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总说我是月亮，我总是望着他笑。月亮啊，就该挂在无风无浪的天上。可我不是月亮，我只是芸芸众生里毫不起眼的一个姑娘。所以我过不了无忧无虑的生活，也做不了天上的月亮。所以当城门破的时候，周望被砍成了血人。踩成了肉酱。

就像我曾不小心摔碎的一块豆腐一样。周望也碎得像块被人踩来踩去又被马车碾过的豆腐。

我吸了吸鼻子，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眶将地上鲜红的豆腐用双手不停的捧起，又将它装进了一个垫了白布的竹篮里。一共一百三十七捧。

周望变成了一百三十七捧浸着血的豆腐。在第九十七捧时，我从里头扒出了一根银簪。

上头雕着花，花上沾了许多碎肉，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正是花灯节那天我在小贩前驻足良久却又未曾买下的东西。

彼时周望正跟在我身后尽职尽责的为我撑伞。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为我做了。

比如儿时不小心打碎了家中的碗碟。周望总会给我背锅。比如我不爱吃青菜，周望总会偷偷地将他碗中为数不多的肉全部夹到我的碗中。比如我闯祸要被父母训的时候，周望总会替我求情。比如我喜欢的东西周望看上去毫不关心，但隔天我总能看到它躺在我的桌上。就像这根雕花的簪子。

只是这一次周望没来得及将它放在我的梳妆台上。其实我从未指望过他。我家里没钱。

但周望更穷。我爹是个穷书生，但会给人算算账，抄抄书，挣的钱勉强能够糊口。

可周望是个孤儿，无父无母，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只知道是一个老妪将他捡回来养大的。老妪死后，他就是真真正正的一个人了。

在他快要饿死在街头的时候，我爹将他捡了回来。教他认字，算账这些能够营生的活计。

他们以师徒相称，虽说是师徒，但与亲父子也没差。周望从不摆摊，也不用爹爹教他的东西挣钱。爹爹问他为什么？他只说自己学艺还不到家，再等等，再等等。

但我知道他是怕抢了爹爹的生意。周望写的一手好字，学东西也比我快，偶尔抽空还能辅导辅导我的功课。常说教会徒弟饿死。但周望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所以他宁肯去桥边码头卖力气活，也不肯去给人抄书。所以周望很穷。

所以我从未指望周望给我买什么东西。但我喜欢周望，喜欢这样的周望。

喜欢这样温柔的周望，喜欢这样待我好的周望。真的好喜欢，好喜欢。

但周望总是自顾自的将我推开。“染染，你别喜欢我，我...我配不上你，我不值得你待我那般好。”只许他对我好，不许我对他好。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别说话，我不想听，你说的话总让我生气。”我生气了，用手捂着耳朵将脑袋偏向一旁。

周望却没有像之前那样上来哄我。他坐在我身边用很认真的口吻对我说。“染染，我没钱，什么都没有，你跟着我只会受苦。你是天上的月亮，就该挂在无风无浪的天上，我只要能抬头看到你就够了。不应该再贪图其他的东西。”我有些恼，什么天边的月亮，如果不能碰到周望的话，我宁可不当月亮。“没钱可以去挣，谁说你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有我们。爹爹喜欢你，阿娘喜欢你，胡同巷子里的小孩都喜欢你。”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的说。“还有我，我也喜欢你。”周望没在说话，因为我突然倾身在他的侧脸印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我也臊的发慌，但还是强装镇定。“怎么，不可以吗？”唔，强词夺理，先发制人，好不要脸。周望的脸腾的一下全红了，耳朵红的几欲滴血。连脖子也是红的。

就在这时，我那说好了要外出办事，今天一天都不回来的阿爹阿娘忽的推开门，笑容满面的说道，“小望，染染，我们回来了，猜猜今天我们带了什...”阿娘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闭着眼噘着嘴打算再来一次，强行让周望直面自己心意的我。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阿娘蒙着眼装瞎。“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继续...”阿娘走了出去，临走之前还扯了扯站在门口的阿爹的袖子。阿爹的面色黑如锅底。他的嘴巴动了动，我以为他最少也要骂个不知廉耻出来。没想到憋了半天他只憋出一句。“女大不中留！

”周望捂着羞红的脸飞也似的逃了出去，只对我留下一句“我会负责的。

”我顶着阿爹复杂的眼神，只想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之后周望变成了我的准未婚夫。

周望为了娶我也更加卖力的干活。他说等他攒够了钱就去我家附近买一块地皮，建一栋我喜欢的房子，等钱攒的再多些便去置办些彩礼。到时候风风光光的娶我，绝不让我失了面子。“染染，我最近找到了一份好差事，不用像在码头费力的帮人卸货，给的银钱也足，只是时间有些长，之后恐怕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来找你了。我不在家，你记得保护好自己。最近有些不太平，你尽量少出门......”周望走之前替我将额前的碎发拢到一边，细细碎碎的说着些有的没的。最后他犹豫了片刻，带了点小心翼翼的低头，吻上了我的额心。

我的心跳的很快，这还是第一次，周望主动吻我。我很不争气的烧红了脸，脑袋像灌了酒一样晕晕乎乎的。我低头，小声的说道：“一路平安，早些回来。

”耳旁是周望轻声的笑，他低低的应道，“好。

”......我提着竹篮和锄头在我家后院停下了脚。

往日爹阿娘精心打理过的后院早已破败不堪。屋里似是进了贼，许多东西都乱七八糟的横倒在地上。我没有理会，已然习惯了，反正他们也翻不出什么值钱东西。乱世来了，普通人家的生活就是这样。

没有画本子里那般曲折离奇，也没有歌颂盛世的诗人们口中那般富足安宁。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在两座新坟旁挖了一个小坑，将竹篮放了进去，立了一个更新的坟。

我买不起棺材，家里的东西都被趁乱洗劫一空。那个竹篮是我能找到的，最体面也最新的东西。那是周望买的，曾用来提过菜。现在被我用来提他。委屈他了。

那么高一个人，现在只能缩在一个竹篮里头。我擦了擦额上的汗，跪在周望的坟前，拜了又拜。“周望，你一直都不回家，我真的很担心你。外面好乱，我好怕，但是为了找你，我只能出去。”“周望，阿爹阿娘都死了，只留下刚出生不久的弟弟。我真的好累啊，周望，你会保佑我的，对吗？”我累了，倒在那个不大不小的土堆旁，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就快要合上时被人踹了一下小腿。“喂，起来，别在这儿装死，我可懒得替你收尸。”我有气无力的支起身来：“干嘛？

”来人将手中一团被捂得严实的东西递给我。“怎么，你弟弟不要了？

”我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伸手接过：“给我。”“找到周望了吗？

”我就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如果不是我每天都以“我要出去找周望，没空照顾我弟弟，你帮我照看一下。”为理由，她是绝不会帮我的。我俩是死对头。而且她喜欢周望，所以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我累到不想说话，只是指了指我身侧的坟包。她不说话了。

“苏桃，别哭了，我都没哭，你哭什么？要哭出去哭。看的我心烦。

”我皱着眉头望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苏桃，嫌她晦气。“周染！你没有心！

亏他这么喜欢你！”苏桃跺了跺脚，冲我吼完就哭着跑了。我摇摇晃晃支起身，哄着被他吓醒，哇哇大哭的弟弟，转身进了屋。没有心？没有心就没有心吧。

反正无论我怎么哭周望的都不会被我复活，而且周望说过，他喜欢看我笑。

我面无表情用空着的右手扯开自己的嘴角向上托，扯出一个无比僵硬的笑来。

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一定很丑。我放下右手，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拍着弟弟的背，笨拙的学着阿娘曾经的模样给他唱歌。“一颗星，两颗星，都在天上挂，如果你想我了，请往天上瞧。一颗星，两颗星，是我的眼睛，不要再哭泣了，我会伤心的...”弟弟的哭声越来越小，像是听懂了我的话，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眨啊眨，最后星星闭上眼睛，屋内变得沉默。我的歌声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语不成调的抽泣。

我也不想哭的。我只是，很难过而已。我吸了吸鼻子，将弟弟放在床上，转身从地下的甲板里掏出一个米罐子。我小心翼翼的用米勺舀出一小勺出来，准备煮粥喝是最省粮的办法了，我一个女孩子，带着小孩，在这乱世，几乎找不到活计，只能坐吃山空。但我还得活着。只要活着，总会有希望的。我从怀中掏出那根银簪，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上头的血迹。银簪上的血迹很好擦，很快就变得光亮如新。

我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收拾了一下，然后别上了这根簪子。......“周望，我好看吗？

”我笑着回眸，望向站在一旁的周望。周望的脸微微发红：“好看，染染怎么样都好看。

”“你也太不诚心了吧，都不夸夸我，快说，我到底哪里好看？”我拧着眉有些不满，周望哪都好，就是太木讷老实，一点都不浪漫。周望闻言还认真端详了一下我，可惜他什么话都还没说出口，自己倒是先闹红了脸。“你倒是说啊。

”我看他的模样实在有趣，便故意催促道，语气刻意带上了几分怒意，“你再不说我就生气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样样都好看。

”周望的声音细若蚊呐。谁家夸人是这样夸的，不应该都带点‘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类的溢词吗？他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