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剖出内丹救师兄凌渊时，他拉着我满是血的手，虚弱却坚定地说：“青穗，此生有你，夫复何求。”他拿着我那颗燃烧着千年修为的内丹，转身踏入凡间皇城时，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青穗，人妖殊途，鸾儿她……不能没有我。

”我的灵力如决堤般倾泻，九条狐尾在身后寸寸断裂，化为飞灰。当修为尽散，身体被强行打回那只最弱小的、连山中精怪都能随意欺辱的幼狐原形时，我远远地听见了，那从人间皇城传来的、普天同庆的钟声——那是我的师兄，正与他心爱的凡间公主，赵鸾儿，举行大婚。我的心，和我的内丹一样，被他亲手剖了出去，送给了别人。

血从我的眼耳口鼻中涌出，染红了身下最后一片象征着青丘血脉的净土。我曾以为，我们一同修炼，一同斩妖，一同在师父座下受教的五百年，足以跨越人与妖的界限。

我曾以为，我用千年修为换他一命，至少能在他心中留下一席之地。原来，一切都只是我以为。“妖的内丹，神力精纯，凡人得之，可延年益寿，青春永驻。

”这是凌渊在取走我内丹时，对我说的解释。他甚至没有半分愧疚，眼神平静得像是在阐述一个事实，“鸾儿体弱，这是救她的唯一方法。青穗，你为我做的，我会记在心里。”他记在心里的方式，就是在我最虚弱的时候，任由宗门长老将我打出山门。

理由是，妖就是妖，剖丹救主的“义举”，也洗不掉那一身妖气，更何况，如今的我已是个没有任何价值的废物。我像一团被丢弃的破布，躺在冰冷的雪地里，感受着生命一点一滴地流逝。原来，没有内丹的妖，连凡间的风雪都抵不过。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一双黑金龙纹的靴子停在我面前。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与嘲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啧，又一个为情所困的蠢货。

青丘的九尾狐，竟为了一个凡夫俗子，落得如此下场？

”22我被带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里没有仙山的缥缈云雾，只有幽深宫殿里终年不灭的蓝色火焰，以及空气中浓郁到化不开的、纯粹的妖气。救我的人，是万妖之主，万骨。一个据说存在了上万年，连仙门最顶尖的掌门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他随手将一丸丹药弹入我口中，那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磅礴的生命力瞬间护住了我即将消散的心脉。我恢复了些许力气，从一只奄奄一息的幼狐，勉强化为了人形，却依旧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感觉如何？

”万骨斜倚在白骨铸成的王座上，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像在看一件有趣的藏品。

“多谢妖主救命之恩。”我跪伏在地，声音嘶哑。“救你，不过是顺手为之。”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凉薄，“我只是好奇，是什么样的男人，能让你这只九尾天狐，做出剖丹这等自绝根基的蠢事。”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凌渊的脸，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像最恶毒的诅咒，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你爱他？”万骨问道。

我沉默。爱？这个字，如今对我而言，是穿肠的毒药，是剜心的尖刀。“你恨他吗？

”他又问。我依旧沉默。恨？我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的一切，我的修为，我的骄傲，我的未来，都随着那颗内丹的离去，被彻底掏空了。“看来，是又爱又恨。”万骨站起身，踱步到我面前，用一根手指挑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他的眼眸深如寒潭，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小狐狸，你们青丘一脉，修的是‘有情道’，讲究顺应天性，以情入道。可你看看你，情之一字，给了你什么？是背叛，是毁灭，是让你连一只最低等的精怪都不如。”他的话，字字诛心。“你的情，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时取用、随时丢弃的工具。你以为的刻骨铭心，只是他权衡利弊后，一个无足轻重的选项罢了。”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而下。万骨却突然松开了手，语气变得冰冷而肃杀：“哭，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眼泪换不回你的内丹，也杀不死你的仇人。收起你那可怜的痴情，它只会让你死得更快。”他转身走回王座，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日起，我给你一个选择。要么，就这么作为一个废人，在我这万妖殿苟延残喘，直到大限来临。要么……”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要么，就拜我为师，转修‘无-情道’。斩断七情，断绝六欲，以天地至理为基，重塑你的道骨。这条路，比你剖丹要痛苦万倍，但若能走到底，你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到那时，”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别说区区一个凡人宗门，便是踏平整个仙界，也不过在你一念之间。

”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泪水渐渐干涸。

凌渊、赵鸾儿、宗门长老……一张张冷漠或虚伪的脸在我眼前闪过。有情道，让我万劫不复。

那好，从今往后，我青穗，心中再无一情。我抬起头，迎上万骨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选第二条路。我……拜您为师。”3重修无情道的第一课，是“剥离”。万骨将我带到一处名为“忘川镜”的法宝前。那镜面光滑如水，映出的却不是我的模样，而是我与凌渊一同度过的五百年时光。从我们初次见面，他笨拙地为受伤的我包扎伤口，到我们一起在月下练剑，他将独门剑法倾囊相授。一幕幕，皆是温柔。“看，”万骨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这就是你的‘情根’。你的道，你的法，你的喜怒哀乐，都缠绕在这些回忆之上。现在，你要做的，就是亲手将它们……一刀一刀，全部斩断。”镜中的画面，是我修为的根基，也是我痛苦的源泉。我伸出手，灵力在我指尖凝聚成一把虚幻的短刀。可当刀锋即将触碰到镜面时，我的手却剧烈地颤抖起来。镜中的凌渊正笑着揉我的头，唤我“小狐狸”。那一刻的温暖，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下不了手？”万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你的敌人，此刻正享受着你的一切，而你，却连斩断一份虚假的过往都做不到？”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我回想起凌渊取走内丹时的决绝，回想起他“人妖殊途”的冷语，回想起同门师兄弟们鄙夷的目光。这些，才是真实。

“噗——”灵力短刀，狠狠地刺入了镜面之中。剧痛！那种感觉，比剖丹还要痛苦千百倍。

剖丹是肉体的凌迟，而此刻，是神魂的撕裂。每一段回忆被斩碎，我的灵魂就像被活生生撕掉一块。我能感觉到，那些与凌渊有关的情感，正在从我的生命里被强行剥离。我痛得浑身痉挛，倒在地上，意识都在模糊。但我没有停。

一刀，斩断我们初见的因。一刀，斩断我们同门的缘。一刀，斩断我曾对他许下的、生生世世的誓言。当最后一刀落下，镜面轰然破碎，化为漫天光点。

那些曾经比我生命还重要的回忆，就这么消散在了空气中。我躺在碎片之中，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内脏的空壳。我不再爱他，也不再恨他。他的名字，在我心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没有任何意义的符号。“很好。”万骨走到我身边，将一枚黑色的、散发着幽光的珠子递给我，“这是‘噬魂珠’，无情道的根基。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新‘内丹’。用它去吸收天地间的怨力、死气、煞气……所有负面的力量，都将成为你的养分。”我接过那枚冰冷的珠子，毫不犹豫地将它按入了自己丹田的位置。

噬魂珠入体的瞬间，一股阴冷至极的力量瞬间传遍我的四肢百骸。我的皮肤变得苍白，连头发的颜色，都从原来的火红，渐渐变成了如雪般的银白。曾经的青丘狐火，温暖而炽热。

如今的万妖之力，冰冷而死寂。我缓缓站起身，对着万骨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师父。”我，不再是青穗。我是万骨座下，唯一的弟子。

4我在万妖殿一待，就是五十年。对凡人而言，是半生。对我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这五十年，我再未踏出万妖殿半步，一心只在修炼。无情道，是一条极致的捷径，也是一条极致的绝路。它摒弃了一切感悟和心境的提升，只追求最纯粹、最原始的力量。

我用噬魂珠吸收了万妖殿下镇压了数千年的战场煞气，修为一日千里。我的力量，不再是过去那种守护和治愈的灵力，而是充满了侵蚀和毁灭的气息。我能操控影子，能引动亡魂，我指尖触碰过的花朵，会瞬间枯萎。我的九条尾巴，也重新长了出来。

但不再是象征着祥瑞的火红色，而是如同用最浓的墨染成的玄黑，每一根都蕴含着足以撕裂空间的力量。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也越来越不像一只九尾狐。

我更像一个从地狱深渊爬出来的、只为复仇而生的魔神。万骨对我的进境非常满意。

他从不教我具体的法术，只是将我扔进各种最危险的境地。

我去过镇压着上古凶兽的“归墟之眼”，也在充满了混沌之气的“魔念之渊”里待了整整十年。无数次，我以为自己会死。

但每到绝境，那被凌渊背叛的画面，就会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它不再能带给我痛苦，却像一根鞭子，狠狠地抽打着我，让我爆发出更强的求生欲和力量。我要活下去。

我要回到人间。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给过去的自己，讨一个公道。五十年期满的那天，我站在万骨面前。我的容貌没有丝毫变化，但气质却已天差地别。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漠然。“你的道，成了。”万骨看着我，第一次露出了赞许的神色，“现在的你，即便是对上仙门那些所谓的掌门，也有一战之力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是，师父。”我转身，化为一道黑光，离开了万妖殿。五十年了，人间不知变成了什么模样。凌渊，赵鸾儿……你们，可还记得，曾经有一只叫青穗的狐狸，为你们献出了她的一切？或许，早就忘了吧。忘了，才好。因为，我会帮你们，重新想起来的。55重返人间，物是人非。曾经的宗门，如今香火鼎盛，俨然已是正道魁首。

而这一切，都得益于“护国真人”凌渊。我站在山门外，听着来往的香客们议论。他们说，五十年前，凌渊真人得天狐内丹，修为大增，一举斩杀了为祸人间的千年妖王，从此名声大噪。他又将内丹神力分予皇后赵鸾儿，令其百病全消，容颜永驻。

这“人妖之恋”的佳话，被凡间文人写成了无数的话本，传唱至今。佳话？我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颠倒黑白的“故事”，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荒芜的冷。原来我的牺牲，我的痛苦，最后只变成了他们爱情故事里，一个被美化过的、无关紧-要的注脚。

我没有急着上山。我换了一副容貌，以一个外来游方道人的身份，在山下的城镇住了下来。

我需要情报。很快，我就从各种渠道，拼凑出了这五十年来发生的一切。

凌渊和赵鸾儿确实恩爱非常，形影不离。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据说，那位容颜不老的皇后娘娘，近年来身体却每况愈下。她时常会做噩梦，性情也变得越来越暴躁易怒。皇宫里最好的御医，仙门里最厉害的丹师，都束手无策。

甚至有传言说，皇后娘娘的脸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非人的特征。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凡人之躯，如何能承受九尾天狐的千年内丹？那内丹里，不仅有我的修为，更蕴含着我的血脉、我的神魂。强行融合，无异于饮鸩止渴。初期，神力确实能让她延年益-寿，百病不侵。但时间一长，我的妖狐血脉之力，就会开始反噬她的凡人肉身。那些所谓的“奇怪特征”，想必，就是“妖化”的开始吧。

这可比直接杀了她，有趣多了。我想要看到的，就是她一点一点地，变成自己最看不起的“妖”，被她最爱的、自诩正道的丈夫所恐惧、所厌弃。而凌渊，为了他心爱的公主，又会做出什么呢？我一边收集着情报，一边耐心地等待着时机。

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在对猎物出手前，会先欣赏够它在陷阱边缘垂死挣扎的模样。果然，没过多久，我就听到了一个新的消息。护国真人凌渊，正在以宗门的名义，遍寻天下，求购一味奇药，用以“净化妖气，稳固神魂”。而那味药的主药材，名为——九尾狐之心。

6当我听到“九尾狐之心”这五个字时，我正坐在茶楼里，听着邻桌的修士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凌渊真人这次可是下了血本，谁能提供九尾狐的线索，便能破格收入内门，亲传道法！”“九尾狐乃是上古异种，哪里是那么好找的？再说，取心入药，何其残忍，有违我正道宗旨啊。”“嘘！小声点！你懂什么？真人说了，此乃以妖治妖，是为了救皇后娘娘，是为苍生行善举！那妖狐之心，本就是污秽之物，能用来救人，是它的福分！”福分。污秽之物。我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茶水上倒映出的，是我那张平静到冷酷的脸。原来，在他心里，我的内丹可以给他的爱人，我的心，也可以挖出来给他的爱人当药。我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只是可以随时取用的“材料”。

这世间最极致的凉薄，莫过于此。我没有愤怒，因为我的心，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我只是觉得，这场游戏，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凌渊，你想要九尾狐之心？好，我给你。

我亲自给你送上门来。我开始刻意放出一些关于“上古妖狐”在附近山脉出没的踪迹。

我用幻术制造了一些巨大的狐狸脚印，用妖气留下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气息。很快，宗门的人就找上了我这个“恰好”在此地云游的、深不可测的“道人”。

来人是凌渊的亲传弟子，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神情倨傲，像极了当年的凌渊。

“前辈，”他对我的态度还算恭敬，毕竟我显露出的修为远在他之上，“家师听闻前辈在此，又对妖物颇有研究，特命晚辈前来，想请前辈上山一叙，共商降妖大计。”“降妖？

”我淡淡地抿了口茶，“什么妖，值得凌渊真人如此兴师动众？”少年面露难色，显然不想多言，只道：“是一只为祸一方的九尾妖狐，其心可入药，对我家师娘的病情有奇效。”我放下茶杯，站起身。“好。”我看着他，缓缓说道，“带我去见你的师父。或许，我真的能帮他……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少年大喜过望，连忙在前面引路。我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踏上这条我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只剩陌生的山路。

五十年了，山没变，树没变，变的，是人心。凌渊，我回来了。这一次，不是为了爱你。

而是为了看你，是如何亲手，将刀刺向自己的。7宗门的会客厅里，我见到了凌渊。

五十年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他依旧是那副白衣胜雪、丰神俊朗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和疲惫。他见到我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他显然是被我如今的修为和气质所慑，起身拱手道：“在下凌渊，见过道友。

未请教道友仙乡何处，尊姓大名？”我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中一片死寂。

我平静地回了一礼，声音是刻意伪装过的沙哑和苍老。“山野散人，无名无姓。

真人叫我一声‘玄hu’便可。”我给自己取了个假名，玄，黑色的意思。“玄hu道友，”凌渊将我引至上座，开门见山，“想必劣徒已将事情告知于你。不瞒道友，我夫人鸾儿，近日被妖气侵体，病情反复。唯有以上古异种九尾狐之心为药引，方能彻底根除。

听闻道友对寻妖一道颇有心得，还望不吝赐教，凌渊感激不尽。”他说话时，语气诚恳，眼神里充满了对妻子的担忧和爱意。真是感人至深。我端起茶，吹了吹浮沫，淡淡道：“九尾狐，天生灵物，其心更是与神魂相连。取其心，无异于令其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真人可知，此举有伤天和？”凌渊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正色道：“为救鸾儿，即便有伤天和，凌渊也一力承担！那妖物若肯为救人而牺牲，也算是它的功德一件。”功德。

又是功德。我的牺牲是功德，另一只素不相识的同类的牺牲，也是功德。在他的世界里，我们妖族的性命，仿佛就是为了成全他们人类的“大义”和“爱情”而存在的。

“好一个一力承担。”我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我抬眼直视着他，“既然真人有此决心，贫道也不好推辞。只是，那九尾狐狡猾异常，若想将其引出，必须有一物。”“何物？

”凌渊急切地问。“一件与它血脉同源，气息相连的东西。”我缓缓说道，目光变得幽深，“比如……它曾经的同伴，或者，它身体的一部分。”凌渊的眉头紧紧皱起，陷入了沉思。

我看着他，心中冷笑。我就是要逼他，逼他自己想起，他手里，不正有那么一件，与九尾狐血脉同源、气息相连的“东西”吗？那就是我的内丹。那个被他用来讨好爱人，如今却成了引我同类走向死路的诱饵。凌渊啊凌渊，你的残忍，总是能一次又一次地，超出我的想象。88凌渊显然想到了那颗内丹。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有挣扎，有犹豫，但最终，还是被救妻心切的急迫所取代。“道友所言极是。”他沉声道，“实不相瞒，我手中……确实有一物，或许能用得上。”他没有说那是什么，只是约我三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