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碗漆黑的药汁被端过来的时候，正堂里冷得瘆人。

北风像刀子一样从洞开的门窗外灌进来，刮在人脸上，带着一种黏腻的腥气。

灵幡白帐在风里无力地翻卷，发出噗啦啦的碎响，衬得这偌大的镇北王府正堂，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而她的夫君，镇北王裴烬，他的棺椁就停在那里，黑沉沉的，上面连个牌位都还没来得及刻。苏婉清缩在宽大的素服里，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碗越来越近的药，和婆婆，老王妃李氏那双淬了冰碴子的眼睛。

“母亲……”她喉咙干得发紧，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最后一丝乞求。李氏穿着一身缟素，头上却一丝不苟地梳着代表她品级的老王妃发髻，金簪在惨白的烛火下闪着冷硬的光。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婉清，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任何丧子的悲恸，只有一种被冒犯了的、极致的冷漠和嫌恶。“灌下去。”李氏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苏婉清。另一个婆子端着药碗，粗糙的手指掐着她的两颊，迫使她张开嘴。“不……母亲！这是王爷的骨血！是裴家的……”苏婉清拼命挣扎，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绝望的恐惧。她怀着的，是裴烬留在世上唯一的证据啊！

是那个仅和她有过一夜夫妻之实的男人，可能也是她在这吃人王府里，唯一的指望和牵挂了。

“骨血？”李氏嗤笑一声，那笑声又尖又冷，带着十足的嘲讽，“我儿出征前夜，是单独宿在书房的！你倒是说说，你这肚子里不知从哪里爬出来的野种，也敢冒充我裴家血脉？”这话如同惊雷，炸得苏婉清耳边嗡嗡作响。

出征前夜……裴烬确实是在书房过的夜，可她半夜去送参汤，他……他明明……可没人在意她的辩白。那碗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药汁，已经不容抗拒地凑到了她的唇边。“王爷……裴烬！救救我们的孩子……”她仰起头，朝着那具黑沉棺椁嘶喊，声音凄厉得划破了灵堂的死寂。

周围站满了王府的宗亲、有头有脸的管事，所有人都沉默着，用一种混合着怜悯、鄙夷和看戏的眼神注视着她。没有人站出来。

在这个规矩大过天的王府里，老王妃的话，就是铁律。冰冷的碗沿磕破了她的嘴唇，腥苦的药汁猛地灌入喉咙，她被呛得剧烈咳嗽，但更多的药还是被硬生生灌了进去。

她感觉自己的内脏都在抽搐，一股难以言喻的绞痛从小腹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全身。

力气仿佛随着那碗药被彻底抽空了。钳制她的婆子松了手，她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冰冷的金砖地面贴着她的脸颊，却远不及她心头的万分之一寒冷。黏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身下涌出，迅速浸透了她素白的衣裙，染上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孩子……她的孩子……意识模糊间，她听见李氏冰冷无情的声音再次响起：“收拾干净了，别脏了王爷的眼。”二那碗堕胎药，流掉的不仅是她未成形的孩子，似乎也一并带走了她所有的生气和希望。

苏婉清被挪回了出嫁前住的、那个最偏僻破旧的小院。名义上她还是王府的寡媳，实际上，连个得脸的丫鬟都不如。每日送来的饭菜是馊的冷的，炭火是潮湿的，根本点不着。

北地的冬天那样长，那样冷，寒气像是无孔不入的毒蛇，钻进她的骨头缝里。

她整日整日地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死的老槐树，眼神空洞。有时候，她会下意识地抚摸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有过一丝微弱的悸动，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凉。身体上的病痛尚可忍耐，可心里的那个窟窿，却日夜漏着风，呼呼作响。她想起一年前，她作为苏家不起眼的庶女，被一顶小轿抬进这镇北王府，给当时重伤昏迷的裴烬冲喜。多么可笑，她过门的那天，新郎甚至没能拜堂。

所有人都说她是扫把星，克父克母，如今还要来克战功赫赫的王爷。可奇迹般地，裴烬在她过门后的第三日，真的醒了过来。他身体恢复后，对她这个名义上的王妃，谈不上多喜爱，但也算尊重。他话不多，总是很忙，大部分时间都在军营。偶尔回府，会来她院里坐坐，问几句家常，留一顿饭。他记得她畏寒，会吩咐人多给她备银炭；知道她喜欢杏花，还曾让人移了一株到她院里，虽然那株杏树从未开过花。出征前夜，他宿在书房。她记得那晚月色很好，她端了参汤过去，他似乎在为什么事烦心，桌上摊着地图，眉头紧锁。看见她，他神色缓和了些，让她放下汤早点休息。她转身欲走，他却忽然从后面抱住了她，抱得很紧，滚烫的呼吸落在她颈侧，带着酒气，和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重。他喃喃地，似乎在叫一个名字，声音太低太模糊，她没听清。那一夜，书房的烛火燃了整宿。那是他们唯一一次肌肤之亲。

现在想来，他那一声模糊的呓语，或许根本不是叫她“婉儿”。他心里，或许早就装着另一个人吧。这王府，这桩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冰冷的交易和错误。

只有她这个傻子，还曾对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存，生出过一丝可怜的妄想。如今，他死了，她的孩子也没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三身体稍微能下地后，李氏便命人叫她过去。

还是那个冰冷压抑的正堂，只是这次，李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扭曲的兴奋。“苏氏，”她难得地用了还算平和的语气，但眼神里的光却让人不寒而栗，“你虽出身低微，又曾行差踏错，但念在你最终以死明志，全了我裴家名声的份上，我为你向朝廷请了一座贞节牌坊！”贞节牌坊！苏婉清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氏那张虚伪的脸。她逼死了自己的亲孙子，现在，还要用她的尸骨，她的性命，去浇筑那座冰冷的、吃人的石头牌坊，为她自己，为这镇北王府，博一个“门风清正”、“烈妇辈出”的美名！多么讽刺！多么荒唐！李氏还在说着，语气带着施恩般的得意：“这可是天大的荣耀！我们裴家，算上老祖宗那边，已经三代没有出过获赐牌坊的烈妇了！苏氏，你虽死，犹荣啊！”周围的仆妇、管事们，也都纷纷附和，说着“王妃深明大义”、“苏娘子好福气”、“死后也能光耀门楣”之类的鬼话。福气？

光耀门楣？苏婉清看着这一张张或麻木、或谄媚、或冷漠的嘴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初是压抑的、破碎的笑声，渐渐地，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带着血和泪，回荡在空旷的正堂里，听得人毛骨悚然。李氏皱紧了眉头，厉声喝道：“你笑什么！

疯了不成！”苏婉清止住笑，用袖子慢慢擦去笑出来的眼泪。她看着李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母亲，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李氏脸色骤变：“放肆！

”苏婉清却不再看她，也不再看这堂内的任何一个人。她转过身，一步步，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院子里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走去。

阳光惨白地照在她单薄得如同纸片人的身上，素白的衣裙在风里飘荡，仿佛随时都会羽化而去。没有人阻拦她。或许是不敢，或许是不愿，或许，是觉得她这样“不识抬举”的人，死了正好成全了那座牌坊。她走到井边，井口幽深，冒着森森的寒气。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囚禁了她、磨折了她、最终还要吞噬掉她的一切的华丽牢笼。然后，她纵身一跃。

冰冷的井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窒息感汹涌而来。黑暗吞噬意识的前一刻，她心底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裴烬，若有来生，我苏婉清，与你，与这镇北王府，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四意识像是在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里漂浮了很久，又像是只过了一瞬。苏婉清猛地睁开眼，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姐！小姐您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陌生的少女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张焦急又惊喜的圆圆脸蛋凑到了她眼前。小姐？

苏婉清茫然地看着头顶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锦帐，鼻尖萦绕的不再是王府那令人作呕的檀香和潮湿霉味，而是清雅的、若有似无的冷梅香。

身下是柔软舒适的蚕丝被褥，房间里的布置精致华美，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主人家的富贵与品味。这不是她那个破旧的小院，也不是阴曹地府。

“我……”她一开口，嗓子沙哑得厉害。“快！快去禀告老爷和夫人！说小姐醒了！

”圆脸丫鬟激动地朝外喊道，又赶紧端来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边，“小姐，您昏迷了三天三夜了！可把老爷夫人急坏了！谢天谢地，您总算醒了！

”温水润泽了干痛的喉咙，苏婉清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晰。她看着眼前陌生的丫鬟，陌生的环境，心头巨震。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门被推开，一对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的中年夫妇快步走了进来。那中年美妇一见她睁着眼，眼泪立刻就落了下来，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我的儿！你终于醒了！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娘可怎么活啊！”而那面容威严、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虽然克制着，但眼底的激动和如释重负也显而易见：“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通过他们断断续续、又哭又笑的话语，苏婉清终于弄明白了现状。

她是首辅云崇的嫡长女，云微。半年前才被寻回。据说她幼时因家仆疏忽被拐卖，流落在外多年，吃尽了苦头，直到半年前才因缘际会被云家的人找到，认祖归宗。

前几日出府上香，马车受惊，她不小心撞到了头，这才昏迷至今。苏婉清，不，现在是云微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白皙细腻、毫无劳作痕迹的手，再感受着这对名义上的父母那毫不作伪的关切和心疼，心中五味杂陈。是借尸还魂？

还是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从那座吃人的镇北王府里跳了出来，从苏婉清变成了云微。从一个人人可欺的寡媳庶女，变成了当朝首辅捧在手心的嫡长千金。

老天爷，终究没有彻底绝了她的路。她闭上眼，将眼底翻涌的恨意和酸楚强行压了下去。

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属于“云微”的、恰到好处的迷茫和虚弱：“父亲，母亲……我没事了，让你们担心了。”声音轻柔，带着久病初愈的孱弱，却又有一股内在的、不容忽视的坚韧。镇北王府，李氏，裴烬……你们等着。我，回来了。

五云微苏婉清在首辅府的日子，是她前世今生都未曾想象过的安稳与尊荣。

首辅云崇和夫人柳氏，对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几乎是倾注了所有的补偿性的宠爱。

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无一不恭谨周到。她因“撞伤了头”，许多“旧事”记不清了，柳氏便耐心地一遍遍告诉她府里的规矩、京中的人情往来，云崇更是请了宫中告老的女官来教导她礼仪规矩，琴棋书画。她学得很快。

前世在苏家为庶女，后来在王府为寡媳，察言观色、隐忍克制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如今有了最好的资源，她就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能让她变得更强大的知识。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怯懦胆小、任人宰割的苏婉清。她是云微，首辅千金，就该有首辅千金的气度和风骨。偶尔，从下人们的窃窃私语或柳氏欲言又止的担忧中，她会听到关于镇北王府的消息。裴烬没有死。他在那场惨烈的战役中失踪，半年后，竟然奇迹般地带着残部从敌后杀了回来，不仅扭转了战局，还立下了赫赫战功。

如今已是凯旋还朝，圣眷正浓，风头无两。听说他回府那日，得知“苏婉清”投井自尽，反应极其怪异。他没有去看那座刚刚落成的、光耀无比的贞节牌坊，而是直接冲到了那口已经被封存的古井边，站了整整一夜。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满京城都哗然的事情——他砸了“苏婉清”的牌位。

在原本应该摆放她牌位的那个小祠堂里，当着所有宗亲的面，他将那块写着“亡妻苏氏婉清”的木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踩得粉碎。据说他当时状若疯魔，赤红着眼睛嘶吼：“谁准你死的？！谁准你用这种方式离开？！苏婉清，你凭什么？！

凭什么以死明志？！你问过我了吗？！”没有人理解他这滔天的怒火从何而来。

一个他并不喜爱、甚至可能给他带了“绿帽子”的冲喜王妃，死了不是正好全了他的颜面吗？

为何如此失态？只有化身云微的苏婉清，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临帖的手连顿都没有顿一下，笔下簪花小楷依旧工整清丽。凭什么？裴烬，你问我凭什么？那你和你母亲，又凭什么夺走我的孩子，逼我走上绝路？

现在来表演这迟来的深情与愤怒，不觉得太可笑吗？她心底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淡淡对汇报此事的贴身丫鬟琥珀道：“以后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的消息，不必再特意说与我听。”琥珀似懂非懂，但见小姐神色冷淡，便乖巧应下：“是，小姐。

”六又过了数月，京城里关于镇北王裴烬的传闻越发多了起来。

说他自从砸了前王妃的牌位后，性格变得更加阴晴不定，冷酷暴戾。太后和皇上为了安抚他，也或许是觉得他后院空虚不成体统，特意赐下一门婚事。女方是吏部侍郎的千金，名叫林楚楚。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这位林小姐的容貌，竟与那位投井自尽的前王妃苏婉清，有六七分相似。听到这个消息时，云微正在修剪一盆兰草。锋利的金剪“咔嚓”一声，不小心剪掉了一根健康的枝叶。琥珀在一旁吓得噤声。云微却只是看着那断枝，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替身？裴烬，你这是在恶心谁？恶心她，恶心那位林小姐，还是恶心你自己？镇北王裴烬与侍郎千金林楚楚的大婚，办得极尽隆重，几乎轰动全城。据说排场比当年娶冲喜王妃时，大了何止十倍。云微作为首辅千金，自然也收到了喜帖。云崇和柳氏都有些犹豫，怕触景生情，引得她想起“失忆”前可能有的不快。毕竟，那位镇北王的前妻，也姓苏，虽出身不高，但同是姓苏，总归有些微妙。云微却主动表示愿意前去观礼。“总闷在府里也无趣，出去走走也好。父亲母亲放心，女儿晓得分寸。”她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对新娘子好奇的笑意。云崇和柳氏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仔细为她准备了出席宴会的服饰头面。大婚那日，镇北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云微穿着一身烟霞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梳着流云髻，戴着配套的红宝石头面，既不失首辅千金的尊贵气度，又不会过于抢眼，夺了新娘的风头。她坐在女眷席中，姿态优雅，言谈得体，与周围相熟的夫人小姐们寒暄着，目光却偶尔掠过那满身喜庆红衣、面色冷硬的新郎官裴烬。他瘦了些，也黑了些，眉宇间那道“川”字纹更深了，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即使是在这大喜的日子，他脸上也看不到半分喜色，只有一片沉沉的郁气。拜堂的仪式，他完成得像是在执行军令，僵硬，刻板。当司仪高喊“送入洞房”时，宾客们起哄笑闹，他似乎被什么触动了，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射向女眷席这边。

云微正端起茶杯，姿态娴雅地抿了一口，感受到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裴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恍惚，随即又迅速移开，眉头锁得更紧。是他看错了吗？

那个首辅家的小姐……刚才那低头饮茶的侧影，那周身沉静的气质，竟像极了……像极了那个决绝地跳进井里的女人！不，不可能。她已经死了，是他亲手摔碎了她的牌位。他一定是疯了，才会看谁都像她。裴烬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在一片喧闹中，近乎粗暴地拉着红绸另一端的新娘，走向了洞房。

七镇北王府的新婚之夜，并不平静。这些隐秘的消息，自然传不到外面普通宾客的耳中。

但首辅府自有其消息渠道，何况云微对此“格外关注”。据安插在王府的眼线回报，那一夜，新房内的动静颇大。先是传来了新娘林楚楚低低的啜泣声，随后便是裴烬暴躁的低吼。

夜深人静时，值夜的下人清晰地听到，他们那位冷酷的新王爷，在醉意朦胧中，反复喃喃地喊着一个名字——“婉儿……婉儿……”不是“楚楚”，而是“婉儿”。

苏婉清的“婉”。消息传回首辅府，禀报到云微这里时，她正在灯下看一本游记。琥珀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云微缓缓合上书页，发出轻微的“啪”声。烛光映照下，她的侧脸线条优美而冷静，唇边那抹笑意，却凉得如同井底的月光。“知道了。

”她淡淡说道，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趣闻。裴烬，娶了一个替身，却在洞房花烛夜，喊着亡妻的名字。这究竟是多深的“情”，还是多重的“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