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1烟蒂烫到指尖时，我才惊觉雨丝已经打湿了半截裤腿。深灰色的牛仔裤吸了水，沉甸甸地贴在小腿上，风一吹，凉意顺着布料缝隙往骨头里钻。我低头捻灭烟蒂，把它塞进随身带的铁盒里——这是阿芳姐当年教我的习惯，她说“垃圾要归位，不然风一吹，说不定就飘到别人家门口了”。抬头时，雨势又大了些。

2023年的这场暴雨和1998年那天太像了，铅灰色的云团像被水揉皱了铺在天上，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砸在老旧居民楼铁皮雨棚上的雨声密得能织成网，噼里啪啦的，把周围的喧嚣都盖了过去。空气里飘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老墙皮脱落的尘土气息，一吸进肺里，就勾起了藏在记忆深处的熟悉感。我裹了裹冲锋衣的领口，往“悦己美容院”的玻璃门避雨檐挪了挪。这栋楼是我们影楼这次的拍摄地，从外观上看，它和周围的老楼没什么两样，墙面上爬着斑驳的爬山虎，窗户框掉了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金属。可奇怪的是，明明门口挂着“四层”的招牌，实际高度却比旁边五层的居民楼还要多出小半截。昨天和老板娘对接时，我随口问了一句，她笑得一脸精明，说“是为了隔出个设备间，放美容仪器的，层高不够用”。

我当时忙着架相机、调灯光，没心思细想，现在站在楼下看着这栋楼的轮廓，总觉得那多出的高度里，藏着点说不出的别扭。指尖残留着烟丝的焦味，我正想再摸出一根烟，脚下突然晃了一下。不是那种卡车路过时的轻微震动，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带着钝响的摇晃，像有只巨大的手在地下攥着地基狠狠拧了一把。

我手里的烟盒“啪”地掉在地上，烟卷撒了一地，人已经条件反射地往马路对面冲。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声，玻璃碎裂的脆响混着墙体开裂的“咯吱”声，像一把钝锯子在耳边拉锯。跑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时，我才敢回头看。

整栋楼像被无形的手从中间掰开，墙体裂开一道狰狞的缝，暗红色的砖土裸露在外，碎砖和水泥块顺着裂缝簌簌往下掉，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烟尘。美容院的玻璃门早就碎了，里面的美容床、镜子、货架倒了一地，粉色的纱帘被风吹得飘出来，挂在断裂的钢筋上，像一面破碎的旗帜。十分钟后，骚动渐渐平息。没塌的那半栋楼里，住户们抱着孩子、拎着包，穿着拖鞋睡衣就跑了出来，站在路边惊魂未定地议论着。

有人掏出手机报警，有人在清点家里的东西，还有个老太太坐在路边哭，说她攒了一辈子的退休金还在衣柜里。

而坍塌的恰好是美容院那一侧——裸露的钢筋和断墙之间，竟露出了一层藏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隐秘空间。第二章那层空间不高，大概只有两米多，原本应该是被楼板封死的，现在随着坍塌暴露出来，黑乎乎的，像个张开的嘴巴。

“要不……去看看？”同事小陈的声音发颤，却难掩好奇。他是我们影楼的实习生，刚毕业没多久，遇到这种事，又害怕又想凑个热闹。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或许是那股熟悉的霉味还在鼻尖萦绕，或许是那层隐秘空间的轮廓让我想起了什么，总之，我跟着小陈，还有另外两个同事，踩着还在滴水的断梁爬了上去。

断梁上的水泥渣硌得鞋底生疼，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脚下的钢筋突然断裂。

爬上去后，一股更浓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空间不大，也就十几平米，积着厚厚的灰，脚一踩上去，就能留下清晰的脚印。可就是这么个杂乱的地方，却让我猛地顿住了脚步。墙角放着一台老式缝纫机，黑色的机身，金属部件早就锈得发黑，机头上面还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画着一只卡通小猫——那是我当年贴上去的，阿明哥说“贴这个丑死了”，却从来没撕下来过。中间是一张桌面边缘缺了块角的木头桌，缺角的地方被磨得光滑，那是我小时候总把脚翘在桌腿上，久而久之蹭出来的。

甚至连挂在墙上、已经褪色的碎花布帘，我都记得——那是阿芳姐结婚时，她妈妈亲手缝的，她说“挂在工作室里，显得热闹”。这些画面像被按下了播放键的旧录像，突然涌进脑子里，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1998年，我9岁，因为父母工作忙，把我送到爷爷奶奶家暂住。爷爷奶奶住的就是这片老小区，和这栋楼隔了两条街。

那时候这栋楼还没开美容院，一楼到四楼是居民房，五楼隔出来的小阁楼，就是阿明哥和阿芳姐的裁缝工作室。阿明哥和阿芳姐是刚领了证的新婚夫妇，阿明哥会做衣服，阿芳姐会绣花，两个人凑钱租下这个小阁楼，开了个小小的裁缝铺。

他们家离这儿远，平时就住在工作室里，阁楼里除了缝纫机、木头桌，还放了一张小小的折叠床，一个迷你的煤气灶，生活简单却温馨。

我那时候放了学就爱往这儿跑，一是因为爷爷奶奶管得严，不让我看电视，二是因为阿芳姐总会给我煮糖水，阿明哥会教我折纸飞机。我记得阿芳姐煮的糖水特别好喝，有时候是红豆的，有时候是绿豆的，她总说“小孩子多喝点甜的，长得高”。每次我来，她都会从煤气灶上拿下小砂锅，给我盛一碗，看着我喝完，才会继续绣花。

阿明哥则总爱逗我，他做衣服的时候，会让我帮他递剪刀、理布料，有时候我递慢了，他就会故意说“这么慢，不给你糖水喝了”，可每次都会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给我。第三章“小孩家家的，天天来帮忙，得给你开工资。”有次阿明哥笑着揉我的头，他的手掌很大，带着做衣服留下的薄茧，揉得我头发乱糟糟的。我攥着手里的水果糖，糖纸都被我捏皱了，却梗着脖子说“不要”——那时候我觉得，帮忙是应该的，要工资就见外了。可没过一会儿，我又拉着他的手，让他写张欠条：“等数字攒大了，我再要。”我当时想，等欠条上的数字够大了，我就用这笔钱买个大玩具，跟阿明哥阿芳姐一起玩。

阿明哥被我逗笑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钢笔，一笔一画地写“欠条”两个字。

我凑在旁边看，他的字写得很工整，像打印出来的一样。写完后，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报了我的小名，他就写在上面，然后在“金额”那栏空着，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这样吧，”他说，“等你想要的时候，咱们再填数字，想要多少填多少。”我当时觉得自己赚大了，小心翼翼地把欠条收起来，结果第二天就弄丢了，我还哭了好久，阿明哥安慰我说“没事，丢了再写一张”，可后来忙着准备旅游，就一直没补。想到这儿，我的眼眶有点发热。我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那张积灰的木桌，桌面上还能看到当年我用铅笔乱涂乱画的痕迹。

桌下有个小小的抽屉，没锁，我试探着拉开，“吱呀”一声，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抽屉里躺着几张泛黄的纸，有布料的样本，有阿芳姐画的绣花图案，最上面那张，赫然写着“欠条”两个字。字迹是阿明哥的，一笔一画很工整，下面除了他的名字，还有我的小名，数字那栏空着，只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和我当年弄丢的那张，一模一样。

原来他后来还是补写了，还一直放在抽屉里。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纸，纸很薄，因为年代久远，边缘已经卷了起来，摸上去糙糙的。鼻腔突然发酸，我把欠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好像这样就能把当年的时光也一并装进去。起身时，我不小心撞翻了旁边的纸箱，纸箱里的东西掉了一地，有旧衣服、线轴、纽扣，还有一本红色的相册。相册的封面是皮质的，已经磨得发亮，我弯腰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就是阿明哥和阿芳姐的结婚证照片。

照片里的阿明哥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一脸憨厚。

阿芳姐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了当时流行的大波浪，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我记得这张照片，阿芳姐当时还拿给我看，问我“好看吗”，我点头说“好看”，她笑得更开心了，说“等我们旅游回来，就把这张照片挂在墙上”。第四章“走吧，警察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