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我离开私塾去治病，同窗们都传我死了。而总是与我作对的燕千尧，自那时起突然性情大变，不爱说话了。五年后相遇，我女扮男装回来，成了他手下，重逢第一面，差点被他一箭射死。他看着我这张和他白月光我本人一模一样的脸，眼眶发红：你……可有姐妹？我：独子，没姐没妹，爹娘恩爱。

他：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同窗，可惜，她五年前就死了。1嗡——箭矢破空。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淬着寒光的箭头擦着我的脖颈，死死钉入身后的廊柱。

箭羽还在疯狂颤动，离我的大动脉，就差那么一指头的距离。脖颈侧边火辣辣地疼，我僵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淦！我低骂一声，本能地伸手去捂脖子。

指缝间一片温热的黏腻，是血。就差那么一点点，我今天就得去跟阎王爷报到了。黑暗里，有道身影踏着月光走过来。来人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身姿挺拔，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结着一层能冻死人的冰霜。是燕千尧。他手里还握着那张弓，那双据说曾被全京城贵女都肖想过的桃花眼，此刻锐利得能杀人。他冷冷瞥了我一眼，吐出的话比他手里的弓还冷。技不如人，就滚远点，别妨碍本官办案。

我看着他那张跟记忆里几乎没差的脸，气得差点笑出声。好你个燕千尧。五年前在国子监，你天天变着法儿地欺负我，不是揪我辫子，就是往我书里塞毛毛虫。五年后，老娘女扮男装、换了个名叫柯喻回来，你倒好，直接升级到动刀动枪了？

你就这么想我死？2燕大人恕罪，是在下学艺不精，险些惊扰了大人追捕的要犯。

我忍着气，拱手躬身，将头埋得低低的，声音是刻意压出来的沙哑男声。他没说话，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却一步步逼近。哒、哒、哒。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一道高大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带着一股清冽的皂角香，和他的人一样，冷冰冰的。

抬起头来。命令的语气，不容置喙。我磨了磨后槽牙，依言抬头。他的目光像两把锥子，在我脸上寸寸逡巡，恨不得要在我的皮肉上钻出两个洞来。我迎着他的视线，坦然自若。

这张脸，跟我从前生得一模一样，只是因为常年习武，轮廓更分明了些，加上刻意做的伪装，多了几分男子的英气。可底子，还是那个柯妩。半晌，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可有姐妹？我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绷住。

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用我那公鸭嗓回道：回大人，属下家中独子，并无姐妹。

哦……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瞬间碎了。那抹锐利散去，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悲戚和……失望？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同窗。她也姓柯。可惜，她五年前就死了。

我：……我无语地瘪了瘪嘴。好啊，燕千尧，老娘长得如此英姿飒爽、貌美无双你竟然都认不出来？诶——？突然恶趣味上头，既然他认不出，我为何不借机报复报复他当年的捉弄之仇呢？3从那天起，我卯足了劲儿地捉弄他。整个大理寺都知道，新上任的燕大人有洁癖，龟毛得要死。

他办公的桌案，永远一尘不染，卷宗码放得整整齐齐，边角都要对齐。沾上一点灰，他都要拿出雪白的帕子，仔仔细细擦上老半天。那天下午，他正襟危坐，准备审阅刚从刑部转来的要案卷宗。我假借送茶水的名义，趁他不备，飞快地将一只纸包塞进了卷宗最底层。纸包里，是我花了一上午从后院草丛里逮来的十几只蚂蚱，个个膘肥体壮，活蹦乱跳，都是好样的！

燕千尧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翻开第一本卷宗。下一秒。十几只绿油油的蚂蚱，争先恐后地从书页里弹射而出，有的蹦到他脸上，有的跳进他茶杯里，有的直接扒在了他那身一尘不染的官袍上。整个公堂，瞬间鸡飞狗跳。啊！什么东西！

有虫子！几个文书吓得花容失色，四散奔逃。燕千尧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僵在原地，一只肥硕的蚂蚱正趴在他的鼻尖上，两条有力的后腿还在不停地蹬。那画面，实在太美。我躲在角落，用书册挡着脸，肩膀却控制不住地疯狂抖动。燕千尧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捏下鼻子上的蚂蚱，两指一捻。蚂蚱，卒。他缓缓起身，环视一周，那双冰冷的桃花眼，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锁定在了我身上。我心里一咯噔，赶紧把脸埋得更深了。他朝我招了招手。柯喻。完蛋，不妙……我磨磨蹭蹭地上前，低着头，做好了挨骂挨揍的准备。他却没发火，反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锦囊，丢进我怀里。一股清雅的草药香传来。院里蚊虫多，你年纪小，皮肉嫩，带个驱虫香包，免得被毒虫叮咬了。他声音温润，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我愣住了。

这……这什么路数？以德报怨？！我正发懵，他话锋一转。对了，看你今日似乎颇为清闲。

这样吧，辛苦将《大理寺办案章程》抄写一百遍，务必在今日下值前交上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容加深。可得快些写，不然赶不上饭点，晚上就只能自己去后院烤蚂蚱吃了。我：……我扫了眼他手里那只被捏扁的蚂蚱尸体，。大人，我发现你这人……真的是有点较真。燕千尧微微一笑，那张俊美的脸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要不怎么能做你的顶头上司呢。当个事儿办，柯大人。

我看着他一副无事发生，继续看卷宗的淡定样子，气得牙痒痒。4没过几天，京中出了桩奇案，当红花魁深夜暴毙于房中，死状诡异。案子落到了大理寺。

查案需要混进花魁生前所在的烟花之地醉春风探查。我一听，机会来了。我自告奋勇，说自己精通易容之术，可以为燕大人乔装改扮，帮他掩藏身份。

燕千尧大约是没见识过我的手艺，居然信了，还把我请进了他的内室。我憋着坏笑，拿出我的全套家伙。对着他那张被誉为京城第一美男的脸，我大笔一挥，灵感迸发。

英挺的剑眉……画成倒八字！深邃的桃花眼……改成了吊梢三角！鼻梁，挺高……旁边点上一颗大大的媒婆痣！嘴角再添一颗流着油光的黑痦子！！收工。

我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我的杰作。镜子里的人，贼眉鼠眼，獐头鼠目，活脱脱一个刚从乡下进城、准备一掷千金的土财主。燕千尧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尊容，嘴角一点点耷拉了下来。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柯！喻！我强忍着笑，一脸无辜地摊开手。燕大人，属下这都是为了你啊。您瞧瞧，您这形象，往『醉春风』大堂里一坐，简直就是个移动的钱袋子。都不用您开口，那些姑娘们还不得哭着喊着往您身上扑？保证能问出咱们想要的线索！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是要在我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最终，他还是为了案子，忍了。当晚，醉春风里。

化名燕大款的燕千尧，顶着那张丑到人神共愤的脸，黑着脸坐在大堂中央，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饶是如此，还是有几个不知死活的舞女，看上了他那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扭着腰就黏了上来。爷~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呀~

燕千尧眼皮都没抬一下，端起酒杯，面不改色地用杯底把那舞女的手推开，视若无睹。

舞女的笑僵在脸上，悻悻地退下了。我躲在不远处的柱子后面，抱着一盘瓜子，笑得像个奸臣，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让你天天板着个脸！该！我正幸灾乐祸，身后突然围上来几个地痞流氓，一脸不怀好意。为首的黄毛斜着眼打量我，露出一口黄牙。

哟，这小公子长得可真俊。一个人多无聊，陪大爷我喝一杯？我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正准备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身旁突然一阵恶风扫过。砰！一声巨响，我们面前的桌子被人一脚踹翻，酒水菜肴碎了一地。我一抬头，就对上了那张丑陋的土财主的脸。可那双吊梢三角眼下，眼神却凌厉如出鞘的利刃。

是燕千尧。他一把将我拽到身后，看着那群被吓傻了的地痞，薄唇微动，依旧只说了一个字。

滚。那群地痞屁滚尿流地跑了。整个大堂鸦雀无声。燕千尧转过身，那张丑脸上，眼神却恢复了些许温度。他皱着眉，上下打量了我一圈，确认我没事后，语气生硬地丢下三个字。跟紧了。说完，便转身朝楼上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脏，没出息地漏跳了一拍。5从那以后，我发现燕千尧这个人，有点奇怪。他总是在不经意间，对我……好？大理寺的伙食清汤寡水，我跟同僚卫哲抱怨时，随口提了一句，说怀念城南李记的红豆糕，又香又糯。第二天，我的桌案上，就出现了一个食盒。

打开一看，正是我念叨的李记红豆糕，还冒着热气。我以为是卫哲买的，跑去问他，他一脸莫名其妙。红豆糕？什么红豆糕？我今天睡过头了，早饭都没吃，哪有空给你买那个。我拿着食盒，看着不远处正在翻阅卷宗的燕千尧，他头也没抬，耳朵尖却有点红。有一次，我们去城外乱葬岗查一具无名尸，回来的路上突降暴雨。

我被淋得像只落汤鸡，冷得直打哆嗦。燕千尧一言不发，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玄色披风，不由分说地兜头盖在我身上。披风上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和清冽的皂角香。我愣愣地抬头，只见他只穿着单薄的内袍，站在瓢泼大雨里，雨水顺着他俊朗的脸颊滑落，身形却依旧笔直如松。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却已经翻身上马，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还有一次，案子告破，大理寺众人去酒楼庆功。我被卫哲他们几个轮番灌酒，很快就喝高了。

后面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只依稀记得，我好像耍了酒疯，抱着一根柱子不撒手，还揪着柱子的头发，大着舌头问他为什么比姑娘家还香。名叫燕千尧的柱子很嫌弃，让我别吐他身上。我眉心一皱，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第二天，我头痛欲裂地醒来，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房里的床上。宿醉的滋味太难受了。我正挣扎着要不要起来找水喝，房门被敲响了。一个小吏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柯大人，这是燕大人吩咐厨房给您熬的醒酒汤，让您趁热喝了。我接过来，是我最爱喝的那种，酸甜口的，里面还多加了一勺蜜。我端着碗，心里五味杂陈。那根被我当成柱子又啃又咬的，原来是燕千尧？他居然没把我丢去喂狗？他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怀疑、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沉溺。他不止一次地看着我，然后幽幽地来一句：你的一些小习惯，真的很像她。

比如我思考时会无意识地转动手指上的玉扳指，又或是我吃到不喜欢的东西会悄悄皱起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