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萤火将熄姜总，远星集团的人到了，在三号会议室。我把手里的烟头摁进烟灰缸。

烟灰缸满了，像一座坟。我站了起来。身上这件皱巴巴的T恤还是三年前创业时买的。

上面印的“未来可期”四个字已经开裂。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自己亲手隔出来的小办公室。

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儿。除了桌上那个摔裂了屏幕的旧手机。还有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

我一手创立的公司，萤火科技，今天就要死了。助理小陈在门口探头，脸色比我还白。

我说知道了。他欲言又止。我挥挥手让他滚。通往三号会议室的走廊很短。

我却觉得走了很久。两边的墙上还贴着我们团队的照片。

有通宵加班后在沙发上睡得东倒西歪的。有拿到第一笔融资时抱在一起痛哭的。

有产品上线那天集体去撸串喝酒的。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傻逼一样的笑容。现在，这些笑容像一个个巴掌，扇在我脸上。我停在会议室门口。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姜野，就算滚蛋也要站直了滚。2 旧人重逢然后我推开了门。一股昂贵的香水味呛得我后退半步。

那味道像是用钱堆出来的，冰冷，不近人情。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女人。

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勾勒出过分冷静的线条。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碎发。

手腕上那块表，我在杂志上见过。那价钱，能买下我这破公司十次。她身后站着一排人，男女都有，个个西装革履，表情像是复制粘贴的。律师，助理，财务，保镖。阵仗很大。

我努力想扯出一个不在乎的笑，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那个女人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长长的会议桌，落在我身上。那张脸，就算烧成灰我也认识。岑霁。大学四年，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像个幽灵一样问我借钱的“吸钱鬼”。

那个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戴着能遮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头发枯黄的岑霁。

那个在食堂只会打一份米饭，然后跑来蹭我菜里肉末的岑霁。那个每次跟我借钱都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的岑霁。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时间好像被冻住了。然后，我看到岑霁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最后，她的视线落在她身边的助理身上。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这就是‘萤火科技’的法人？”她停顿了一下。“合同给他，让他签。

”她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一团空气。“签完，让他滚。”滚。

这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进我的耳膜。然后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我的几个联合创始人，坐在桌子的一侧，脸色惨白，大气不敢出。岑霁那边的精英团队，面无表情，尽是傲慢和漠然。而岑霁，她已经低下头，开始翻看一份文件，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好像我姜野，在她眼里，连让她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我笑了。笑出了声。我死死盯着她。

那个曾经连五块钱的公交车费都要跟我借的女人。那个曾经因为淋了雨，我把外套脱给她，她能抱着哭半天的女人。那个在我拿到第一笔奖学金请她吃麻辣烫，她能把汤都喝干净的女人。现在，她用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买下了我的心血，我的公司，我的一切。然后，她让我滚。我抄起桌上那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用尽全身力气砸在光洁的地板上。砰！一声巨响。水瓶爆开，水花四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岑霁终于抬起了头。她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我指着她的鼻子，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岑霁！”“你他媽的忘了？”“大学四年，你跟我借了三千六百五十块钱！”“到现在，一分都没还！”“你哪来的钱收购我的公司？

”我几乎是在咆哮。3 债务清算整个会议室都能听到我胸腔里愤怒的轰鸣。

“老子当年给你买的每一个包子，都他妈喂了狗了！”“岑霁，你真行！

”我的咆哮在会议室里回荡。身后的两个保安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岑霁那边的律师团队皱起了眉头，其中一个看起来是首席的，推了推金丝眼镜，准备开口。

但岑霁抬了一下手。一个极细微的动作。所有人都安静了。那两个保安停住了脚步。

那个想说话的律师闭上了嘴。整个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她身上。她还是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仿佛我的怒火，我的质问，我砸烂的水瓶，都只是舞台上一段无聊的插曲。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一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好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这种眼神比直接骂我一句更让我难受。它在告诉我，我们之间已经隔着天堑。

我在山脚下声嘶力竭。她在云端之上冷眼旁观。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十几秒。空气像是凝固了。

最后，她动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朝她身边的首席律师偏了一下头。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立刻会意，从他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

不是那份厚厚的收购合同。而是一份薄薄的，只有几页纸的文件。他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我面前。将那份文件放在我面前的桌上。动作精准，姿态客气，但眼神里的轻蔑藏不住。

我低头看去。文件最上方，印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字。《私人债务清偿协议》。

私人债务清偿协议。这八个字像八根烧红的钢针，扎进我的眼睛里。我的手有些抖。

我翻开了第一页。上面是清晰的表格。日期，事由，金额。第一行。大一上学期，九月十五日，食堂二楼，晚餐，借款五元。第二行。大一上学期，九月二十一日，图书馆门口，公交车费，借款二元。第三行。大一上学期，十月三日，宿舍楼下，购买生活用品，借款三十七元五角。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从大一到大四。整整四年。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的每一笔小钱，这里都记得。我什么时候借的。在哪里借的。为什么借的。

都写得明明白白。甚至有一笔，是她管我借了五十块钱买考研资料，后来书没买成，她给我买了一瓶可乐，所以记录上写着：借款五十元，实际发生四十七元五室。精确到了分。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她记得。她每一笔都记得。我翻到最后一页。是总计。

本金：三千六百五十元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债务存续期间，按年化百分之二十四最高法定利率计算复利。利息总计：七万四千三百五十元。

本息合计：七万八千元。七万八千。我看着这个数字，突然很想笑。

原来我当年骂骂咧咧给出去的三千多块，现在值这么多了。岑霁的声音在此时响起，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频率。“先把这个签了。”“钱会立刻打到你账上。”她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我们的私事清了，再谈公事。”我们的私事清了，再谈公事。

她把我们之间那点可笑的过去，定义为“私事”。并且用一份计算到分的协议，和七万八千块钱，来了结这份“私事”。这已经不是羞辱了。这是一种彻底的切割。她用钱，在我和她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我抬起头，重新看向她。

我试图从她那张完美得像面具一样的脸上，找到一丝熟悉的情绪。哪怕是一点点愧疚，一点点心虚，或者一点点怀念。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化不开的冰。

我突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她穿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袄，在宿舍楼下等我。

冻得嘴唇发紫，话都说不利索。她说她钱包丢了，想借两百块钱撑到月底。

我那天刚发了家教的工资，心情很好。一边骂她蠢，一边把钱包里所有的钱都塞给了她，大概有五百多。她抓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说，姜野，你是个好人。

她说，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我当时还笑着说，等你发财了，记得请我吃大餐就行。现在，她真的发财了。用一沓冰冷的协议和七万八千块钱，来报答我。我拿起桌上的笔。笔很重，是那种高级的金属笔，握在手里冰凉。我的几个合伙人看着我，眼神复杂。他们大概觉得，我应该为了这点钱感到高兴。毕竟，公司都要没了，能拿回一点是一点。他们不懂。

这根本就不是钱的事。这是在诛心。岑霁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姜野，你当年那点廉价的施舍，我今天加倍还给你。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不，是从此以后，你欠我的。我握着笔，手腕悬在半空。那份协议上的签名栏，像一个黑洞，要将我最后一点尊严都吸进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没有人催我。岑霁就那么看着我，猫捉老鼠般的耐心。她知道我别无选择。我需要钱。公司账户上已经空了。下个月的房租，这个月的工资，还有欠供应商的尾款。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七万八千块，对现在的远星集团来说，可能不够岑霁一件衣服钱。但对我来说，是救命钱。

她算准了。她算准了我所有的窘迫和狼狈。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员工们那一张张信任的脸。他们跟着我，没日没夜地干了三年。

很多人连女朋友都熬黄了。我不能让他们到最后连遣散费都拿不到。我睁开眼，看向岑霁。

她也正看着我，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种胜利者的宣告。

4 屈辱签字我拿起笔，不再犹豫。在签名栏上，写下了“姜野”两个字。字迹潦草，露出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我把协议推了回去。金丝眼镜律师走过来，收起协议，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然后对岑霁点了点头。几乎是同时，我口袋里那台破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屏幕的裂痕把短信内容分割得支离破碎。

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于x月x日11:15完成转入交易人民币78000.00元，当前余额78032.50元。我看着那个余额。三十二块五。那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着岑霁，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岑总，我们的私事，两清了。

”“现在，谈公事吧。”公事。这两个字我说得特别重。岑霁好像没听见我话里的讽刺。

她对金丝眼镜律师点了点头。律师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了第二份文件。这份文件很厚，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萤火科技”整体收购协议》。我的合伙人老赵凑了过来，和我一起翻看。他以前是做财务的，对数字最敏感。协议的条款非常苛刻。

远星集团以一千万的价格，收购萤火科技百分之百的股权，包括我们所有的技术专利、客户资源和固定资产。一千万。听起来不少。

但萤火科技上一轮融资的估值是八千万。我们核心的那项“动态图像识别”技术，光研发就投入了不止两千万。现在，岑霁用一千万，就把我们像杀猪一样给收了。

这根本不是收购。这是趁火打劫。老赵的脸越来越白，嘴唇都在哆嗦。“姜野，这……这价格太低了，简直是侮辱。”我没说话，继续往下翻。协议里规定，这一千万，要优先用于清偿公司的所有债务。包括拖欠的员工工资、社保、供应商货款，还有银行的贷款。算了一圈下来，所有债务清偿完毕，剩下的钱，分到我们几个创始人手里，每人大概也就十来万。三年心血，最后只换来十万块。我仿佛能听到自己梦想碎裂的声音。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支付方式。协议签订后，远星集团会立刻注资，由他们派来的财务团队接管公司账目，负责清偿所有债务。而我们创始团队的个人款项，将在一年后支付。一年。她连这十万块，都要拖一年才给我。我把合同摔在桌上。“岑霁，你他妈什么意思？”“把我们当要饭的打发？”她终于开了尊贵的口。“这是市场价。

”“你不卖，萤火科技的下场就是破产清算。”“到那时，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还会背上一屁股债。”她端起桌上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姜野，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没资格跟她谈条件。她说得对。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没资格跟递过来救生圈的人讨价还价。哪怕那个救生圈是带刺的。老赵拉了拉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姜野，算了吧，签吧。”“至少兄弟们能拿到钱，我们也不用上征信黑名单。

”另一个合伙人，负责技术的阿光，也红着眼圈点了点头。“野哥，认了吧。

”“是我们没本事，把公司做成这样。”我看着他们俩。

一个是陪我从大学宿舍里就开始捣鼓代码的兄弟。一个是放弃了国企铁饭碗，跟着我一起出来闯的哥们。他们把最好的几年青春都赌在了我身上。现在，赌输了。

我不能让他们输得连底裤都不剩。我拿起笔，重新翻开那份厚厚的合同。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逐字逐句地看。每一条，都像是在我心上划一刀。但我必须看。

我不能让兄弟们吃亏。我看得很慢，很仔细。岑霁那边的人没有催促，整个会议室里只有我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突然，我的目光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附加条款上。

条款编号是13.4。内容很短。“为保证公司核心技术的平稳过渡，甲方远星集团要求乙方核心创始人姜野先生，在收购完成后，必须留任公司，担任技术总监CTO一职，任期不少于一年。”“在此期间，姜野先生需向远星集团指派的CEO直接汇报工作。”我的脑子又“嗡”的一声。留任一年。

担任技术总监。向她指派的CEO汇报。这个CEO，除了岑霁自己，还能有谁？

她不仅要收购我的公司，羞辱我的人格。她还要把我留下来，放在她眼皮子底下，当狗一样使唤一年。我捏着那页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纸张的边缘几乎要被我捏碎。

我感觉一股血腥味从喉咙里涌上来。欺人太甚。这他妈简直是欺人太甚！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我带得向后滑出很远，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我不签！

”我把合同狠狠地摔在桌子中央。“公司我卖给你！”“但想让老子给你打工，门都没有！

”我的声音在发抖，因为愤怒，也因为屈辱。老赵和阿光都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想拉我。

“野哥，你冷静点！”岑霁的团队也骚动起来，那两个保安再次警惕地朝我靠近。只有岑霁。

她依然稳如泰山地坐在那里。她甚至没有因为我的爆发而抬头。她只是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然后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皮，看着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姜野，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这份合同，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但是附加条款13.4，是给你的一个选择。”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可以选择留下，拿走属于你的那份钱，你的员工也能得到妥善安置。”“或者，你现在就可以走出这个门。”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我立刻终止收购，启动对萤火科技的破产诉讼。”“到时候，你的员工会去劳动仲裁告你。

”“你的供应商会去法院起诉你。”“你，姜野，将会成为一个失信被执行人。

”“一个声名狼藉，连高铁都坐不了的……废物。”废物。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斤。我死死地瞪着她。我看到她眼里的冷漠和决绝。她不是在吓唬我。

她真的会这么做。她会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毫不费力地碾碎我。会议室的玻璃墙是透明的。

我能看到外面办公区里，我的员工们都在伸着脖子往里看。他们脸上是忐忑，是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