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高中状元那日，百官来贺。他三跪九叩行至我面前，端的却是一杯毒酒。

“我爹是当朝首辅，你一个万人骑的贱妓，也配做我娘？”满堂宾客瞬间死寂，我的夫君当朝首辅，冷漠颔首。“喝了它，我许你一座贞节牌坊。”我十月怀胎，在妓院的角落里拼死生下的孩子，此刻视我如蛇蝎。他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身上的味道，让我恶心。

”我看着他身上与我一样的眉眼，凄然一笑。“好，这杯状元红，我喝。

”1状元郎夸官游街，锣鼓喧天。岑府门前，贺客如云。我儿岑舟，今日大魁天下，成了乾朝最年轻的状元。他身着大红状元袍，头戴金花乌纱帽，丰神俊朗。

是我亲手为他缝制的衣袍，一针一线，都浸着我的心血。他穿过人群一步步向我走来，眼中没有喜悦只有冰冷的疏离。他停在我面前撩起衣袍，直直跪下。“不孝子岑舟，拜见母亲。”三跪九叩，是为大礼。满堂宾客交口称赞。“状元郎仁孝。

”“岑首辅教子有方。”我心头一热，伸手想去扶他。他却抬起头，双手高高举起一杯酒。

酒色殷红，如血。“我爹是当朝首辅，你一个万人骑的贱妓，也配做我娘？”一句话，满堂死寂。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僵在原地，血液寸寸冰冷。我的夫君，当朝首辅岑修，从主位上缓缓起身。他看着我，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喝了它，我许你一座贞节牌坊。”“从此以后，你就是岑门贞烈之妇，是岑舟清清白白的生母。

”我看着岑舟，他眼中满是快意与决绝。这个我拼死在烟花地的角落里生下的孩子。

这个我用尽所有，悉心教养了十八年的孩子。此刻，视我如蛇蝎。他凑近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你身上的味道，让我恶心。”“每次靠近你，我都想吐。

”我看着他，看着他与我如出一辙的眉眼。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开一个血洞。

原来十八年的母子情分，在他眼中，只剩下恶心。我忽地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好。

”“这杯状元红，我喝。”2我伸手去接那杯酒。指尖触到冰冷的杯壁，冷意直钻心底。

“慢着！”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我循声望去，是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柳如烟。她一袭白衣，款步而来，宛如谪仙。她走到岑舟身边，轻轻按住他的手。“舟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姨母？

”她秀眉微蹙，眼中满是疼惜。“姨母毕竟养育你十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就算……就算姨母出身不好，你也不能逼她去死啊。”岑舟看着她，眼中的冰冷瞬间融化。化作了无尽的柔情与信赖。“如烟，你就是太善良了。”“这种人，不值得你为她求情。”他又转向我，眼神再度变得刻毒。“她活着一日，就是我岑舟此生最大的污点！”柳如烟叹了口气，转向高位上的岑修。“岑伯伯，如烟有个提议。”“不如将姨母送到城外的水月庵，带发修行。”“如此，既全了舟哥哥的颜面，也为姨母留下一条性命。”她说着，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悲悯。

“姨母，你觉得呢？”宾客们纷纷点头。“柳小姐真是心善。”“是啊，送去庵堂，总好过一杯毒酒。”岑修看着柳如烟，眼中露出赞许。他沉吟片刻，看向我。“苏晚，如烟为你求情，我便给你这个体面。”“但这杯酒，你还是要喝。”我愣住了。

岑修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堂。“这不是毒酒。”“这是状元红，是你儿的喜酒。”“你若心中无愧，真心为他高兴，便喝下它，证明你的心。

”“你若不敢喝，便是心虚，是想借着生母的身份，一辈子拖累他，败坏我岑家门楣。

”“到那时，便不是去庵堂那么简单了。”“我会将你送回你原来的地方，让你和你那些姐妹们，再续前缘。”轰的一声。我脑中一片空白。原来，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羞辱。一场让我自证其罪的酷刑。喝下，是承认自己不堪，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不喝，是承认自己心怀叵测，要被送回那个人间炼狱。我看着柳如烟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她正担忧地看着我，仿佛真心在为我着想。我懂了。她才是岑舟和岑修心中，最完美的母亲和妻子人选。而我，不过是她登堂入室前，必须被清理掉的垃圾。我凄然一笑，目光从柳如烟脸上，移到岑舟脸上，最后落在岑修身上。“所以，这便是你们为他选的新母亲？

”“一个藏在善良皮囊下，字字句句都在算计的女人？”3“你住口！”岑舟猛地站起，额上青筋暴起。“你这个肮脏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说如烟！”“如烟姐姐是京城第一才女，是真正的名门闺秀！”“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他眼中的恨意，像刀子一样割着我。

“我告诉你，我早就想让你滚了！”“从小到大，你哪有一点做母亲的样子？

”“你还记得我六岁那年吗？”岑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控诉的颤抖。“那天深夜，有个男人偷偷进了我们的院子。”“他给了你一袋银子，你就对他笑！”“你笑得那么开心！

那么谄媚！”“我全都看见了！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那段尘封的记忆被掀开，血淋淋地展现在众人面前。我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夜，岑舟突发高烧，浑身滚烫，人事不省。我抱着他，跑遍了半个京城，都找不到肯深夜出诊的大夫。最后，我跪在“回春堂”的门口，磕了整整一百个响头。

才求得那位老大夫，提着药箱跟我走。那一袋银子，是我所有的积蓄。那个笑，是我看到儿子有救时，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喜悦。可在我儿子眼中，却成了我不堪的证据。

岑修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一个局外人。他适时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怠。“舟儿，不必再说了。”“你母亲……她本性如此。”“所以，我们才要快刀斩乱麻，断个干净。

”他一句话，就给我定了性。将所有的真相，都掩埋在“本性如此”四个字之下。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无力。“舟儿，不是的……”“那个人，是张大夫……”“你当时病得很重，快要死了……”“娘是去求他救你的命啊！”“谎话！

”岑舟厉声打断我。“你又在撒谎！你总是这样，用谎言来博取我的同情！

”“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三岁小孩吗？”“爹早就把你的底细，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

”“你在烟柳巷接了多少客，赚了多少肮脏的钱，我全都知道！”我绝望地闭上眼。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来，我所有的付出和隐忍，都只是一个笑话。岑修缓缓走下台阶，不耐烦地打断了这场闹剧。“够了。”“吉时已到，不要再为了这点小事，耽误了正事。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喝了这杯酒，去水月庵，这是你最好的结局。

”“或者，我现在就叫人，把你送回春风楼。”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残忍的笑意。

“听说，你当年的相好，李三爷，至今还对你念念不忘呢。”“他要是知道你回去了，一定会好好‘疼你’的。”李三爷……那个满脸横肉，能把人活活打死的恶棍。我浑身一颤，如坠冰窟。4我看着岑修，看着这个我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情意，只有冷酷的算计。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结局？你们给了我什么结局？

”我没有去拿那杯酒。而是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泛黄的纸，被我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岑修，岑大首辅。”我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你跟我说本性，说门楣，说污点。”“那你敢不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说这张纸上，写了什么？”岑修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闪过一丝真切的慌乱。岑舟满脸困惑。“什么纸？

你又在耍什么花招？”柳如烟的眼中，也充满了惊疑。我将油布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的契书。“岑修，你当年仕途不顺，你的原配夫人，吏部尚书家的嫡女，善妒不孕。

”“是你，跪在我面前，求我为你生一个儿子。”“是你，在这张契书上写明，只要我为你生下子嗣，待他成年后，便还我自由之身，并赠我黄金千两，城南宅院一处，让我安度余生！”“你说，只要我做到，你岑修对天发誓，绝不负我！”“胡说八道！

”岑修厉声呵斥，眼中已有了杀意。“一派胡言！你竟敢当众伪造文书，敲诈朝廷命官！

”他向身后的护院使了个眼色。“来人！把这个疯妇给我拿下！”两个护院立刻朝我扑来。

我举起那张契书，不退反进。“伪造？岑大首辅，你再看清楚一点！”“这上面，不仅有你的亲笔签名，还盖着你的私印！”“而且，在这份契书的末尾，还有一个见证人！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岑修煞白的脸，扫过岑舟震惊的脸，扫过柳如烟僵硬的脸。然后，我一字一顿地说道：“见证人，是当今圣上的亲姑母，荣安长公主！”满堂哗然！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荣安长公主？那位深居简出，连皇帝都要敬畏三分的荣安长公主？

这已经不是家事，这是牵扯到皇室信誉的国事！岑修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岑舟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他父亲，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柳如烟完美的表情，终于碎裂。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它却仿佛有千斤重。这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挺直了腰杆。

我的手，很稳。我的声音，也很稳。“现在，岑修。”“你告诉我。”“这杯状元红，我还用不用喝？”“这份契书，要不要我现在就呈到大长公主的面前，请她老人家来评评理？

”5岑府大堂，死一般的寂静。方才还喜气洋洋的贺客，此刻都成了噤声的木雕。

岑修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契书，额角有冷汗滑落。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想要什么？”我笑了。“我想要的，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黄金千两，城南宅院，以及，我的自由。”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又被他强压下去。“好，我给你。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送客。”宾客们如蒙大赦，纷纷告辞离去，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这出惊天大戏。柳如烟也想走，却被我叫住。“柳小姐，你不是要送我去水月庵吗？”“怎么，现在就要走了？”柳如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她求助地看向岑修。岑修却看也不看她，只盯着我。“苏晚，你不要得寸进尺。”“我说了会给你，就一定会给你。”“把契书给我。

”我将契书重新用油布包好，小心地放回怀中。“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首辅大人不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吧？”岑修的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来人，去账房取一千两黄金。”“再去，把城南那座宅子的地契拿来。

”他转身，冰冷的目光射向岑舟。“逆子！还跪在这里做什么？嫌不够丢人吗！

”岑舟浑身一颤，从地上爬起来。他失魂落魄地看着我，眼中满是迷茫和不解。

“你……你说的是真的？”“爹他……真的求过你？”我没有回答他。我只是看着他，心中一片荒芜。很快，管家捧着一个沉重的木箱和一张地契过来。岑修指着箱子。

“黄金千两，你点点。”他又将地契扔在桌上。“城南的宅子，现在是你的了。

”“把契书给我，然后，滚出岑家。”我走上前，打开箱子，满箱的金光刺痛了我的眼。

我又拿起地契，确认无误。我抬起头，看向岑修。“还有一样东西。”“什么？

”“我的道歉。”我转向岑舟，一字一句道。“我要他，为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向我道歉。”“你休想！”岑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让我给你这个贱人道歉？你做梦！”岑修也冷下脸。“苏晚，凡事留一线。

”“舟儿是新科状元，是大乾的未来。你让他给你磕头认错，是想毁了他吗？”我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毁了他？”“当初你们逼我喝下那杯‘状元红’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想毁了我？”“现在跟我讲留一线了？”我将地契放进箱子，重重合上箱盖“既然如此，那这桩买卖，不做了也罢。”“我想，大长公主她老人家，应该会很有兴趣听听，她亲笔见证的契书，是如何被当朝首辅赖掉的。”我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岑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这件事真的闹到荣安长公主那里，他这个首辅，也就当到头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寂。他转向岑舟，声音冷得像冰。“跪下。”“爹？

”岑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让你跪下！”岑修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岑舟浑身一抖，屈辱地、不甘地，缓缓跪在了我的面前。岑修看着我，一字一顿。“道歉。

”岑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地瞪着我，牙齿咬得咯咯响。最终，他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对……不……起……”我看着他跪在我脚下，看着他屈辱的模样。我没有感到一丝快意。我的心，像被泡在苦水里，又涩又疼。

我从怀里掏出那份契书，放在桌上。“岑修，我们两清了。”说完，我不再看他们父子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禁锢我十八年的牢笼。可我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柳如烟柔柔的声音响起。“姨母，您真的要走吗？

”“舟哥哥他……他只是一时糊涂，他心里还是有你的。”“而且……”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担忧。“您手中的那份契…那份东西，是原件吧？”“姨母一个弱女子，身怀千两黄金和如此重要的文书，走在外面，恐怕不安全吧？”我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柳如烟正站在岑修身旁，看似关切地看着我。可她的眼神，却和岑修一样，冰冷而充满了算计。我心中警铃大作。我明白了。他们不会让我这么轻易地，带着证据和黄金离开。这张契书，是我的护身符，也是我的催命符。

6我没有理会柳如烟的“好意提醒”。我抱着金子，拿着地契，快步走出了岑府。夜色已深，长街空寂。我的心跳得飞快，身后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我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往前走。城南的宅子离这里很远，我必须先找个地方落脚。我走进一条小巷，想寻家客栈。刚拐过一个弯，前面突然出现了几个黑影。他们手里提着棍棒，拦住了我的去路。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带着狞笑。“小娘子，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

”我心中一沉，抱紧了怀里的箱子。“你们是什么人？想做什么？”独眼龙嘿嘿一笑。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出了大价钱，要买你怀里的东西，还有你的命。

”果然。岑修，你好狠的心。我转身想跑，后路却也被另外几人堵死。我被围在了巷子中央，插翅难飞。独眼龙一步步向我逼近。“小娘子，识相的，就把东西交出来。

”“哥哥们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我绝望地闭上了眼。难道我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男声，从巷口传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当街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我猛地睁开眼。只见一个身穿玄色锦衣的年轻男子，手持一把折扇，缓缓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护卫，气势不凡。独眼龙一伙人愣了一下，随即恶狠狠地说道：“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收拾了！

”年轻男子轻笑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摇动。“哦？我倒是想看看，你们是怎么收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