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陆北辰，曾经是京城最声名狼藉的纨绔。这不是我的本性，却是皇帝老儿乐见其成，用来拿捏我爹——镇北大将军的棋子。我爹心一横，带着我们全家金蝉脱壳，远遁江南。

在江南，我依旧是那个人厌狗嫌的废物。我爹恨铁不成钢，当众用铁链将我锁起，骂我烂泥扶不上墙。我恨他的严厉，更恨这被操纵的命运，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我那个收养的妹妹，云娘身上。我欺负她，刁难她，直到我那帮酒肉朋友，为了讨好我，竟真的要将她推入冰冷的池塘。“你爹难道真会为一个外人打死你？”那一刻，我体内被父亲日夜操练出的武功猛然爆发，将所谓“朋友”全部打翻在地。

我护在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云娘身前。“别怕，哥在。”从那天起，我陆北辰，活了。

我亲自为云娘开了一间成衣铺，名为“云锦阁”。人人都笑我们是小孩子过家家，可不过三年，“云锦阁”开遍江南，富可敌国，更成了我们埋在最深处的耳目。我以为，这样富足平静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我进京赶考，因一身过于出众的衣袍和这张酷似父亲年轻时的脸，被皇帝一眼认出，打入天牢。狱中，皇帝派人传话：“想让你儿子活命，就自己滚回来谢罪！”最后关头，云娘捧来了一件绣着暗纹龙鳞的龙袍。“哥哥，这万里江山，你准备好了吗？

”1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我咬紧牙关，跪在府门口新铺的青石板上，耳边是母亲压抑的哭泣和下人们不敢出声的死寂。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看啊，新来的陆家老爷，真下得去手……” “啧啧，这么俊的公子哥，瞧这背……”我爹，陆渊，曾经的镇北大将军，此刻手里攥着那条浸了水的马鞭，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地抽在我身上。他脸色铁青，眼神像北地寒冬的冻土，没有一丝波动。

“在京城时你纵我花天酒地，如今又做给谁看！”我梗着脖子，嘶声喊道，试图用往日的荒唐刺痛他。鞭影停了一瞬。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冷得能冻住这江南三月的暖风：“正因昔日为父之过，今日才更不能一错再错。

”话音落下，鞭子带着更凌厉的风声抽下。最后，他扔了鞭子，对管家下令：“拿铁链来，锁进后院书房。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母亲扑上来求情，被他一把拦住。

我就这样，在众人各异的目光里，被两个护院拖拽着，锁进了后院那间堆满兵书、散发着霉味的书房。手腕上那冰凉的铁链铐子，像一道耻辱的烙印。我猛地踹了一脚房门，铁链哗啦作响。“陆渊！你关不住我！

”门外无人应答。夜色渐深，伤口疼得我睡不着。就在我盯着窗外那轮冷月，心里盘算着下次怎么逃得更远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2第二天一早，母亲端着一碗肉粥来看我，眼睛还是红肿的。“北辰，你爹他……”她欲言又止。我别开脸，闷声问：“昨晚谁来敲门？”母亲叹了口气，放下粥碗：“一位故人之后，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了。是你云叔叔的女儿，叫云娘。

”“云叔叔？”我皱眉，京城里姓云的大员，我只知道那位……“是云相。

”母亲的声音压得更低，“他家……没了。昨夜来的老嬷嬷，交出信物就咽了气，只留下这么一点骨血。”下午，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丫头被轻轻推了进来。

她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瘦得像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穿着一身明显不合体的粗布衣服，洗得发白。小脸苍白，唯独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到惊惶，也看不到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她怯生生地站在那儿，不说话，也不动。

我心里正憋着火，看见她，那股邪火就窜了上来。就是因为她来了，我爹我娘的心思更不会放在我身上！“喂，小哑巴？”我恶劣地开口，晃了晃手上的铁链，“看见没？我就是被关在这里的野兽，你最好离我远点，不然咬你！”她似乎瑟缩了一下，但依旧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看着我。这眼神让我莫名烦躁。

我抓起桌上一本没翻动的书，朝她扔过去：“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书页擦着她的额角飞过，她踉跄了一下，还是没哭，只是默默弯腰，捡起那本书，轻轻放在门口的凳子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我更气了。之后几天，我变着法地欺负她。在她饭里撒盐，往她床上丢毛毛虫，把她刚洗好的衣服踩脏。她从不告状，只是默默承受，偶尔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我看不懂的……怜悯？这眼神彻底激怒了我。我陆北辰，京城有名的纨绔，需要一个小丫头片子来怜悯？3我被关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爹除了上晌会来书房考校我功课，逼我练字，下午还会亲自押着我到后院练武场，盯着我扎马步、练拳脚、舞石锁。他请来的西席先生，也日日不辍地来讲那些枯燥的经义。

日子像一潭死水，除了练武时能发泄些精力，其他时候都憋闷得我快要发疯。

我无比怀念起在京城，和那群狐朋狗友走马章台、斗鸡赌狗的“快活”日子。终于，在我娘无数次求情，并且我表面上看起来确实“安分”了许多之后，我爹解开了我的锁链，但明令禁止我出府。不能出府，和在书房里戴着锁链有什么区别？这天，我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后院池塘边扔石子，就听见墙头传来几声熟悉的鸟叫——是我之前偷溜出去时，和外面那几个新认识的“朋友”约好的暗号。李员外家的二小子，王秀才家的侄儿，还有钱庄孙老板的独子，这几个我曾觉得真性情的家伙，竟然翻墙进来了。“陆兄！

你可想死弟兄们了！”孙胖子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听说你被你家老爷子收拾惨了？

”“别提了。”我摆摆手，心里却因他们的到来活络了几分。我将事情跟他们说了一说。

“就因为那个新来的小丫头片子？”李二压低声音，“不过一个吃白食的孤女，把你爹娘哄得团团转，害你挨打。”我心里那股被压抑的邪火又被勾了起来，冷哼一声。

王秀才的侄儿最是阴损，眼珠一转：“陆兄，这口气兄弟们都替你憋着呢！

不就是个小丫头吗？收拾她一顿，给她长长记性，让她知道这陆家谁才是正经主子！”“对！

教训她！”孙胖子也跟着起哄，“吓唬吓唬她，让她不敢再跟你争宠！

”我被他们怂恿得心头火起，加上这段时间的憋闷，恶向胆边生：“走，给她点教训！

”4我们躲在假山后面，看着云娘一个人抱着木盆，里面装着刚洗好的、我的几件旧衣服，摇摇晃晃地走到池塘边的青石上，蹲下身，费力地拧干水分。她那么小，那么瘦，蹲在那里，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小麻雀。“动手！”李二低喝一声。孙胖子和王侄儿猛地冲了出去，从背后一把抓住云娘！云娘吓得尖叫一声，木盆掉在地上，湿衣服散落一地。“你们干什么！

放开我！”她拼命挣扎，小脸瞬间煞白。“小野种，让你敢跟陆兄抢爹娘！

”孙胖子用力把她往池塘边拖。云娘的哭喊和挣扎在他们手里显得那么无力。她被拖到水边，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孙胖子狞笑着，作势就要把她推下去。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云娘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无助和……一种濒死的绝望。她看向我藏身的假山，眼神里没有求救，只有一种仿佛早已预料到的、深深的悲哀。“陆兄，快动手啊。

”说话的李二看我不动，“你该不是怕了吧？”“你怕什么，你爹难道真会为了一个外人杀了你不成？”李二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看着云娘那双和我记忆中某个模糊身影重合的眼睛，看着她在那些混蛋手里徒劳的挣扎，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在做什么？我竟然纵容，甚至默许这群人，去欺负一个无依无靠、刚经历灭门之惨的孤女？就因为她“可能”分走了我爹娘的关注？

就为了发泄我自个儿那点见不得人的憋闷？我陆北辰，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等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住手！！”一声暴喝从我喉咙里炸开，我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从假山后猛冲出去。孙胖子被我的吼声吓了一跳，手一松，云娘半个身子栽向池塘！我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左手猛地抓住云娘的后衣领将她拽回，右手同时握拳，裹挟着这一个月来被我爹操练出的全部力量和怒火，狠狠一拳砸在孙胖子那张肥脸上！“砰！”孙胖子惨叫一声，鼻血长流，踉跄着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陆北辰！你疯了！”李二和王侄儿惊怒交加地扑上来。“滚开！

”我双目赤红，将吓傻了的云娘死死护在身后。一个月非人的操练在此刻显现出效果，我侧身躲过李二的扑抓，一记凌厉的肘击撞在他肋部，在他弯腰痛呼时，抬脚踹中王侄儿的膝盖窝。“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惨嚎，王侄儿抱着腿倒地翻滚。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我爹要是看见，大概会满意吧？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我站在池塘边，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地上哀嚎的三个“朋友”，声音冷得掉冰碴：“她是我陆北辰的妹妹！谁敢动她，这就是下场！给我滚！再让我看见你们靠近陆家，靠近我妹妹，我打断你们的腿！

”那三人连滚带爬，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翻墙跑了。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身后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我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小小一团还在发抖的云娘，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我慢慢走过去，蹲下身，犹豫了一下，生硬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瘦削的背。“别哭了，”我的声音干巴巴的，“以后……哥哥保护你。”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她忽然扑进我怀里，小小的手臂紧紧抱住我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

“哥哥……”那一刻，我手腕上铁链留下的淤青仿佛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东西，却“咔嚓”一声，碎裂开来。5那场“池塘风波”后，我爹出乎意料地没有重罚我。他只是把我叫到书房，盯着我看了半晌，沉声问：“想明白了？

”我低下头：“想明白了。”“错在何处？”“错在……不识好歹，不分亲疏，不辨善恶。

”我一字一顿地说。我爹没再说话，只是挥挥手让我出去。自那以后，我像是换了个人。

不再想着偷溜出去鬼混，也不再抗拒父亲的教导和先生的课业。我知道，我挥霍堕落，伤的只是在乎我的人；而真正的强大，不是为了报复谁而作贱自己，而是拥有保护我想保护的人的力量。清晨练武，我比以往更加拼命。下午读书，我也开始真正沉下心去琢磨。我渐渐明白，我爹教的不仅仅是拳脚和书本，而是乱世中安身立命、甚至……更进一步的根本。我和云娘的关系也彻底改变。

我开始像个真正的哥哥一样关心她。给她带街上的糖人，教她认字，在她被噩梦惊醒时守在门外。我发现云娘异常聪慧，学什么都快，而且对数字和色彩有着天生的敏感。她偷偷收集我娘和丫鬟们裁剪剩下的布头，自己摸索着缝制出一个个小巧精致的香囊、帕子，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有一天夜里，我路过她窗前，看见她凑在昏暗的油灯下，眯着眼，费力地绣着一方帕子，小脸上满是疲惫。

我推门进去，夺过她手里的针线。“哥……”她吓了一跳。

我看着手里那方绣了一半的兰草帕子，针法虽然稚嫩，却已显灵秀。心里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别做了。”我把帕子塞回她手里，看着她惊讶的眼睛，认真地说，“从明天起，你别再熬夜做这些了。哥哥给你开一家铺子，就卖你做的这些绣品，还有成衣。要开，就开江南最大、最时兴的！”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满了星光：“真的吗？哥哥！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能再熬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