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弃妃王爷的白月光她回来了(春桃萧绝)全本免费在线阅读_春桃萧绝全文阅读
现在坐在王府冰冷的婚房里,红盖头还没掀,我就想回答一个问题:
嫁给心心念念多年的人,是一种什么体验?
体验就是,如果你发现你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你会怎么办?
我现在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并且胃里一阵翻腾,因为紧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我叫沈知意,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

嫁的是当朝权倾朝野的靖王,萧绝。
也是我喜欢了整整五年的人。
五年前的上巳节,我随嫡母去城外寺庙上香,人太多,和家仆走散了。
差点被几个地痞流氓堵在巷子里,是他骑马经过,呵斥了一声,救下了当时吓得腿软的我。
他可能根本不记得了。
毕竟他当时只是随手为之,甚至没下马,逆着光,我只能看到一个冷峻的轮廓和高踞马上的挺拔身姿。
但对于一个十四岁、深闺里长大的女孩子来说,那一刻,他就像一道劈开阴霾的光。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忘不掉了。
搜集所有关于他的消息,知道他战功赫赫,知道他深受皇宠,也知道他……不近女色。
从来没想过能嫁给他。
毕竟我只是将军府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姨娘去得早,在府里透明得像个影子。
所以当宫中降下旨意,将我指婚给靖王为正妃时,我整个人都懵了。
紧接着是巨大的、几乎将我淹没的狂喜。
嫡母和姐姐们的眼神复杂,有嫉妒,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怜悯。
当时只觉得是她们嫉恨我,没多想。
现在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听着外面喧闹的喜乐渐渐散去,心里那点不安又开始冒头。
婚礼流程很完整,他亲自来迎亲,拜堂时身边站着的他身姿挺拔,隔着红盖头我都觉得紧张得手心冒汗。
但有一点很奇怪。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对我说过。
牵红绸时,指尖偶尔碰到,冷得像冰。
喜轿绕着皇城走了足足大半圈,极尽荣耀。
但此刻,夜已经很深了,宾客似乎都散了,他却还没来。
肚子饿得咕咕叫,脖子被沉重的凤冠压得酸疼。
伺候的丫鬟婆子也不知道去哪了,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龙凤喜烛燃烧时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这和新婚前嬷嬷偷偷告诉我的完全不一样。嬷嬷说,王爷身份尊贵,但闹洞房的人肯定也不少,会有点折腾,让我忍着点。
可现在,安静得诡异。
一种冰冷的预感,像蛇一样,慢慢缠上我的心脏。
吱呀一声。
门被猛地推开了。
沉重的脚步声,带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踉跄着闯了进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攥住嫁衣的衣袖。
来了吗?
盖头被一股粗暴的力道猛地掀开,甩落在地。
视线骤然一亮,我下意识地抬头,终于看清了我夫君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
只是此刻,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浓重的、化不开的醉意和一种……让我浑身发冷的阴鸷。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身姿依旧挺拔,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
王爷……我怯怯地开口,声音有点发抖。
他猛地俯身,冰凉的指尖粗鲁地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我瞬间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唔……
他盯着我的脸,眼神锐利得像刀,一寸一寸地刮过我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那不是看心爱之人的眼神,而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者说,在确认一件物品的瑕疵。
我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像……他喃喃自语,滚烫的酒气喷在我脸上,声音沙哑得厉害,真像……
像?像谁?
我的心往下沉。
但是,他的手指骤然收紧,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感觉下巴骨都要被他捏碎了,赝品就是赝品。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和厌恶。
听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骇人的寒意,沈知意,是吧?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惊恐地看着他。
记住你今天为什么能站在这里。他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因为你占了阿阮的位置。
阿阮?
谁是阿阮?
因为你这张脸,他冷笑,另一只手粗暴地擦过我的脸颊,力道之大,让我觉得皮肤火辣辣地疼,还有点像她。
但只是像而已。他凑近我,眼神疯狂而偏执,东施效颦。你不是她,永远都不可能是。
所以,安分守己地当你这个赝品王妃。做好你的摆设,不准惹事,不准出现在本王面前碍眼,更不准妄图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我的唇,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
否则,他松开我的下巴,猛地把我往后一掼,我重重撞在床柱上,后背一阵剧痛,凤冠磕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说完,眼神在我痛苦蜷缩的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看什么肮脏的垃圾,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踉跄着大步离开。
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我瘫软在冰冷的地上,撞到的后背和下巴剧痛无比,但都比不上心里那片瞬间荒芜冰冷的废墟。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委屈,是巨大的恐惧和茫然。
阿阮?
替身?
赝品?
所以,那突如其来的圣旨,那些怜悯的眼神,这场盛大却诡异的婚礼,真相竟然是这样?
我不是嫁给了心心念念的救赎。
我是被当成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娶回来,摆着看的。
而他,靖王萧绝,我偷偷喜欢了五年的人,对我只有深深的厌恶和警告。
那一晚,我就这么穿着繁复沉重的嫁衣,戴着歪斜的凤冠,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睡着了又冻醒,反反复复。
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浑身刺骨的冷和心里巨大的空洞。
天才蒙蒙亮,门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和丫鬟的声音。
王妃?您醒了吗?该起身准备入宫谢恩了。
我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在丫鬟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来。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下乌青,下巴上还有明显的淤青指痕,头上的凤冠歪斜,发髻散乱,一身大红嫁衣皱巴巴的,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伺候我梳洗的两个丫鬟眼神闪烁,不敢多看我的脸,也不敢问王爷为何不在新房。
她们沉默而迅速地帮我重新梳妆,用厚厚的脂粉勉强盖住了下巴的淤青和憔悴的脸色。
换上一身正红色的王妃朝服,沉重华丽,却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出门时,我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
老奴姓钱,奉王爷之命,日后负责王妃院中的事宜。王爷已在府门外马车等候,请王妃速去。
他的命令来得真快。安分守己,做好摆设。
走到王府大门,那辆奢华宽大的亲王马车停在那里。车帘紧闭。
我踩着脚凳,在丫鬟的搀扶下上车,动作因为身体的僵硬和疼痛而有些笨拙。
车内,萧绝穿着一身暗紫色亲王常服,正闭目养神。
晨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照在他脸上,显得那张俊脸更加冷漠疏离。
听到我进来的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我只是空气。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尽量缩起身体,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鼻尖似乎还能闻到一丝残留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冷冽的檀香,让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马车一路向皇宫驶去,车内死寂一片,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进宫,谢恩,叩拜。
皇上和皇后说了些什么勉励的话,我垂着头,恭敬地应着,声音发虚。
萧绝站在我身边半步远的位置,语气平稳恭敬,应对得体。
任谁看,都是一对刚成婚的、略显羞涩的恩爱眷侣。
只有我知道,宽大朝服袖子下,我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谢恩流程结束,皇后特意留我说话,让萧绝先去偏殿等候。
皇后拉着我的手,语气温和:
靖王性子是冷了些,但重情重义。你既嫁为他妇,便要好生服侍,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我低着头,诺诺应是。
下巴被捏过的地方,隔着脂粉,还在隐隐作痛。
开枝散叶?我想起他昨夜那句不准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心脏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重情重义?他的情义,大概都给了那个叫阿阮的女子。
回到王府,已是午后。
按照规矩,我要接受府中众人的拜见。
王府厅堂,乌压压站了一群人。管事、嬷嬷、有头有脸的丫鬟、王府属官……各式各样的目光投在我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萧绝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说了几句以后尽心当差,王府不会亏待大家之类的场面话。
声音还算平稳。
众人行礼应喏。
一个穿着体面、风韵犹存的嬷嬷笑着上前一步,她是萧绝的乳母,姓赵,在府中颇有脸面。
王妃一路辛苦。王爷特意吩咐了,您日后就在静心苑住下,那里清静,适合休养。一应份例都会按时送过去。
静心苑。我知道那个地方,在王府最偏僻的西北角,靠近后花园的角落,几乎算得上是冷宫。
我指尖掐进掌心,脸上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有劳赵嬷嬷费心。
这是老奴的本分。赵嬷嬷笑容不变,眼神却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王妃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也是,王爷他……唉,王爷心里苦,有些事,王妃还需多体谅。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在暗示什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变得更加刺人。
我低下头,轻声说:多谢嬷嬷关心,我省得。
嗯。主位上的萧绝终于放下了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整个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看都没看我一眼,只对赵嬷嬷丢下一句:
府里的事,照旧回禀即可。无事不要打扰王妃静养。
照旧回禀。意思是,我这个王妃,连过问王府中馈的权力都没有。
是,老奴明白。赵嬷嬷恭敬应道。
萧绝说完,径直走了出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令他难以忍受。
他走后,厅堂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不少,但那些投向我的目光,也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我能听到极轻微的、压抑着的窃窃私语。
……看来传言是真的……
……就是个摆设……
……还以为能飞上枝头呢,结果……
赵嬷嬷咳嗽了一声,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她走到我面前,脸上还是那种无懈可击的笑,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王妃,请随老奴去静心苑吧。您的贴身丫鬟,老奴也已经为您选好了,是两个沉稳的老实人。
我跟着她,穿过一道道回廊,越走越偏僻。
静心苑果然很清静,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槐树,显得有些阴森。
家具摆设简单陈旧,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陈腐气息。
只有两个看起来木讷寡言的丫鬟等在那里,见到我,规矩地行礼,叫王妃。
赵嬷嬷把我送到,假意叮嘱了丫鬟几句好生伺候,便转身离开了。
她一走,整个院子仿佛彻底陷入了死寂。
我看着这荒凉冷清的院落,看着两个明显不怎么机灵的丫鬟,想起昨夜他那冰冷厌恶的眼神,想起今天在众人面前受到的轻蔑和屈辱。
替身。
赝品。
摆设。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反复扎进我的心脏。
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模糊的人影。
脂粉被汗渍和泪水晕开,下巴上那清晰的指痕又隐隐透了出来。
我抬手,轻轻抚摸那片淤青。
很疼。
所以,这五年,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答案残忍得让我几乎站不稳。
第一章完
谢恩回来那天下午,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下巴上的指痕很明显,碰一下还是疼。
我在想,我到底像谁?那个叫阿阮的姑娘,长什么样?能让他念念不忘到这种地步,甚至要找个替身摆在家里。
但我没想多久,就被打断了。
来的是赵嬷嬷,就是那个王爷的乳母。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托着些布料和一个小箱子。
王妃,赵嬷嬷脸上还是那种标准化的笑,看着恭敬,实则疏远,王爷吩咐了,让老奴给您送些东西过来。
我看向那些布料,颜色很素净,月白、淡青、水绿。
跟我嫁妆里那些正红、洋红、金丝绣花的衣料完全不同。
这是?我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
赵嬷嬷拿起最上面那匹月白色的软烟罗,料子很好,触手冰凉。
王爷说,阿阮姑娘往日最爱穿这些清爽颜色,瞧着人也雅致。她把料子往我身前比了比,让针线房给您赶几身新衣裳。还有这些,她打开那个小箱子,里面是几件简单的首饰:一根白玉簪、一对珍珠耳坠、一支银钗。
同样,素净得跟我带来的那些赤金点翠的头面格格不入。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的衣服……我试图挣扎一下,我带来的那些……
王爷说了,那些颜色太扎眼,不合您的身份。
赵嬷嬷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以后就穿这些吧。还有,阿阮姑娘口味清淡,喜食江南菜式,以后小厨房会按她的口味给您准备膳食。这是菜单,您过目。
她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清炖蟹粉狮子头、龙井虾仁、西湖醋鱼……确实很江南,很清淡。
但我自小在京城长大,口味偏重,喜欢吃辣,喜欢吃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
我看着那张菜单,没说话。
王爷也是念旧。
赵嬷嬷像是宽慰,又像是敲打,您既得了这份福气,合该多体谅王爷的心意。学着些,王爷看着也舒心,不是吗?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觉得有千斤重。
福气?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但我没说出口。我只是点了点头。有劳嬷嬷。
赵嬷嬷满意地走了,留下那堆素净的衣料和首饰,还有那份我看了就没什么胃口的菜单。
两个新来的丫鬟,一个叫春桃,一个叫秋桂,人看着确实老实,甚至有点木讷。
她们安静地把东西收进衣柜和妆奁。
我的嫁妆箱子还堆在墙角,没人去动。
那里面装着我自己喜欢的衣服、喜欢的首饰、喜欢看的闲书,甚至还有偷偷藏起来的几包蜜饯和辣牛肉干。
现在,它们好像都成了不合时宜的、需要被藏起来的东西。
晚上,小厨房送来的饭菜果然全是清淡的江南菜。
清汤寡水,味道很淡。我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胃里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春桃小声劝我:王妃,您再多用些吧。王爷吩咐了,让您好好用饭。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见过那位阿阮姑娘吗?
春桃吓了一跳,猛地摇头:没、没有。奴婢是刚被买进府没多久的。
秋桂也赶紧低头:奴婢也没见过。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这一夜,我又没睡好。床板很硬,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
静心苑太偏僻了,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像哭声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被叫醒。
不是丫鬟,是赵嬷嬷又来了。
王妃,该起身了。王爷卯时起身练剑,您虽不必近身伺候,但也该这个时辰起身,打理好自己,以备王爷随时传唤。
我懵懵懂懂地被拉起来,看着窗外还灰蒙蒙的天。卯时?天都没亮全呢。
王爷……会传唤我?我抱着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赵嬷嬷笑了笑:王爷的心思,老奴怎会知晓。但做王妃的,总该时刻准备着,不能失了体统。您说是不是?
我无话可说。
于是我开始过上了一种极其规律的、像被人提线操控的木偶一样的生活。
每天天不亮起床,梳妆打扮。
衣服只能穿那些月白、淡青、水绿。
首饰只能戴那几样素的。然后对着镜子练习。
练习怎么笑。
赵嬷嬷会在一旁指导:嘴角弧度再小一些,对,眼神要柔,别太直勾勾的。阿阮姑娘笑的时候,是带着点轻愁的。
走路步子放轻,放缓。裙摆不能晃得太厉害。
说话声音压低些,语速要慢,要温柔。
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在院子里练习怎么走路,怎么笑,怎么说话。
就为了更像那个我根本不认识的阿阮。
吃饭的时候更受罪。每顿饭都清淡得让我嘴里能淡出鸟来。
我想吃点辣的,哪怕一碟辣酱也行。
但赵嬷嬷看得紧,小厨房也不敢给我做。
她说:阿阮姑娘脾胃弱,吃不得那些辛辣刺激的。王爷问起来,老奴不好交代。
我忍了。
偶尔,萧绝会过来。
每次他来,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审判。
他通常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冷眼看着我。
看我穿着他指定的衣服,梳着他指定的发髻,用他指定的姿势走路、说话。
有时候,他会突然开口:头发,斜着簪更好看。
或者:她泡茶不喜欢用滚水。
我只能低头应是。
他每次来,停留时间都不会超过一炷香。
看我的眼神,永远是那种审视的、评估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恍惚,但很快又会变得冰冷。
我知道,他那片刻的恍惚,也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我这张脸,某个瞬间,可能终于有点像他心里的那个人了。
这让我觉得无比恶心,又无比可悲。
有一次,他让我画画。
就画院子里的那棵槐树。
我画了。我画画水平一般,但勉强能看。
他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紧张得手都在抖。
画完了,他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对。他冷声说,她的笔触没这么匠气。更写意一些。重画。
我把那张画揉了,重新铺开纸。
画了三四张,他都不满意。脸色越来越沉。
最后,他大概是没了耐心,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笔,蘸了墨,在纸上随意勾勒了几笔。
确实很写意,寥寥数笔,风骨就出来了。
看清楚了?他把笔扔回给我,墨点溅了我一手,冰凉。
以后每天画十张。画不好,就不准吃饭。
他说完就走了。
我对着那幅他画的槐树,看了很久。然后认命地开始磨墨。
那天,我画到了深夜,直到手腕酸疼,眼睛发涩。
最后还是没画出他要求的写意。
果然,第二天中午,小厨房没给我送饭。
春桃偷偷塞给我一块冷掉的糕点,说是早上偷偷藏的。
我吃了,胃里很不舒服。
但比起饿,更难受的是那种屈辱感。
我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着。
像个囚犯,不,比囚犯还不如。
囚犯至少还能做自己。
而我,连自己喜欢穿什么、吃什么、怎么笑、怎么走路,都不能自己做主。
王府里的下人,一开始还有些顾忌,后来见王爷这个态度,也渐渐怠慢起来。
份例里的东西时常送不全,或者以次充好。
炭火是呛人的烟炭,茶叶是最次的陈茶。
去花园里走走,经常能听到假山后面或角落里传来窃窃私语。
……瞧见没,又学阿阮姑娘走路呢,东施效颦……
……王爷根本不来,摆样子给谁看……
……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不过是个玩意儿……
……听说昨天画画又没让王爷满意,饿了一天呢……
我每次听到,都只能假装没听见,快步走开。
有时候会遇到王府里的其他女眷,比如管着后院某处事务的什么姑姑,或者可能也是萧绝某个没什么名分的侍妾?
她们给我行礼,眼神里的轻蔑和嘲笑藏都藏不住。
有一次,一个穿着艳丽的侍妾故意撞了我一下,把我手里临摹的阿阮的字帖撞掉了,踩了一个黑脚印。
哎呀,王妃恕罪。
她毫无诚意地道歉,用帕子掩着嘴笑,妾身没看见。您这天天学着已故之人的做派,也真是辛苦呢。
已故?
我猛地抬头看她:阿阮姑娘……死了?
那侍妾脸色变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支吾了两声,赶紧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原来死了吗?
所以他才会这样疯魔?找一个替身回来,折磨我,也折磨他自己?
心里的感觉复杂难言。
有点同情,但更多的还是为自己感到悲哀。
我跟一个死人较什么劲?我永远都赢不了的。
时间就这么过着,转眼入了秋。
静心苑更冷了。那些月白色的衣服根本不耐寒。
我怯怯地跟赵嬷嬷提,想换些厚实料子、颜色深一点的冬衣。
赵嬷嬷去请示了萧绝。
回来告诉我:王爷说了,阿阮姑娘不畏寒,冬日也穿得单薄。让您克服一下,别失了风骨。
不畏寒?
我看着他命人送来的,所谓的冬衣,依旧是月白色的,只是稍微厚了那么一点点,根本挡不住京城的寒风。
而我的嫁妆箱子里,明明有厚实的锦缎棉袄,有滚着风毛的斗篷。
但我不能穿。
我得克服,得有风骨。
晚上睡觉,被子薄,炭火差,我冷得瑟瑟发抖,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身上,还是觉得冷气往骨头缝里钻。
秋桂看着不忍心,偷偷把自己的厚被子抱过来给我。
我摇摇头,没要。要是被发现了,这丫头肯定要受罚。
我不能连累她们。
那天下午,我又在画画。画那棵掉光了叶子的秃槐树。
手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笔。
萧绝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悄无声息地站在廊下看着。
我赶紧起身行礼。
他没理我,走到画案前,看着我的画,眉头又皱了起来。
形似而神不似。这么久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的声音比秋风还冷,你的手抖什么?
我低着头:冷。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身上单薄的衣衫,眼神里似乎有什么情绪闪了一下,但很快消失。
娇气。他吐出两个字,阿阮当年在雪地里……他说了一半,停住了,脸色更沉。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忽然变得极其烦躁。
拿走!碍眼!他猛地一挥袖,将画案上的笔墨纸砚全部扫落在地!
墨汁泼了我一身,溅到我脸上,冰凉黏腻。
笔筒滚到地上,发出哐啷的响声。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脸上身上都是墨点,狼狈不堪。
他死死盯着我,胸膛微微起伏,眼神里的暴戾和痛苦交织,那种情绪强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看的不是我。
他又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为什么不像?
他猛地逼近一步,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为什么总是学不像!你就不能……不能更像一点吗!
他的眼睛有点发红,像是困兽。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我感觉骨头都要断了。
墨汁弄脏了他华贵的衣袍袖口。
我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上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王爷……我声音发颤。
他好像突然被我的声音惊醒,猛地甩开我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看着我满脸墨汁、吓得脸色惨白的样子,眼神里的疯狂迅速褪去,只剩下浓浓的厌恶和失望。
废物。
他丢下这两个字,转身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我瘫软在地上,看着一地的狼藉,看着自己满手的墨渍和被他攥出红痕的手腕。
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混合着脸上的墨汁,变得浑浊不堪。
春桃和秋桂小心翼翼地跑进来,看到我的样子,吓得不敢说话,手忙脚乱地帮我收拾。
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
身上冷一阵热一阵,脑子昏沉沉的。
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春桃在哭,说要去回禀王爷请大夫。
秋桂好像在拦着她,说王爷正在气头上,去了也没用,说不定还要受罚。
我心里想,别去,千万别去。
然后我就彻底烧糊涂了。
好像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
梦见小时候姨娘抱着我,给我吃甜甜的桂花糖。
梦见上巳节那天,逆着光骑在马上的少年。
梦见大婚之夜,他掐着我下巴的冰冷的手。
梦见无数素净的衣服,清淡的饭菜,还有那句不断重复的废物。
最后,我梦见了一个穿着月白衣裙的女子,站在一片迷雾里,背影看起来很温柔。她慢慢回过头来……
我想看清她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额头上放着冰冷的湿毛巾。
春桃趴在我床边睡着了,眼睛肿得像桃子。
秋桂端着药进来,看到我醒了,惊喜地小声说:
王妃,您醒了?谢天谢地!您烧了一天一夜了!
她扶我起来喝药。药很苦。
王爷……知道吗?我哑着嗓子问。
秋桂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赵嬷嬷来看过一眼,说……说是您身子太弱,感了风寒,让奴婢们好生照料。王爷……王爷没问过。
哦。
我没再说话,低头把那一大碗苦药喝完了。
嘴里的苦,比不上心里的苦。
烧退了之后,我好像也彻底死心了。
不再期待,不再挣扎。
他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
让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我不再照镜子了。
因为我知道镜子里那个人,不是沈知意,也不是阿阮。
只是一个被操控的、可怜又可笑的提线木偶。
王府的下人们见我更沉默,更逆来顺受,也更加变本加厉地怠慢和暗中嘲讽。
我全都假装听不见,看不见。
有时候,我会趁着赵嬷嬷不在,偷偷打开我的嫁妆箱子,摸摸我那些颜色鲜亮的衣服,摸摸那包已经干透了的辣牛肉干。
但我也只是摸摸,然后就飞快地合上箱子,像做贼一样。
好像触摸一下过去的自己,就能喘过一口气,就能继续在这令人窒息的日子里,再多熬一天。
直到那一天。
我例行公事地去花园里散步,学阿阮姑娘弱柳扶风的步态。
经过一处假山时,听到两个小丫鬟在背后偷偷议论。
听说了吗?王爷今天心情极好!
怎么了怎么了?
好像……是有了阿阮姑娘的消息了!说是可能没死,找着了!
真的假的?那……静心苑那位……
嘘!小声点!那位啊,怕是好日子到头咯……
我的脚步顿住了,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阿阮……
可能没死?
找到了?
那我这个替身……
我站在深秋荒芜的花园里,看着满地枯黄的落叶,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可能真的会冻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