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医谷初离，京华遇困暮春的终南医谷，晨雾像揉碎的云絮，裹着黄芩与艾草的潮气黏在衣袖上。苏清和指尖刚触到药锄木柄，竹屋方向就飘来一声咳嗽，老而嘶哑，像枯竹摩擦石面。她回头时，林墨尘正扶着门框站着，枯瘦的手指捏着半片龟甲，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清和，为师的旧疾犯了，需得‘血茸芝’续命——这东西，唯有大靖皇陵禁地才有。”苏清和握着药篓的手顿在半空。

竹篓里的甘草与知母滚了滚，露出她腕上那串药籽串成的手链——那是她三岁被师父捡回医谷时，林墨尘用野山楂籽串的，十六年过去，籽儿已被磨得发亮。她从未踏出过终南山，天下药材只在《百草经》的书页间见过，皇陵禁地更是只在师父偶尔讲的话本里听过。

可看着林墨尘咳得发颤的肩膀，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指尖攥紧了腰间的青囊。

囊身是师父用陈年粗布缝的，边角磨出了毛边，里面除了银针与丹丸，还压着半张泛黄的医案，案尾“靖和三年，楚质子”五个字，被岁月浸得发暗，林墨尘从未提过它的来历。三日后，苏清和换了身素色布裙，背着青囊站在长安城门外。

城门楼上“大靖”二字漆得鲜红，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晃得人眼慌。

来往的士兵腰间佩刀，刀鞘上的铜环碰撞声里，见了面生的就扯着胳膊盘问。

她捏着师父给的通关文牒，指腹把“投奔远亲的医女”那行字摸得发皱，才勉强混进了城。

长安城的热闹是涌来的。酒肆的幌子飘到街心，染着酒气的笑声裹着小贩“糖人甜”的吆喝，撞在她耳门上。可苏清和没心思看——她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房间小得只容得下一张床，窗纸破了个洞，风灌进来带着尘土味。夜里，她翻出师父给的纸条，就着油灯的光看，“想进皇陵，可寻靖安侯府”七个字，墨色里掺着点灰，像是师父写时手在抖。

第二日天不亮，她就往侯府去。侧门的家丁穿着藏青短打，见她背着旧囊，眼皮都没抬：“哪来的野丫头？侯府也是你能靠近的？”推搡间，青囊摔在地上，银针撒了一地，在青石板上闪着冷光。正慌乱间，一辆乌木马车从街那头过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缓而沉。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张苍白的脸——年轻男子穿着月白锦袍，领口绣着暗纹，可脸色白得像宣纸上没晕开的墨，唇上没半点血色。他掀着帘的手指修长，指节泛着青，见她蹲在地上捡银针，声音轻得像风掠过竹叶：“怎么了？”家丁见了男子，脸上的横肉立刻松下来，堆着笑：“楚公子，是个闹事的丫头。”“楚公子”？

苏清和捡针的手一顿。她想起医案上的“楚质子”——大靖与楚国交战三年，去年楚国战败，送了质子来长安，听说就住在靖安侯府。她抬头时，男子正垂眸看她，眼尾微挑，带着点疏离的温和，目光扫过她散落的银针，又落回她沾了灰的衣袖：“你是医女？

”她点点头，把银针拢进囊里，指尖还在发颤：“我……我想求见侯府主君，有要事相商。

”男子沉默片刻，指尖在车帘上轻轻敲了敲，指节的青更明显了：“上来吧，我带你进去。

”马车里铺着软垫，却飘着淡淡的药味，不是医谷里草木的清苦，是熬透了的当归与熟地的沉味。苏清和坐在角落，偷偷看他——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睫毛长而密，像蝶翅停在眼下，却掩不住那片青黑。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要轻：“公子是不是常心悸？夜里总出冷汗？”男子睁眼时，眼里多了点诧异，像平静的湖面落了颗石子：“你怎么知道？”“你领口的盘扣松了两颗，”她指了指他的衣襟，“胸闷时想透气，下意识会解开；指尖泛青，是气血瘀滞的征兆——医谷里的老山羊，犯了心疾也会这样。”她说着，从青囊里拿出一根银针，针身细得能映出人影，“若公子信我，我用一针‘通脉穴’，能缓解心悸。”男子没拒绝，只是伸出手。他的手腕很细，皮肤下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流。苏清和捏着银针，指尖稳得没半点抖——在医谷里，她连翻飞的粉蝶都能一针定在花枝上。银针刺入时，男子没皱一下眉，只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苏清和。”“我叫楚昭。”马车停在侯府内院时，楚昭的呼吸果然匀了些。他让丫鬟带苏清和去见侯夫人，自己则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廊外的海棠开得正好，花瓣落在他的锦袍上，他却没拂。

丫鬟低声问：“公子，这丫头来历不明，要不要查一查？

”楚昭指尖摩挲着刚才被银针扎过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一点微麻的暖意，像揣了颗温着的药丸子：“不用。她身上的药味，是终南医谷的‘百草香’——林墨尘的弟子，不会是坏人。”苏清和见到侯夫人时，才知道皇陵的门比她想的还沉。侯夫人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冰：“血茸芝是皇室贡品，皇陵禁地有御林军看守，除非有陛下的手谕，否则谁也进不去。”她走出侯府时，太阳已经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

楚昭站在府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个油纸包，油纸的缝隙里漏出点甘草的甜香：“没办成？这是城南‘济世堂’的药糕，你吃点垫垫肚子。

”苏清和接过纸包，指尖碰到他的手，他的手比她的还凉。她咬了口药糕，清甜里裹着点甘草的苦，像极了此刻的处境——想救师父，却连门都摸不到。“楚公子，你知道怎么能拿到陛下的手谕吗？”楚昭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很久，才说：“陛下下个月要为公主选婿。若能治好公主的怪病，或许能求个恩典。”公主的怪病，长安城里人人都在说。大靖的长公主赵灵月，半年前得了个怪病，白天好好的，夜里却会突然发狂，砸东西、咬人，太医们来了一波又一波，药渣堆得能埋了半个公主府，也没治好。苏清和的眼睛亮了亮，像蒙尘的银针突然有了光：“我能治！”楚昭却摇了摇头，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里面衬袍上磨破的袖口：“太医都治不好的病，你一个小姑娘……而且，公主的病，没那么简单。”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风听去，“去年我刚到长安时，也得了场‘怪病’，和公主的症状很像。

后来是林墨尘先生托人给我送了药，才好的。”苏清和猛地抬头，青囊里的银针好像都震了震：“我师父？”“嗯。”楚昭看着她，眼里的光很复杂，像医案上没辨清的字迹，“苏清和，你师父让你来找靖安侯府，或许不只是为了血茸芝。

”那天晚上，苏清和在客栈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油灯的光忽明忽暗，她拿出那半张医案，指尖抚过“靖和三年，楚质子”，又往下摸，案尾还有半行模糊的字，像是“牵机引”。

她想起师父讲过的毒，“牵机引”是楚国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发作时人会浑身抽搐，像被线牵着的木偶。师父当年既然能治楚昭的毒，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又为什么让自己来长安——这个连空气里都飘着戒备的地方？第二日，苏清和跟着楚昭去了公主府。还没到寝殿，就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混着宫女的哭喊声。寝殿外守着十几个侍卫，腰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凛。苏清和深吸一口气，把青囊往身前拢了拢，对守在殿外的太医说：“我要进去，给公主施针。

”领头的太医穿着绯色官服，看她的眼神像看个疯子：“黄口小儿，也敢妄言治病？

公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楚昭却站到她身边，声音不高，却带着点不容置疑：“让她进去。出了事，我担着。”苏清和走进寝殿时，赵灵月正被两个宫女按在榻上，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睛红得像燃着的炭火，见人就龇牙，像只被困住的小兽。她没慌，慢慢走过去，从青囊里拿出一颗淡紫色的丹丸，丸药上还沾着点药粉：“公主，吃了这个，你就不难受了。”赵灵月一口咬过来，苏清和早有准备，侧身避开的同时，飞快地拿出三根银针，指尖一弹，针就刺入了“人中”“百会”“神门”三穴。银针刺入的瞬间，赵灵月的身体软了下来，眼睛慢慢闭上，呼吸也从急促的喘息变成了轻浅的起伏。守在殿外的太医们进来时，都僵住了——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公主，此刻竟安安静静地躺着，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清和却没在意他们的目光，只是蹲在榻边，指尖搭在赵灵月的腕上。脉相很乱，像被风吹得晃荡的丝线，却隐隐透着一股熟悉的毒性——和医案上的“牵机引”很像，只是多了点别的东西，像在清苦的药里加了勺蜜，甜得发苦。“怎么样？”楚昭走过来，声音里带着点她没听过的急切。苏清和站起身，摇了摇头：“公主的病，是中毒。

两种毒混在一起，一种是‘牵机引’，另一种……我还没辨出来。”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靴底碾过青砖的声音又沉又急。皇帝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龙袍上的金线在光下晃得人眼晕。看到榻上安稳睡着的赵灵月，他脸上的焦急立刻散了，快步走过来，抓住苏清和的手：“你就是能治好公主的医女？”苏清和跪下行礼，裙摆扫过地上的瓷片：“民女苏清和，只是略懂医术。”“好！好！”皇帝的声音都在抖，“只要你能彻底治好公主，朕答应你一个请求，不管是什么！”苏清和的心跳了一下，刚要开口说“血茸芝”，手腕却被人轻轻拉了拉。她回头看楚昭，他眼里带着点警告，像在说“别急”。她愣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只说：“民女只求能留在公主府，好好为公主诊治。”皇帝立刻答应了。那天晚上，苏清和在公主府的偏殿里，看到楚昭站在窗前。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画在地上的一道墨痕。

“你为什么不让我提血茸芝？”她走过去，风吹起窗纱，裹着点夜露的凉。楚昭转过身，手里拿着个青瓷瓶，瓶身是暗纹的，里面装着半瓶黑色的药汁：“这是‘牵机引’的解药，当年你师父就是用这个救了我。”他晃了晃瓶子，药汁在里面转着圈，“公主的病，和我当年的毒有关。背后肯定有人在搞鬼——如果你现在提血茸芝，只会让那个人警惕。

”苏清和接过瓷瓶，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像碰到了块寒冰：“你知道是谁在搞鬼？

”楚昭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树影婆娑，像藏着人：“可能是二皇子。

他一直想拉拢我，让我帮他夺嫡，我没答应。去年我中毒，还有公主现在的病，都太巧了。

”苏清和握紧了瓷瓶，瓶身硌得手心发疼。她忽然明白，师父让她来长安，或许不只是为了血茸芝。那半张医案，那声没说透的咳嗽，或许都是师父的安排——让她来查清当年的事，帮楚昭摆脱那个看不见的漩涡。

她看着楚昭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声音轻却坚定：“楚公子，我会治好公主的病，也会帮你查清真相。但你要答应我，等事情结束后，你要帮我拿到血茸芝，救我师父。

”楚昭看着她，眼里的疏离慢慢散了，像晨雾被风吹开，多了点温柔：“好。”那天夜里，苏清和在公主的寝殿外守了一夜。月光下的宫殿，飞檐翘角都蒙着层冷光，雕梁画栋上的龙纹，看着竟有些吓人。她想起医谷的夜晚，只有虫鸣与竹影，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不知道，从她答应帮楚昭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走进了那个漩涡——里面有皇权的争斗，有藏在暗处的毒药，还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正在心底慢慢发芽的心意。第二卷 药石同心，暗潮汹涌公主府的日子，表面上平静得像医谷的湖水，底下却藏着暗流。

苏清和每天给赵灵月施针、熬药，公主的病情渐渐稳了，夜里发狂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还会拉着她在花园里散步，手里捏着蜜饯，说些长安城里的趣事。“清和，你不知道，去年楚昭刚到长安的时候，可惨了。”赵灵月咬着蜜饯，声音压得低低的，怕被远处的宫女听见，“二皇兄总找他麻烦，有次还故意在他的饭菜里下毒，楚昭喝了一口就吐了，却没敢说什么——他是质子，在长安连抬头说话都要小心。

”苏清和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帕子上绣的兰草都被攥得变了形。她想起楚昭那苍白的脸，想起他袖口磨破的衬袍，想起他喝药时皱着的眉——原来那些平静的表象下，藏着这么多她没看见的苦。“公主，你还记得半年前，是怎么突然得的怪病吗？

”赵灵月皱着眉想了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簪：“那天是我的生辰，宫里设宴，二皇兄给我送了一盒‘醉流霞’的糕点，粉粉的，还挺好吃。我吃了两块，夜里就开始发狂了。”苏清和心里有了数。二皇子送的糕点，多半是问题的根源。

她刚想再问，就看见楚昭从花园的另一头走过来。他穿着件深蓝色的锦袍，比之前的月白锦袍多了点沉稳，脸色也比之前好了些——这些天，她每天都会给他熬一碗补气血的药，用的是医谷里带来的黄芪与当归，他的心悸好了很多。

“你们在说什么？”楚昭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描金的木盒，递到苏清和面前，“城南的‘巧匠斋’新做的胭脂，我看颜色不错，给你买了一盒。”苏清和接过木盒，指尖碰到盒子的温度，脸颊忽然有点发烫。在医谷里，她从来不用这些女儿家的东西，连铜镜都很少照。可打开盒子，里面的胭脂是淡粉色的，像初春刚开的桃花，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赵灵月在一旁打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哟，楚昭，你对清和这么好，是不是喜欢上她了？”楚昭的耳尖红了红，却没否认，只是看着苏清和，眼里的光像揉了碎星：“清和帮了我这么多，送点东西是应该的。”苏清和低下头，把木盒抱在怀里，手指抠着盒底的花纹。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医者仁心，不可动情”，可看着楚昭的眼睛，她却觉得，这颗心好像不听自己的话了——就像医谷里那些到了时节就会开的花，挡都挡不住。

平静的日子没持续多久。这天早上，苏清和刚给赵灵月施完针，就看见公主府的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发髻都散了：“苏姑娘，不好了！宫里来消息，说陛下病了，让您立刻进宫！”苏清和心里一紧，抓起青囊就跟着丫鬟走。皇宫的路很长，铺着的青砖被人踩了多年，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皇帝的寝殿里，太医们围着龙床，脸色凝重得像蒙了层灰。她挤进去，指尖搭在皇帝的腕上——脉相急促得像要跳出来，舌苔发黑，竟是和公主之前的症状很像，只是毒性更烈，像泼在火上的油。“怎么样？

”皇后坐在一旁，手里的帕子都湿了，声音发颤。苏清和站起身，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陛下是中了毒，和公主的毒是同一种，只是剂量更大。”“什么？

”皇后猛地站起来，凤冠上的珠串晃得人眼晕，“是谁这么大胆，敢给陛下下毒？

”苏清和没说话，只是看向站在角落里的二皇子赵承煜。他穿着件明黄色的锦袍，领口绣着龙纹，脸上带着担忧，可眼底却藏着点笑意，像暗夜里的火星。

她心里冷笑——果然是他。她拿出青囊里的银针，对皇后说：“臣女要给陛下施针，暂时压制毒性。还请皇后娘娘让无关人等退下。”皇后立刻让太医和宫女们退出去，殿里只剩下苏清和、皇后，还有楚昭——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殿门口，身影被门框框住，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苏清和深吸一口气，拿出银针。皇帝的皮肤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