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七周年，我包下酒店庆祝妻子怀孕。

洗手间外，却听见她对着电话娇嗔：“宝宝踢我了，陈墨，他好像知道爸爸是你呢。”

精心准备的钻戒坠入地毯，我无声退开。

顶楼旋转餐厅“云顶”，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到近乎嚣张的灯火。水晶吊灯的光砸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又碎成一片片晃眼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昂贵香槟的甜腻，还有烤肋排浓郁的油脂香气。

沈砚舟端起面前剔透的高脚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冰凉。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对着围坐在长桌边的亲友们举杯：“谢谢大家，今天能来，我和林晚……都很高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背景里舒缓的钢琴曲。

今天是他们结婚七周年的纪念日，也是林晚怀孕满三个月的“官宣”日。双喜临门，沈砚舟包下了整个“云顶”。

“砚舟哥，嫂子，必须长长久久，甜甜蜜蜜！”表弟沈锐嗓门最大，脸喝得通红，举着杯子咋呼。

“对对对，三年抱俩！”林晚的闺蜜苏晴笑着接话，眼神暧昧地瞟向林晚依旧平坦的小腹。

林晚坐在沈砚舟旁边，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香槟色孕妇裙，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她微微侧着头，灯光在她柔顺的长发上流淌，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一只手习惯性地、充满保护欲地轻轻搭在自己小腹的位置。听到大家的祝福，她脸颊飞起红晕，嗔怪地看了苏晴一眼：“瞎说什么呢。”声音软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沈砚舟的目光落在她搭在小腹的手上，那无名指上戴着他七年前亲手为她套上的铂金素圈，此刻显得有些朴素。他放在桌下的左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那个天鹅绒的小方盒。盒子里，是他准备了很久的礼物——一枚三克拉的梨形钻戒，纯净的火彩在暗处也能灼人眼目。他本想在这个特别的日子，给她一个惊喜，亲手为她戴上，替换掉那枚旧戒指。

“晚晚，”他侧过头，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只有她能听懂的亲昵，“累不累？要不要去休息室坐会儿？”

林晚摇摇头，笑容依旧温婉：“还好，就是……有点想去下洗手间。”她说着，扶着桌沿，动作带着点孕妇特有的小心，慢慢站起身。

“我陪你过去？”沈砚舟立刻也跟着站起来。

“不用啦，”林晚轻轻推了他一下，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就在走廊那头，几步路而已。你陪大家，我很快回来。”她转身，裙摆划过一个柔和的弧度，朝着餐厅外灯光稍暗的走廊走去。

沈砚舟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重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硬硬的小盒子，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香槟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却尝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那甜腻的气息有点闷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钢琴曲换了一首又一首，桌上的话题从育儿经转到了最近的股市。沈砚舟心不在焉地应和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走廊的方向。十分钟了，林晚还没回来。

“嫂子去得有点久啊，该不会孕吐了吧？”沈锐大大咧咧地问了一句。

沈砚舟心头莫名地一跳。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脸上维持着平静：“我去看看。”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柔和的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里残留着餐厅飘来的食物香气，混合着一种高级酒店特有的、清洁过度的冷冽味道。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拐过一个弯就是。

沈砚舟刚走到拐角处，脚步猛地顿住。

女洗手间厚重的磨砂玻璃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洗手台区域透出一点冷白的光。一个熟悉得刻入骨髓的声音，正从门缝里清晰地飘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甜腻的娇嗔，像浸了蜜糖的钩子。

“……嗯，知道啦，我会小心的……宝宝今天可乖了……”

沈砚舟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瞬间，从滚烫的火山口，直直坠入了冰封的深渊。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耳朵里嗡嗡作响，餐厅里的喧闹、钢琴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

“哎呀，刚刚又踢了我一下……劲儿还挺大……”林晚的声音带着笑意，是那种发自心底的、带着炫耀和亲昵的柔软，“……陈墨，你说，他是不是知道……爸爸是你呀？”

“爸爸是你呀……”

“爸爸是你呀……”

这五个字，在沈砚舟死寂一片的脑海里，疯狂地、反复地撞击、回荡，每一次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他眼前阵阵发黑，脚下昂贵的地毯仿佛变成了流沙，要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搭在口袋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如同惊雷的脆响。

是金属磕碰地面的声音。

沈砚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视线有些模糊，但他清晰地看到，自己脚边深蓝色的地毯绒面上，静静地躺着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小方盒。盒盖在刚才他手指痉挛时被碰开了，里面那枚硕大的梨形钻戒，火彩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锐利得刺眼，像一只冰冷嘲讽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他。

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足足有三秒。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动作僵硬得像一具生锈的机器。他没有去捡那个盒子，也没有碰那枚戒指。他的手指，只是精准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稳定，捏住了盒盖的边缘，轻轻一合。

“咔哒。”

一声轻响，盖住了那刺目的光芒。

他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上了一张完美的石膏面具。他甚至没有再看那扇虚掩的、透出她甜蜜私语的洗手间门一眼。转过身，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他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那片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喧嚣之中。

背影挺直，脚步平稳，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摧毁他整个世界的惊雷，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