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晚攥着那支英雄牌钢笔的指尖，在十六岁生日的雨幕里泛出青白。笔身是沈既明提过一次的银灰色，笔帽上刻着极小的“明”字，是她攒了三个月午休时间去文具店兼职，跟老板软磨硬泡才定制的。雨丝像针，扎在裸露的小臂上，校服外套早被她裹在笔盒外，怀里那方小小的硬纸盒，还留着她体温烘出的暖意。

 

楼道口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第三次亮起时，她看见沈既明的伞尖先探出来——黑色的伞面，是去年他生日时，她用压岁钱买的礼物。可伞下撑着的不是他自己，是隔壁班刚转来的苏曼琪。女孩穿着米白色连衣裙，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纤细的脚踝，沈既明的手护在她腰侧，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料。

 

“林向晚？你在这儿干嘛？”沈既明的声音穿过雨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裹着层化不开的不耐烦。他低头看了眼腕表，眉头皱起来，“我跟曼琪要去练琴，你要是没事……”

 

“我给你送东西。”林向晚打断他，声音比雨声还轻。她把笔盒往前递了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生日快乐。”她没说“也祝我生日快乐”，他们的生日只隔三天，往年这时候，沈既明会攥着半块奶油蛋糕跑过来，蛋糕上插着两根歪歪扭扭的蜡烛，说“林向晚，我们一起吹，愿望能翻倍”。

 

可今天沈既明的目光只在笔盒上扫了一眼，就转向苏曼琪，语气软下来：“你等我一下，我把东西拿上去就走。”他接过笔盒，随手塞进校服口袋，连打开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转身时，口袋里的笔盒撞在楼梯扶手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林向晚的心跟着揪了一下。

 

苏曼琪站在伞下，冲林向晚笑了笑，那笑容很软，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打量：“你就是向晚吧？既明总提你，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嗯。”林向晚没敢看她，目光落在沈既明消失的楼道口。雨更大了，校服裙下摆泡在水里，重得像块铅，贴在小腿上凉得刺骨。她听见苏曼琪又说：“既明说你成绩不太好，下次有不会的题，你可以问我呀，我数学还不错。”

 

这话像根细刺，扎进林向晚心里。她知道自己成绩平平，在重点高中的实验班吊车尾，可沈既明从来没说过这话——至少没在别人面前说过。正想开口，沈既明下来了，手里空着，那支钢笔显然被他留在了家里。他没看林向晚，径直走到苏曼琪身边，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走吧，别让老师等急了。”

 

两人并肩走在雨里，看起来似乎很般配，黑色的伞面像道屏障，把林向晚隔在另一个世界。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拐过街角，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怀里的余温早就散了，只有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天晚上，林向晚发了高烧，体温烧到39度。妈妈给她物理降温时，摸到她口袋里的湿纸巾，问她是不是在雨里待太久了。她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想起沈既明口袋里那声“咔嗒”响——那支笔，会不会被他随手丢在抽屉里，再也不会拿出来？

 

第二天去学校，她在教室门口撞见沈既明。他正靠在走廊栏杆上，苏曼琪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本数学练习册，指着某道题笑。林向晚想绕开，却被沈既明叫住：“向晚，昨天那笔……”

 

她心里一紧，停下脚步，等着他往下说。

 

“笔帽有点松，”沈既明摸了摸口袋，掏出那支钢笔，递还给她，“我用着不习惯，你自己留着吧。”钢笔身上沾了点墨水，银灰色的笔身被磨出一道浅痕，显然是被他用过了。

 

林向晚接过笔，指尖碰到他的指腹，他却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哦。”她低下头，把笔塞进书包最底层，那里放着她小学时画的画——歪歪扭扭的房子，旁边站着两个小人，一个写着“明”，一个写着“晚”。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林向晚看见沈既明和苏曼琪在篮球场边说话。苏曼琪手里拿着瓶可乐，拧开瓶盖递给沈既明，沈既明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边，看起来像极了杂志上的情侣。林向晚攥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得变了形，水从瓶口溢出来，打湿了她的手心。

 

她转身往操场角落走，却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是同班的李薇，手里拿着个篮球：“向晚，一起打球啊？”

 

“不了，我有点累。”林向晚摇摇头，找了个树荫坐下。

 

李薇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篮球场：“你还在喜欢沈既明啊？”

 

林向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否认：“没有啊，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李薇笑了笑，“上次月考，你数学考砸了，躲在楼梯间哭，沈既明路过，连停都没停。倒是苏曼琪感冒了，他跑了三条街去买姜茶。向晚，你别自欺欺人了。”

 

林向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知道李薇说的是实话，可她就是不愿意承认。她和沈既明一起长大，他怎么会不喜欢她呢？小时候，他会把最好吃的糖留给她，会在她被别的小朋友欺负时，把她护在身后，会说“林向晚，以后我保护你”。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可现实却像一盆冷水，把她浇得透心凉。

 

放学回家，林向晚在楼下遇见沈既明的妈妈。阿姨笑着递给她一袋水果：“向晚，刚从老家带回来的桃子，可甜了，你拿回去尝尝。”

 

“谢谢阿姨。”林向晚接过水果，心里暖暖的。

 

“既明呢？没跟你一起回来？”阿姨往她身后看了看。

 

“他……他可能跟同学一起走了。”林向晚含糊地说。

 

阿姨叹了口气：“这孩子，最近总跟那个转学生待在一起，学习都快顾不上了。向晚，你要是看见他，帮阿姨劝劝他，马上就要高三了，可不能分心。”

 

“嗯，我知道了阿姨。”林向晚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回到家，她把桃子放在桌子上，拿出那支钢笔，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着上面的墨水和划痕。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笔身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想，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她太贪心了，把他的习惯当成了喜欢，把他的陪伴当成了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