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够我从一个画图画到半夜，吃着泡面流眼泪的青涩丫头，变成职场上能独当一面的苏工。

也够他，从那个穿着白衬衫，靠在单车旁说我“太安逸，没前途”的少年，变成今天西装革履，坐在会议室主位，高高在上的甲方爸爸。

命运真是个混蛋。

它给你一记耳光，时隔多年，还会让你亲手给打你的人，递上一杯茶，然后笑着说：“陆总，您请用。”

“苏苒，这次‘星河湾’的项目，必须拿下！”

总监王姐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她手里那份被卷成棍子的策划案，敲得桌面砰砰响。

“公司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一仗了。你要是拿不下来，咱们就一起卷铺盖滚蛋。”

我点头，像小鸡啄米。

“保证完成任务。”

这六个字，我说得嘴皮子发干。

为了“星河湾”这个项目，我们这个十八线小设计公司，已经熬了整整三个月。我带着手下几个刚毕业的愣头青，不知道加了多少个通宵的班。电脑旁边堆的泡面桶，都能堆成一座山了。

提案那天，我讲得口干舌燥。讲完，嗓子都哑了。

甲方那边的人，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我心里没底，凉了半截。

没想到，峰回路转。

三天后，我们竟然真的收到了中标通知书。

公司里，一片欢呼。几个小姑娘，抱着我就又哭又笑。王姐更是激动得，差点当场给我封个“创意总监”。

我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我请整个部门，去楼下吃了顿小烧烤。啤酒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姐，你太牛了！”

“就是啊，听说这次竞标的，还有‘启明’那种大公司呢！”

“苏姐，我敬你一杯！你就是我的神！”

我笑着，一杯一杯地喝。

只有我自己知道，为了这一天，我付出了什么。

签合同那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挑了一身最贵的职业套装。还化了个，自认为气场两米八的妆。

王姐开着她那辆，刚换的二手宝马，亲自送我过去。

“苏苒啊，今天可得好好表现。” 她在车上，还在不停地嘱咐，“对方可是‘盛华集团’，咱们得罪不起的财神爷。听说这次项目的负责人，是他们总公司空降下来的一个副总，年轻有为，手段特别厉害。你机灵点，千万别出岔子。”

我点点头，“放心吧王姐。”

盛华集团。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口。

那是国内，顶尖的地产公司。我们这种小虾米，能抱上他们的大腿，简直是祖上积德。

会议室里，盛华那边的人，已经到了。

几个西装革履的男女，坐在长桌的一侧。气场，果然不一样。

我微笑着，递上名片，一一问好。

“您好，我是‘方圆设计’的首席设计师，苏苒。”

对方的法务，合同，都已经准备好了。

我坐下来，开始一条一条地，仔细核对。

王姐说的那个“副总”，还没到。

我心里，有点紧张。

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狠角色。

正想着，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的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

步伐沉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陆总。”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抬起头，看向他。

当我看清他脸的那一刻。

我感觉，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时间，好像，停止了。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

那张，刻在我记忆里，十年，都未曾模糊过的脸。

剑眉，星目。

鼻梁，高挺。

嘴唇，很薄。

只是，比十年前，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和冷冽。

他，好像也看见了我。

脚步，顿了一下。

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零点一秒。

然后，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好像，我们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陆时晏。

我的，前男友。

那个，在我大学毕业时，拉着我的手，说要给我一个家。

又在，两个月后，把我甩了。

理由是，“苏苒，你太安逸了。跟着你，我看不到未来。”

十年了。

我以为，我早就，把他忘了。

可当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

我才发现。

那道伤疤，从来就没有愈合过。

只是被我，藏得，很深，很深。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双腿交叠，靠在椅背上。

整个会议室，气压都低了三分。

“都坐吧。”

他开口，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我，像个木偶一样，坐了下来。

手脚，冰凉。

“合同，都看过了？” 他问。

“看……看过了，陆总。” 对方的法务，恭敬地回答。

“嗯。”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眼神，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

像在看一个，有趣的猎物。

“方圆设计，苏苒？”

他，念我的名字。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

“是，陆总。”

“首席设计师？”

“是。”

他，笑了。

嘴角，勾起一抹，我无比熟悉的，嘲讽的弧度。

“我听说……”

他，顿了顿。

身体，微微前倾。

一字一句地，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你的设计，不改十遍，过不了？”

“轰”的一声。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屈辱，愤怒，难堪……

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我感觉，我的脸，在发烧。

周围同事，那些同情的，看好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身上。

我当场，就想，把手里的合同，撕碎，然后，狠狠地甩在他那张，英俊又欠扁的脸上。

可是，我不能。

我身后，是整个公司的希望。

是我手下，那群，嗷嗷待哺的弟妹。

我，深吸一口气。

再吸一口气。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

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假笑。

“陆总，您说笑了。”

我说。

“为了达到您和贵公司的要求，别说十遍。”

“就算是一百遍，我们，也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