧，半个时辰内绣好。

”沈微之接过绸缎和针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的手指有些冻僵，但拿起针线的那一刻，却变得灵活起来。她曾是沈家的二小姐，自小跟着母亲学绣艺，母亲的绣艺在江南一带颇有盛名，她虽不及母亲，却也算得上是个中好手。半个时辰后，一朵娇艳的牡丹跃然于绸缎之上。花瓣层层叠叠，色彩过渡自然，花蕊处还绣了几只细小的蜜蜂，栩栩如生。刘嬷嬷看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了点头：“不错，你明日就来上工吧。工钱是每月二百文，管吃住，若是绣得好，还有赏钱。”沈微之连忙道谢：“多谢嬷嬷，小女一定好好干活。”就这样，沈微之在靖安侯府的外院落下了脚。外院的绣房里，还有其他十几个绣娘，大多是本地的妇人，性子都还算和善。沈微之性子安静，平日里除了干活，很少说话，绣活却做得又快又好，渐渐得了刘嬷嬷的赏识。这日，沈微之正在绣一幅《百鸟朝凤图》，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抬头望去，只见一群仆从簇拥着一位少年走了进来，正是那日在布庄门口帮她的那位月白色锦袍的公子。少年似乎也看到了她，脚步顿了顿，朝她走了过来。绣房里的其他绣娘见状，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你的绣活，还是这么好。”少年看着沈微之手中的绣绷，笑着说道。沈微之连忙站起身，福了福身：“见过公子，多谢公子那日指点。”“举手之劳而已。”少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绣绷上的凤凰上，“这凤凰的羽毛，你用了退晕针法？

”沈微之有些惊讶：“公子也懂绣艺？”少年笑了笑：“略懂一些，我母亲也喜欢绣东西。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小女沈微之。

”“沈微之……”少年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随即又笑了，“很好听的名字。我叫萧景行，是靖安侯府的二公子。”原来他是靖安侯府的二公子，沈微之心中了然，连忙再次行礼：“见过萧公子。”萧景行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绣活，说道：“这幅《百鸟朝凤图》，是要绣给我母亲的吧？

”沈微之点了点头：“回公子，是刘嬷嬷安排的，说是侯夫人的生辰快到了，要绣一幅图作为贺礼。”萧景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绣房。

绣房里的绣娘见萧景行走了，才敢抬起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没想到沈姑娘竟然认识二公子，真是好福气啊。”“二公子可是侯府的嫡子，长得又俊，性子又好，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呢。”沈微之听着她们的议论，心中却有些不安。

她与萧景行身份悬殊，还是少些牵扯为好。3 月下私语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微之在绣房里的日子倒也平静。她依旧沉默寡言，只是绣活越做越好，刘嬷嬷对她越发看重，时常将一些重要的活计交给她。这日，侯夫人的生辰到了，府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外院的绣娘们也得了半日的假，沈微之不想去凑热闹，便一个人来到了外院的花园里。花园里的梅花开得正盛，白雪压在枝头，红白相映，煞是好看。沈微之走到一棵梅花树下，看着满树的梅花，想起了江南的家。江南的梅花，比这里的开得早，也开得艳，那时她和兄长常常在梅花树下下棋、作诗，母亲则在一旁绣着花……想到这里，她的眼眶不由得红了。“在想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微之回头，只见萧景行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枝梅花，正含笑看着她。“萧公子。”沈微之连忙擦了擦眼角，福了福身。萧景行走到她面前，将手中的梅花递给她：“这枝梅花开得最好，送给你。”沈微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梅花：“多谢公子。”两人并肩站在梅花树下，沉默了片刻。

萧景行忽然开口：“我知道你的事情。”沈微之心中一紧，抬头看着他：“公子……”“你父亲的案子，我略知一二。”萧景行看着她，目光温和，“那是一桩冤案，我父亲正在暗中调查，相信不久之后，就能还你父亲一个清白。

”沈微之的眼睛猛地睁大，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公子说的是真的？

”萧景行点了点头：“是真的。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受了不少苦，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再受委屈。”沈微之看着萧景行，心中百感交集。她没想到，这位身份显赫的侯府公子，竟然会为她的事情费心。她想道谢，却发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萧景行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一疼，伸手想要为她擦去眼泪，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知道，他们之间的身份悬殊，他不能唐突了她。“别哭了。”萧景行收回手，声音温柔，“以后有什么难处，就告诉我，我会帮你的。”沈微之点了点头，努力止住眼泪：“多谢公子，小女无以为报……”“你不必报答我。”萧景行打断她的话，笑着说道，“只要你开心，我就满足了。”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梅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沈微之看着萧景行温柔的侧脸，心中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情愫。她知道，这种情绪是不应该的，可她却控制不住自己。4 风波骤起自那夜月下私语后，萧景行便时常来找沈微之。有时是送些点心，有时是和她聊聊天，有时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她绣花。绣房里的绣娘们看在眼里，都以为沈微之要攀高枝，对她的态度也渐渐变了，有的嫉妒，有的疏远。沈微之对此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她曾试图疏远萧景行，可萧景行却像没察觉一样，依旧时常来找她。这日，萧景行又来到了绣房，他给沈微之带来了一盒江南的糕点，那是沈微之最爱吃的桂花糕。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沈微之有些惊讶。萧景行笑了笑：“我猜的。你是江南人，应该会喜欢江南的糕点。”沈微之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让她想起了江南的家。她看着萧景行，心中充满了感激。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传了进来：“好啊，萧二公子，你竟然在这里和一个罪臣之女拉拉扯扯，真是丢尽了侯府的脸面！”沈微之和萧景行回头，只见一位穿着华丽的夫人站在门口，满脸怒容。她身后跟着几个仆从，气势汹汹。沈微之认出，这位夫人是萧景行的嫡母，靖安侯夫人。她心中一慌，连忙站起身，低下头。萧景行皱了皱眉：“母亲，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就要把侯府的脸都丢光了！”侯夫人走到萧景行面前，指着沈微之，“你可知她是谁？她是罪臣沈修的女儿！你和她走这么近，要是被人知道了，会怎么说我们侯府？”“母亲，沈伯父是被冤枉的，案子很快就会查清。”萧景行试图解释。

“冤枉？就算是冤枉的，她现在也是罪臣之女！”侯夫人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沈微之身上，充满了鄙夷，“你这个小贱人，竟敢勾引我们侯府的公子，我看你是活腻了！

”沈微之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萧景行挡在沈微之面前，看着侯夫人：“母亲，您不能这么说她！微之是个好姑娘，她没有勾引我，是我主动找她的。

”“你……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小贱人不可！”说着，她就要上前去打沈微之。

萧景行连忙拦住她：“母亲，您要是想打她，就先打我吧！”侯夫人看着萧景行，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时，一个仆从匆匆跑了进来：“夫人，侯爷回来了。”侯夫人脸色一变，狠狠瞪了沈微之一眼，又看了看萧景行，说道：“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绣房。绣房里恢复了安静，沈微之看着萧景行，眼中充满了歉意：“公子，都是小女不好，给您惹麻烦了。”萧景行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是我母亲太固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