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冷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林渊古井无波的脸上。

他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双目紧闭，但周遭的一切却仿佛印在脑海中，清晰无比。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桂香，那是只属于某个人的独特体香，证明着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一个时辰前，这间位于青云宗杂役院最偏僻角落的陋室，迎来了一位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贵客。

青云宗宗主亲传弟子，被誉为百年一遇天骄的“冷月仙子”——苏沐清。

她来时，步步生莲，清辉满室；她走时，悄无声息，只留下一瓶丹药和一句清冷的承诺。

“三日之内，我会将那半部《归元诀》的残卷取来。今日之事，你知我知。”

林渊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与他炼气三层修为极不相称的深邃。他伸出手，感受着体内奔涌不息，却又在经脉中不断逸散的灵力，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万漏之体。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道体”，也是他被整个青云宗视为废物的根源。无论吸纳多少天地灵气，都会在周天运转中逸散十之八九，修行速度慢如龟爬。三年前与他一同入门的弟子，最差的也已炼气六层，而他，依旧在炼气三层这个门槛上挣扎。

若非如此，身为真传弟子的苏沐清，又怎会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深夜造访他这个杂役弟子的居所，只为了一场双修？

世人只知万漏之体是修行废体，却无人知晓，林渊在藏书阁的角落里，找到了一部名为《归元诀》的残篇功法。这部功法仿佛是为万漏之体量身定做，它无法阻止灵气的逸散，却能在这逸散的过程中，将灵气千锤百炼，提纯到一种极致。

从他体内逸散出的，不再是驳杂的天地灵气，而是精纯无比的“归元之气”。

这种归元之气，对他自己用处不大，因为留存不住。但对于与他双修的道侣而言，却是无上至宝。它能洗涤经脉，淬炼神魂，扫清瓶颈，甚至能补全功法中的些微瑕疵。

苏沐清卡在筑基巅峰已有两年，迟迟无法感应到金丹大道。她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林渊这个秘密，于是，便有了这场破晓前的交易。

她助他修行，提供他梦寐以求的资源与功法；而他，则用自己独特的体质，为她铺平通往更高境界的道路。

林渊拿起身边那个触手温润的白玉瓶，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

中品凝气丹！

一枚，就足以抵得上他平日里半个月的苦修。而这瓶子里，足足有十枚。这还只是苏沐清付下的“定金”。

没有丝毫犹豫，林渊倒出一枚丹药服下。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而温和的药力洪流，瞬间充斥四肢百骸。

他立刻闭目，运转起那残缺的《归元诀》。

药力在他的经脉中奔腾，每一次周天运转，都有大量的灵气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若是寻常修士，此刻早已心痛如绞，但林渊却心如止水。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逸散出去的灵气，在离体的刹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滤网过滤，变得晶莹剔透，纯净无瑕。

这些归元之气弥漫在陋室之中，让这间原本灵气稀薄的屋子，暂时变成了一处洞天福地。

而留存在他体内的那一小部分，同样精纯到了极点，推动着他炼气三层的修为瓶颈，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咔咔”声。

“不够……还是不够。”

林渊眉头微皱。万漏之体的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消耗的资源是常人的十倍不止。苏沐清给的这些凝气丹，或许能让他触碰到炼气四层的门槛，但想要真正突破，还差得远。

更重要的是，《归元诀》只有上半部，仅仅记录到炼气期。若是没有后续功法，他此生都将被困在炼气期，成为别人眼中可以随意取用的“炉鼎”。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将那些曾经鄙夷、嘲讽过他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所以，与苏沐清的合作，他势在必行。

就在林渊沉浸在修炼中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几道充满恶意的嬉笑。

“吱呀——”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清晨微熹的光芒伴随着三道人影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内门弟子服饰的锦衣青年，面容俊朗，但此刻却挂着一丝阴鸷的冷笑。他叫赵寻，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炼气八层修为，更是苏沐清众多追求者中最为疯狂的一个。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都是外门弟子，正一脸谄媚地看着他。

“赵师兄，就是这儿了。这废物就住在这狗窝里。”

赵寻没有理会跟班，他的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那双阴鸷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好香……是苏师妹独有的桂花冷香！林渊，你好大的狗胆！”

赵寻的声音如同淬了冰，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他死死地盯着床上面不改色的林渊，嫉妒的火焰几乎要从眼中喷涌而出。他追求苏沐清数年，连与她多说几句话都是奢望，可他日思夜想的女神身上的香味，竟然会出现在一个杂役废物的房间里！

这让他如何能忍？

林渊缓缓收功，从床上站起，神色平静地看着闯入的三人。他知道，麻烦来了。苏沐清行事再如何隐秘，也终究是筑基期修士，身上那股气息不是他这间破屋子能完全掩盖的。

“赵师兄，大清早带着人踹开我的门，是何用意？”林渊淡淡地问道。

“何用意？”赵寻怒极反笑，“你这废物，屋子里为何会有苏师妹的香味？你对她做了什么？说！”

最后一声“说”，赵寻用上了灵力，声浪如锤，狠狠地砸向林渊。

若是换做以前，光是这一声吼，就足以让林渊气血翻腾。但经过归元之气一夜的淬炼，尤其是与苏沐清双修后，他的身体强度早已今非昔比。

声浪及体，他只是衣衫微微拂动，身形纹丝不动。

“嗯？”赵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林渊心中冷笑。他当然不会傻到承认苏沐清来过。

“赵师兄说笑了。”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只是个杂役弟子，整日打扫宗门各处。或许是在清扫真传弟子区域时，不小心沾染了哪位师姐的香气也说不定。赵师兄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苏师姐，看她昨夜是否来过我这等腌臜之地。”

他笃定，赵寻不敢去问。

去问，就是对苏沐清的质疑和不敬。以苏沐清的性子，只会让赵寻彻底失去机会。

果然，赵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当然不敢去质问苏沐清，那样只会自取其辱。但他心中的妒火与怀疑，却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伶牙俐齿的废物！”赵寻眼神一寒，“就算苏师妹没来过，你一个杂役，身上沾染了她的气息，也是对她的亵渎！今天，我就替苏师妹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尊卑有别！”

话音未落，赵寻身形一晃，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林渊的咽喉。

他含怒出手，虽未尽全力，但炼气八层的威压全面爆发，足以让任何炼气初期的弟子肝胆俱裂。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已经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林渊被掐着脖子像死狗一样提起来的场景。

然而，林渊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面对这雷霆一击，他没有闪躲，也没有畏惧，漆黑的瞳孔中反而闪过一抹锐利的光。就在赵寻的利爪即将触及他皮肤的瞬间，林渊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

同时，他并指如剑，体内那刚刚炼化了凝气丹，精纯无比的灵力瞬间汇于指尖，闪电般点向赵寻的手腕。

“找死！”

赵寻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区区炼气三层，也敢与他硬碰硬？他手腕一翻，灵力鼓荡，准备直接震碎林渊的手指。

“砰！”

双指与手腕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赵寻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骇。他只感觉一股异常精纯、锋锐的灵力透过指尖，悍然刺入他的经脉，让他手腕一阵刺痛发麻，后续的力道竟有些提不起来。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而林渊，则被巨大的力道震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一招交手，高下立判。林渊依旧是吃了大亏。

但赵寻和他两个跟班的脸上，却写满了难以置信。

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竟然……竟然逼退了炼气八层的赵师兄？虽然只是一小步，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你隐藏了修为？”赵寻惊疑不定地看着林渊，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林渊揉了揉发麻的手臂，心中却是一片雪亮。他并没有隐藏修为，依旧是炼气三层。但他的灵力质量，远超同阶，甚至比赵寻这炼气八层的灵力还要凝练几分。这便是《归元诀》的霸道之处。

“赵师兄说笑了，我若能隐藏修为，又岂会在这杂役院待上三年。”林渊语气依旧平淡，但这份平淡，此刻在赵寻看来，却充满了挑衅。

“好！好！好！”赵寻怒火攻心，彻底被激怒了，“看来是我小瞧了你这个废物！今天，我就废了你的修为，看你还如何猖狂！”

这一次，赵寻不再留手。他浑身灵力暴涨，右手掐诀，一团炽热的火球凭空出现，散发着骇人的高温，将这间本就狭小的陋室映照得一片通红。

“火球术！”

这是炼气后期修士才能娴熟掌握的法术，威力巨大，足以将林渊连人带屋子一起烧成灰烬。

两个跟班吓得连连后退，生怕被波及。

林渊瞳孔骤缩，强烈的危机感笼罩全身。他知道，这一击，他绝对接不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冷如冰，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执法堂办事，里面的人，都给我住手！”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青色剑光破空而来，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在那团即将脱手而出的火球上。

“噗！”

火球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熄灭，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空气中。

赵寻如遭雷击，身体一震，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法术被强行打断，让他遭到了反噬。

他惊怒交加地望向门口，只见一个身穿执法堂弟子服饰，身姿高挑，面若寒霜的女子，正缓步走入。

女子手持一柄青锋长剑，剑身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灵光，一双凤目冷冷地扫过室内众人，最终，目光落在了林渊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看到来人，赵寻的嚣张气焰顿时熄灭了大半，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秦……秦师姐，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执法堂长老的亲传弟子，以铁面无私，手段狠辣而闻名内外的——秦晚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