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次相遇还记得我第一次见那名男子，是在三千年前凡世的元宵节上。那日，微风正好，水中涟漪微波，推动荷花灯离开岸边的喧哗。灯光照得金陵城红彤彤的，黑漆漆的夜空看不到半颗明星。若是我来当掌管星辰的星君，那必然要让晚上的天一直有星星——就算是雨神来了也不好使。

那些小贩大声吆喝的声音把我扯回现实，回过神来看见一群凡人小孩穿着很厚的棉袄抱着糖罐子在父母的带领下围在小摊边。

没什么好稀奇的，无非是卖些面具、糖人或者花灯之物，来凡间有上百余年，早已看腻了这些玩意。这里最有趣儿的东西莫过于茶楼里的讲话本子的先生，一杯浓茶、一盘花生便是一个下午。今日元宵佳节，说书先生也回了家陪亲人，对于我来说实属无聊。正想着去何处游玩，那名卖艺的琴师吸引了我。准确来说，吸引我的不是他的琴艺，而是他的容貌。万缕青丝半束于后背，面容白净又不失宇气，服饰素白，给人不染凡世烟火的感觉。可惜的是，他是个瞎子，白色长布蒙在他的双眼上，白色飘带随意的披在身后——若他不是瞎子，那我定会认为这是哪位九重天的神明下凡渡劫来了！我坐在离他不远处的桥廊边儿上，细细品尝他的容颜貌美。狐妖很花心，若是见着如此美貌的人，定是想得到那人的“真心”，我也不例外。这几百年来我已经勾引了多少凡人男子，无一失手，见着他们留在我身上的情意而又见我离开，每每此时，心中总是升起一些愉悦感。

姥姥总是说我生了一副好容貌，加上天生具有魅术的天赋，在仙途路上必然是平步青云。

此话不假，在同辈之中，我的修为远远高于她们。此刻，青丘的姐妹们还在努力练习魅术迷惑凡人，我却在人间逍遥快活。我的魅术，需与男人对视，从双眼中施展法力，通过男人的眼，进入他的内心，使之心悦于我、对我痴迷。可惜这琴师，双眼失明……我的魅术便不再管用，我正想着，他站了起来，把梧桐琴装入身旁的木琴盒，许是专为他打造的这副琴。又见他把破碗内卖艺得来的钱放入贴身荷包中，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便杵着拐杖、带着琴离开这繁华之地。我紧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找机会接近他。远远见他到了一家卖食物的小贩那儿点了一碗汤圆。

也不知怎的我也点了一碗，坐在了他的对面。二琴音入耳畔“公子这琴好生漂亮，可否让小女子弹奏弹奏？”我摸到他放在桌上的手，用极其妖娆的声音说。

只见他迅速的缩回了手，淡淡一笑回了我的话:“那自然可以，毕竟姑娘为了弹奏我这梧桐琴跟了三条街，实属不易。”说罢，把琴抱着递给了我。

他怎么知道我跟了他那么久？莫非他不是瞎子？虽然抱着怀疑的态度，但狐狸老练狡黠的本性使我丝毫不慌。我笑出了声，接过那琴轻放于身侧，从桌上倒了两盏清茶，随着茶水清澈的声音缓缓开口问道:“小女子好生好奇，公子双眼失明还能知道小女行径，竟如此灵敏……”“在下不才，自打生下来察觉力就异于常人，说得简单点便是被他人当成怪物，只得卖艺谋生。

”说着便垂下了头，似乎在回忆某段痛苦的过往。我不好就这样等着汤圆端上，定要做点儿什么。便把其中一盏茶水放在他的前面，手却还没离开那茶杯，有意无意的随口搭话，“这小摊地儿小，汤面勉强填饱肚子就行，茶水想必也不怎么样罢——公子来尝一尝？”那公子丝毫不畏生人，伸手过来想端茶杯。

不料碰上的是我的手，又如方才那般赶忙缩回。我分明见着他脸色逐渐变红，心里不由得欢喜:这男人莫不是没碰过女子，害羞了？我甚是觉得好玩，着害羞又妩媚语气挑逗他:“公子可是这十八年来第一位碰小女的男子……可要以身相许啊？

”“咳……”他连忙正色道，“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原谅，切勿误会。

”说着再也没来端茶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汤圆。我再未开口，把梧桐琴放在双腿上，凭借记忆中的那段谱子，弹奏青丘的乐曲……说起青丘，上次回去还是在几百年前天帝整治四方妖魔，召开了四海八荒的各类妖仙魔神的会议。

后来便再也没回青丘，也再没去过天上。我记得当初去天宫的那几日，有三名仙娥，见我既亲近人又没有摆架子，便缠着我让我给他们讲讲青丘和凡间的故事，也甚是可爱。

我记得有位神仙见我资质不凡，有意把我培养成管姻缘的狐狸仙，被当年性情狂傲的我拒绝了，只是因为还没在人间玩够，也不想坐拥如此无趣的仙职。然后，然后…… 桥那边传来几声尖鸣，随后，星星点点的烟火照在这条街上，不知为何突然回忆起在青丘和上九重天的那点事，琴声越发悲哀。那公子细细的听着，待我落了琴声，便和我探讨琴艺，直到汤圆端了上来。我从他口中得知，他是刺绣世家的少爷萦玥，却生来便双目失明，上天像给他补偿似的，让他有了异于常人的感知力。即便如此，也无法继承家业。年少时常偷听隔壁琴行的声乐，父亲便把他送去学琴。在他十四岁时，家道中落，家里人不是被杀害就是欠债逃亡，最终只剩他一人。萦玥重重叹了口气，那种从心底里的哀愁听的叫人难受。

这小摊地儿小人流大，好一会才上了汤圆，一个儿个儿汤圆白白净净的躺在碗里，好似一家人团圆……他没有家，我也没资格回青丘。也许是因为方才回忆起了青丘往事，便有了几分哀愁，今年元宵比往年的凄凉。三惊鸿一瞥“姑娘呢？元宵佳节，为何也不回家？”吃过饭，我俩走在街道上，路边皆是烟火阑珊，可惜那瞎子看不着，他和我聊得熟了些，突然冒出这个问题。

“没脸回去罢……”我不想跟这凡人说那么多自己的事，也不愿意揭开陈年伤疤。

他微微张口，没说话，谁也不想撕裂别人的痛。两人并排走着，前方庙宇不远处是一棵巨大的树，嫩芽点缀在被红色挂满的树枝上。

大抵人间每处都有这种树，寄托着人的愿望，挂满着平安结。“又到桥头庙了吧，”萦玥忽然开口，这座庙在桥头，故被当地人称为桥头庙，也不知供奉的是哪位神仙，“说起来惭愧，曾家族兴旺时常来这庙子里求平安，后来便再也没来过。”我吃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问他:“怎么？有遗憾？”“遗憾倒是没有，只是……”他带着略微自嘲的语气，可惜话还没说完便被我拉了进去。我带着他穿过上了红漆的木门，穿梭在进进出出的男女老少中。五色的烟花升了起来撒在我们身后，我俩依旧未回头。

“楚离姑娘！走慢一些啊！”他走的略跌跌撞撞，飘带绕着发丝凌乱的飘在身后背上的琴一晃一晃的。我至今都记得那时的场景，却也是可笑，现在想来我当初也是年幼无知，冒冒失失的。我变了一银子交小和尚做香火钱，求得一只红色带子，那小和尚说是写上愿望挂树上的，挂得越高，神明就看得越清楚。

“你有何心愿未了？”我提着笔，问他。他摆摆手，连忙回我:“还未，此前生活富足，不曾有何困扰。”我咬着笔头，无意瞅见树下一对年轻夫妻，两人喃喃着私语、有说有笑，我忽然灵光一闪，沾了墨水开始动笔:“夫妻萦玥、楚离百年好合”落笔，只见他像个傻子似的站在前面，我凑近他脸，问:“你猜，我写了什么？”“恕在下无能，猜不着，不过姑娘的念想必会实现。”他的笑容是如沐春风，永远的温暖，我不知何时沉醉于他的笑，只想一直看着……“姑娘？”他疑问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才想起来我靠近他的目的，我才想起来我是要做什么的。我打了个哈欠，让他牵着我的手，我带她去挂符。听人说，这符是要挂最高处，能被天上的神仙看见，也就能实现。

我把红符展在手中，又读了几遍，使用轻功把红符挂在最高的树枝上。落下来之时，不知为何突然身体一怔，好像有人故意操控我似的。

意料之外的往地上摔……在这繁华的金陵城，不知有多少人、妖、鬼、兽，也不知有多少“真情”，我活了那么久，就从未信过世间的情。若是有，那便是灯火阑珊中，许愿树下人来人往中，那惊鸿一瞥的侧颜。我摔下来，以为迎接我的是硬实的大地，没想到居然硬生生的跌在萦玥怀中！我一直以为他很瘦弱，原来他的肩膀也很厚实。

一刹那间，我眼中只有他一人。凌乱的碎发飘在白色洁布旁，满天的孔明灯也成了他的铺垫。

美好转瞬即逝，我见着不远处的屋顶有一抹黑色身影，感觉到我的目光后那人立马后撤离开。

方才控制我的人莫不是他？我心里升起了担忧……萦玥对于我突然跌落很是疑惑，便关心地问:”怎么了？”“没事——”怎么可能没事？我怕是又得罪了哪家妖道，要被人谋害，担忧归担忧，但还是不当回事，小喽啰什么的见多了，也不是很放在眼里。

我和他出了庙，又走在被暖色照耀的街道上，一阵风带来了夜晚的凉意，游玩的行人也就回了家。从热闹变冷清也就在发觉的那一瞬间，好像最终只是孤单一人。

“姑娘还不回家？”他问。“离家出走好多年，他们可能恨我到极致了罢，”我努力不回忆以前的事儿，嘴角重新挂起笑容，舔了舔唇，狡黠的调戏说:“不如你收留收留我？”他一听这话，后退两步慌乱回话:“姑娘使不得，这不成体统，寒舍地偏……”我远远的跟在他后面，跟着风闻见了他身上的白茶花香味儿，清淡高雅，熟悉，突然令我有些畏惧，好像在很久以前闻过这种味道……我见他进了一所树林中的小破屋，赶忙跟上去，就在他关门的一瞬间，我卡住了门，笑嘻嘻的说:“帅公子！小女子无家可归，可否收留一晚？”在我的死缠烂打下，他终于让我进了屋子。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案，几张竹凳子一张藤椅，往里走，也就只有一张床一衣柜。他让我睡床上，他则拿了床被褥在藤椅上卧下。那晚竹叶的影子映在窗上，护住了梦中的安宁。

四神秘刺箭他日日出去抚琴乞讨，也过得无滋无味。本想着这人如此无趣，还不如去瞅瞅皇宫内那位传闻绝世容颜的太子，但就在我准备离开之时，我居然从他身上嗅到了百年精气的味道。若是吸为自有，那得道成仙不是迟早的事？

“深思熟虑”后决定继续待在他身旁，等待时机拨动他的心弦。从初春又到了烈日灼心的夏，我们俩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生活了四个月。

金陵城内那位瞎眼的白衣琴师身边也多了一位红衣女子，街边各个相熟的商人小贩也习惯了和我聊街坊间的八卦俗事，或说去那儿采购也会给些便宜价；街边的无赖无所事事，和我斗嘴动手，毕竟本人年龄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