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92年盛夏，江城钢铁厂建厂四十周年。厂区礼堂挂满了红色标语，台上的二人转演员扭得正欢，台下一千多号工人端着搪瓷缸子喝着啤酒。

我赵建国坐在技术科的桌前，看着舞台发呆。"建国，你媳妇咋没来？

"老工人张师傅凑过来。"她说医务室值班。"我应付着，心里却堵得慌。

周美玲最近不对劲。以前下了班就往家跑，现在总说要加班。前天晚上我回家早了，发现她在镜子前描眉画眼，三十五岁的人了，打扮得跟小姑娘似的。"哟，周护士来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我抬头一看，周美玲踩着高跟鞋进来了，旁边跟着个穿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锃亮，一股子香水味儿。那是香港来的投资商梁志豪，最近厂里正跟他谈合资的事。

周美玲脸上带着我从没见过的笑容，眼睛亮得像抹了猪油。她挽着梁志豪的胳膊，两人说说笑笑地往主席台走。我的手攥紧了搪瓷缸子。"那不是你媳妇吗？

咋跟香港佬在一块儿？"张师傅压低声音。我没吭声，盯着他们的背影。

周美玲的手搭在梁志豪腰上的位置，那个姿势太亲密了，不像是普通的接待关系。

礼堂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我感觉喘不上气来。台上的二人转演员唱着"小帽"，台下的工人们起哄叫好，可这些声音离我越来越远。我看见周美玲坐在主席台上，时不时凑到梁志豪耳边说话，那个香港佬的手则不老实地搭在椅背上，手指轻轻碰着她的肩膀。"建国，你脸色不对啊。"张师傅拍了拍我。我站起身，搪瓷缸子里的啤酒洒了一桌。礼堂的后门开着，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高炉的铁锈味。

我走出去，点了根烟，手却抖得厉害，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

厂区的喇叭还在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歌声在夜空中飘荡。我靠着墙根，脑子里乱成一团。1980年我考上大学那年，周美玲还是卫校的学生，两人在公园里谈恋爱，她说最喜欢我穿白衬衫的样子。1985年我们结婚，在厂里分了一间十五平米的房子，她说只要跟我在一起，多小的地方都是家。可现在呢？

我把烟头狠狠地摁灭在墙上。礼堂里传来一阵欢呼声，应该是节目到了高潮。我转身往回走，推开门的瞬间，看见周美玲正端着酒杯，跟梁志豪碰杯。两人的手指在杯沿处交握，那个动作慢得像是故意给人看似的。我的心沉到了谷底。2第二天是周日，我没去单位。

周美玲早早起床，说要去医务室整理药品。我躺在床上装睡，听着她在外屋收拾，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敲在我心上。门"咣当"一声关上，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这间房子是1985年厂里分的，十五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没别的地方了。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角落里堆着蜂窝煤。当年搬进来的时候，周美玲高兴得不行，说虽然小但是咱自己的家。我们那时候穷得叮当响。

我一个月工资五十六块，她四十二块，加起来不到一百块。可日子过得踏实，每天下班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她总要挑最便宜的，回来炒个青菜，煮碗挂面，两个人吃得香喷喷的。礼拜天她洗衣服，我修自行车。她蹲在水龙头前搓衣服，我蹲在旁边修车，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说想吃冰棍，我就跑到厂门口买两根，一人一根，坐在树荫下慢慢舔。那是1986年的夏天，知了叫得震天响，我们坐在树下吃冰棍，她突然说："建国，咱们一辈子就这么过，挺好的。

"我当时笑她没出息，说以后我当了总工程师，一个月挣两百块，给你买花裙子。

她说不要花裙子，只要你别变心就行。我拍着胸脯保证，说我赵建国这辈子就认准你一个人，天打雷劈不变心。可现在变心的是她。我从床上爬起来，点了根烟。

烟雾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呛得我直咳嗽。我走到衣柜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周美玲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衣服，最上面是一件崭新的红裙子，料子很好，肯定不便宜。我拿起来看了看，吊牌还没剪，一百八十块钱。我愣住了。周美玲一向节俭，一件衣服穿好几年都舍不得扔，怎么突然买这么贵的裙子？我继续翻，在最底下摸到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块女式手表，上海牌的，至少要三百块。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东西加起来得五百多块钱，快赶上她半年工资了。这钱哪来的？

窗外传来自行车铃声,工人们骑车去上班。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八零年代我们一起熬过来的那些苦日子，原来在她心里一文不值。

3星期一上班，我特意绕到医务室门口。医务室在厂区东边，一栋两层小楼，一楼是诊室，二楼是药房。我站在对面的绿化带里，点了根烟,眼睛盯着医务室的门。上午九点，周美玲还没来上班。九点半，她踩着高跟鞋出现了，穿的正是那件红裙子。她脸上化着妆，口红涂得鲜艳，跟平时的她判若两人。"周护士，今天真漂亮啊！"门口的刘大姐打招呼。

周美玲笑得眉眼弯弯："哪有，都老了。""老什么老，看着跟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似的。

"我看着她走进医务室，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女人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周美玲吗？

中午十一点半，我假装路过医务室，往里面瞄了一眼。周美玲不在，桌上放着半杯茶，还冒着热气。"找周护士啊？她去招待所了。"隔壁办公室的小王探出头来。"招待所？

""嗯，好像是香港那个梁老板不舒服，厂长让她去看看。"我的心一沉。

招待所在厂区最西边，那是专门接待外宾的地方，一般工人根本进不去。我骑上自行车，往招待所方向骑。七月的太阳晒得人头晕，柏油马路上冒着热气。我骑得飞快，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水花。招待所是栋三层小楼，外墙刷得雪白，门口种着月季花。

我把车停在对面的树下，盯着招待所的大门。等了半个小时，周美玲从里面出来了。

她整理着衣领，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周美玲骑上自行车，往医务室方向走。我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她骑得很慢，时不时回头张望，好像在害怕什么。到了医务室门口，她停下车，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抿了抿嘴唇上的口红，这才推门进去。我站在对面，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烫得我一激灵，烟头掉在地上。4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在厂门口的小饭馆喝酒。张师傅陪着我，两个人要了一盘花生米，一碟拍黄瓜，喝着二锅头。"建国啊，我看你这两天不对劲，出啥事了？"张师傅给我倒酒。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辣得直咳嗽。"张师傅，你说一个女人变心了，能变成什么样？"张师傅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你是说嫂子？

"我没否认,又倒了一杯。"建国,咱们这些老工人啊，见的事多了。"张师傅点了根烟，"这年头不比从前了,改革开放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多诱人啊。有些人守不住心，就容易出事。""您说我该怎么办？""先别急，得弄清楚到底咋回事。"张师傅压低声音，"你知道吗，那个香港佬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抬起头："怎么说？

""我有个老兄弟在保卫科，前两天查房，发现那香港佬的房间经常有女人进出。

"张师傅往四周看了看，"不止你媳妇一个。"我的手攥紧了酒杯。

"听说这次合资是个幌子，那香港佬是想把咱们厂的技术骗走，然后在南方开厂，跟咱们打擂台。"张师傅继续说，"厂长他们被蒙在鼓里，还把人家当财神爷供着呢。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如果真是这样，那周美玲岂不是被人当枪使了？

"建国,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心里有数。"张师傅拍拍我的肩膀，"但你别冲动，这事儿得慢慢来。"我点点头，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了。

周美玲坐在桌前看电视，见我进来，皱了皱眉："怎么喝这么多酒？""跟张师傅喝的。

"我坐在床边，"你今天去招待所了？"她的手一顿，眼神闪烁："嗯，梁老板身体不舒服，厂长让我去看看。""看了多久？""就……就半个小时吧。"她站起来，"我去烧水，你洗洗睡吧。"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件红裙子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美玲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悄悄起身，摸到她的包,从里面拿出她的工作证。

借着月光,我看见工作证的夹层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周美玲和梁志豪站在一起，两个人笑得亲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美玲，等我办完事，就带你去香港。

我的手开始发抖，照片掉在地上。5第二天，我去找了保卫科的老李。

老李是我大学时的同学，毕业后分到厂保卫科，现在是科长。两个人关系不错，有什么事都能说。"建国，你这是要查谁？"老李倒了杯茶给我。"查那个香港佬，梁志豪。

"我开门见山，"还有我媳妇周美玲。"老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瞒不住你。实话说吧，那香港佬确实有问题，厂里已经在秘密调查了。""什么问题？""他表面上说要投资，实际上是想套咱们的技术资料。"老李压低声音，"前两天我们查房，在他房间里搜出一堆咱们厂的图纸,都是机密文件。

"我的心一沉："那我媳妇……""你媳妇是医务室的，有进出各个办公室的权限。

"老李看着我，"建国，实话跟你说，我们怀疑有人在帮梁志豪偷资料，而你媳妇的嫌疑最大。"我感觉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先别急。

"老李递给我一根烟，"现在还没证据,都是怀疑。但是建国啊,你得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我点点头，脑子里乱成一团。从保卫科出来，我没回技术科，而是直接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的老张头是我入厂时的师傅,我跟他说要查点资料,他也没多问，就让我进去了。

我翻出梁志豪来厂的所有记录。这个香港佬是三个月前来的,说是要投资一千万，跟厂里合办一个新车间。厂领导很重视，专门成立了接待小组，周美玲就是小组成员之一。

我又翻出周美玲的考勤记录。从梁志豪来厂之后，她的加班时间明显增多，而且经常请假，理由都是"陪同接待"。我把这些资料都复印了一份，装进包里。晚上回家，周美玲已经做好了饭。桌上摆着三个菜，都是我爱吃的。"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我在桌边坐下。"没什么，就是想给你做顿好吃的。"她笑着给我盛饭，"建国，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我端起碗，看着她："你呢？最近忙吗？

""还行,就是接待那个香港老板，确实挺累的。"她夹了块肉放我碗里，"不过厂长说了，这次合资要是成了,咱们医务室也能分点奖金。"我嚼着肉,味同嚼蜡。

"那香港老板人怎么样？""挺……挺好的啊。"她的筷子顿了一下，"就是有点挑剔，这不舒服那不舒服的，老让我去看。""哦。"我放下碗，"我吃饱了。""这才吃了一碗，再吃点吧。""不吃了。"我站起身，"我出去转转。"走在厂区的道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高炉的烟囱冒着红光，那是钢水在沸腾。我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赵建国啊赵建国，你这辈子兢兢业业，老老实实，到头来却被自己的女人背叛。这他妈算什么事啊？6周三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单位。

技术科还没人，我坐在办公桌前，拿出昨天复印的资料仔细看。突然，电话响了。"建国，是我。"老李的声音很急，"你马上来保卫科一趟,有重要情况。"我扔下资料就跑。

到了保卫科,老李正等着我,脸色凝重。"怎么了？""昨天晚上，梁志豪的房间又进去一个女人,我们拍到了。"老李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照片，"你自己看吧。

"照片上,周美玲提着个包，鬼鬼祟祟地进了梁志豪的房间。时间显示是晚上八点半，正是我出去散步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照片差点掉在地上。"还有。

"老李又拿出一叠照片，"这是他们在房间里的。"照片很模糊，是从窗外拍的。

但能清楚地看见，周美玲和梁志豪坐在沙发上，梁志豪的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靠得很近。

最后一张照片，周美玲从包里拿出一卷东西，递给梁志豪。梁志豪接过来打开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那是什么？"我的声音发颤。"图纸。"老李说，"技术科的图纸,你们科上个月刚出的新工艺流程图。"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呢？""厂里已经决定了,明天就抓人。"老李看着我，"建国，你……你要有心理准备。"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建国！"老李叫住我，"你要干什么？

""回家。"我骑着自行车往家赶。风呼呼地刮过耳边，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到了家门口，我停下车,擦掉眼泪，推门进去。周美玲正在收拾东西，一个旅行包已经装了大半。"你……你要去哪？"我问。她吓了一跳，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建……建国，你怎么回来了？""我问你要去哪？""我……"她结结巴巴，"我要去……去看我妈。""是吗？"我走过去，拿起那个包，从里面翻出一沓钱，"看你妈需要带这么多钱？"她的脸刷地白了。我把钱扔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数："一百,两百，三百……一千。周美玲，你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块，这一千块钱哪来的？""是……是我攒的。""攒的？"我冷笑一声，"你当我是傻子吗？

"她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开始颤抖。我从包里拿出那些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