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划过冰冷的大理石台面，沈星默数着秒数。水温必须精确到九十度，才能完美地萃取研磨好的蓝山咖啡粉的香气，这是陆烬喜欢的口味。三年来，一千多个日夜，她早已将他的所有喜好刻进本能，成为呼吸般自然的事情。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她纤细的手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专注地盯着水流，确保每一粒咖啡粉都能均匀受湿。

这套手冲咖啡的器具是她特意从日本带回来的，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挑选。记得刚结婚时，她连咖啡豆的种类都分不清。陆烬只喝了一口她泡的速溶咖啡就皱起眉头，那嫌弃的眼神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心头发紧。从那时起，她就开始学习咖啡知识，从烘焙程度到研磨粗细，从水温控制到注水手法。她甚至专门去考了咖啡师证书，只为了能给他泡一杯满意的咖啡。客厅的角落里，那个昂贵的德国咖啡机落了薄薄一层灰。

陆烬曾说那机器出来的咖啡缺乏灵魂，于是她便学了手冲，从水温、水流到闷蒸时间，一丝不苟。最初，她总是做不好，手被热水烫出过泡，咖啡粉洒得到处都是。他尝一口，眉头都不皱，直接倒进水槽，那冰冷的眼神比泼掉的咖啡更让她心寒。后来，她冲得几乎能与顶尖咖啡师媲美，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会喝完。

她曾为此偷偷高兴了一整天，以为这是靠近的一小步。沈星轻轻叹了口气，将冲好的咖啡倒入精致的骨瓷杯中。这就够了。沈星总是这样告诉自己。这三年，她就像是在经营一个永远看不到回报的项目，每一个细节都要做到完美，却始终得不到投资人的认可，这段始于家族利益交换的婚姻，她本就不该奢求太多。

她替他打理好家中一切，陪他出席必要的场合，在他被董事会元老刁难时，用看似温婉实则犀利的话语替他周旋，甚至在他因为苏婉忻的离开而消沉酗酒时，默默收拾残局，守了他一整夜。外界都说，陆太太完美得不像真人，是陆烬修来的福气。

只有她知道，这完美背后，是深夜书房外她送去的温牛奶，是他胃疼时她备好的清淡粥点，是他随口提过一句某幅画不错，她辗转托人、几乎花光自己婚前所有积蓄才买来真迹挂在他书房……点点滴滴，砌成一座名为陆太太的堡垒，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耐心，总能等到他偶尔驻足，看见堡垒里那个真实的、小心翼翼爱着他的她。汤煲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着，是陆烬最近应酬多，咳嗽有些反复，她特意炖的川贝雪梨猪肺汤，滤尽了浮油，清润甘甜。

已经四个小时，火候刚好。她最近总觉得异常疲倦，有时闻到油腻味还会忍不住干呕，月事也迟了快两周了。一个隐约的、带着一丝甜意的猜测在她心底盘旋——也许，她怀孕了。

这个念头让她既期待又害怕，她还没来得及确认，更没来得及告诉陆烬。

或许...这是个转机呢？她轻轻摸着尚平坦的小腹，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希冀。

也许有了孩子，陆烬会对她多一点关注，这个家会多一点温度。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让她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还能保持希望。门铃在这时响起，清脆的一声，划破了公寓里惯常的寂静。沈星擦干手，整理了一下裙摆，走去开门。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呼吸微微一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是苏婉忻。

比三年前更添了几分成熟风韵，眉眼间那股我见犹怜的气质却没变。她站在陆烬身边，手臂自然地挽着他，笑容明媚，仿佛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沈小姐，好久不见。

苏婉忻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沈星注意到苏婉忻今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连衣裙，那是陆烬最喜欢的颜色。

她的指甲也精心修饰过，涂着淡粉色的蔻丹。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主权。

陆烬的视线掠过沈星，像是看一件家具，然后迅速落在苏婉忻身上时，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能溺死人的柔和，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猝不及防地刺入沈星心口，烫出一个焦黑的洞。"婉忻的公寓在装修，暂时住在这里。"陆烬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没有看沈星一眼。苏婉忻轻笑："麻烦沈小姐了，听说你照顾阿烬很用心。

不过他现在喜欢喝我煮的曼特宁了，以后就不劳烦你了。"沈星的手指微微发抖，却仍保持着得体微笑。这三年来，她每天为陆烬准备咖啡，他却从未告诉过她口味已经变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意她为他做的一切。进来吧。沈星侧身让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上却努力维持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她不能失态，这是她最后仅存的尊严。

陆烬扶着苏婉忻进门，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他随口对沈星吩咐，语气如同使唤佣人：婉忻刚回国，累了，给她倒杯温水，要刚好能入口的。

沈星去厨房倒水，手指握着玻璃杯，冰凉的触感却无法熄灭心口的灼痛。她端着水出去时，听见苏婉忻细声说：阿烬，我还是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时差还没倒过来，心口闷。

那我送你回去休息。陆烬立刻说，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不了，你们都来了，吃了饭再走吧。沈星把水放在苏婉忻面前的茶几上，声音依旧温和，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中的艰难，我炖了汤，对润肺很好，苏小姐也喝一点？熬了四个小时了。

苏婉忻瞥了一眼那盅汤，嘴角弯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凑近汤盅闻了闻："阿烬，这汤里是不是放了料酒？我酒精过敏的，你忘了？"陆烬立刻皱眉，一把打翻汤盅："你想害死婉忻吗？"滚烫的汤汁溅在沈星手上，瞬间红肿起来。

他却视而不见，只顾检查苏婉忻有没有被溅到，目光扫过那盅熬煮了四个小时、凝聚了沈星心血又碎了一地的汤，又看向沈星，语气带着一种极度不耐烦的冰冷：婉忻胃娇，喝不惯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

你以后也别弄了，他顿了顿，视线在她因为忙碌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厌恶般移开，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你做的，永远比不上她以前为我做过的任何一件事。东施效颦，徒增笑耳。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那根烧红的铁钉，被人猛地推进，然后狠狠搅动，将她的心脏捣得血肉模糊。东施效颦……徒增笑耳……这八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沈星心上。

原来她这三年的付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拙劣的、令人发笑的模仿秀。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用心，都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钉在了耻辱柱上。她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往脚下流去，留下一种虚脱的冰凉，小腹甚至传来一阵细微的、不容忽视的坠痛。她看着陆烬，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因另一个女人而生的烦躁和对她的全然漠视，看着她那点关于孩子、关于未来的微弱希冀，在他冰冷的话语中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几年了？她记不清自己付出过多少，咽下过多少委屈，只记得每一次小心翼翼递上心意时，那份隐秘的期待和最终的失落。原来，不是她做得不够好，而是从一开始，她这个人，就连同她付出的一切，都被他放在了永远比不上、徒增笑耳的位置上。也好。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空洞，仿佛所有的生气都被抽离。她伸手，从容地取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铂金婚戒。戒指有些紧，取下来时在指节处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红痕，像是某种告别仪式。

她轻轻将那枚代表了她三年婚姻、承载了她无数痴心妄想的戒指，放在茶几上，推到陆烬面前。"好。"她抬起头，迎上陆烬骤然缩紧、带着惊怒的瞳孔，笑容清淡，眼底却是一片被彻底焚毁的荒原，再无生机，"如你所愿，我不比了，也不再...碍你的眼了。""沈星！你闹什么脾气？"陆烬厉声喝道，"给婉忻道歉！

""道歉？"沈星抬头，眼中再无温度，"陆烬，这三年来，你记得苏婉忻酒精过敏，记得她心口闷要喝温水，可你记得我对什么过敏吗？记得我生病时需要什么吗？"陆烬一愣，显然答不上来。"看，这就是我们的婚姻。"她将戒指推到他面前，"我放手了，祝你们幸福。"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向卧室，脊背挺得笔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在转身的瞬间坍塌。身后传来陆烬似乎带着怒气的质问，声音因意外而拔高：沈星，你又在闹什么脾气？给我站住！她没有回头，也永远不会再为他回头。收拾东西很快，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她所有真正属于这里的东西。

大部分衣物、首饰，都是陆家买的，她一件没拿。经过客厅时，陆烬和苏婉忻还站在那里，陆烬的脸色难看至极，拳头紧握，苏婉忻依偎在他身边，眼神里带着一丝胜利者和看好戏的得意。

沈星的目光在客厅里扫过最后一眼——那幅她千辛万苦买来的名画还挂在墙上，那些她精心打理的绿植依然生机勃勃，每一个角落都留有她用心经营的痕迹。但现在，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沈星拉着行李箱，径直走向大门，小腹的坠痛感似乎更明显了。

沈星！走出这个门，你以为你算什么？离开陆家，你什么都不是！你想清楚后果！

他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掌控一切的压迫感和被挑战权威的怒火，却没有一丝一毫对她的挽留。后果？她付出三年，换来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和一个可能已经失去的孩子，还不够吗？沈星轻轻带上了门，将那令人窒息的空间，连同那里面让她绝望的人和过去，彻底关在了身后。门合上的瞬间，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砸落在手背上，迅速变得冰凉。走在初秋的街道上，沈星才意识到自己无处可去。和陆烬结婚后，她就辞去了工作，全心全意做他的陆太太。

现在离开陆家，她才发现自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打湿了她的衣衫。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她勉强走到一个公交站台下避雨，脸色苍白如纸。

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她忍不住弯下腰，感觉到腿间有温热的液体流出。低头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