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R把礼盒放在我桌上时，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陈阳，中秋快乐，这是公司的一点心意。”

旁边的李伟探过头，酸溜溜地说：“心意跟心意，可不一样。”

我看着桌上那个设计简单、甚至有些掉漆的纸盒，再看看李伟工位上那个堆着烫金大字、系着丝绸缎带的豪华礼盒，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

打开盒子，里面是两个用透明塑料壳装着的、硬得能当武器的广式月饼。

还有一张卡片。

上面用打印机打出了一行字。

“感谢您的辛勤付出，祝您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我默默地关掉正在写的项目报告，打开了招聘软件，开始更新那份两年没动过的简历。

“哎，陈阳，你这月饼什么馅的？”李伟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他正费力地把他那个几乎有我两个礼盒大的箱子往桌下塞。那箱子侧面印着“御品轩”的烫金logo，一看就价格不菲。

我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把“精通项目管理”改成了“主导三个百万级项目并成功交付”。“五仁的吧，还没看。”

“五仁？那可是老古董了，现在谁还吃那个。”李伟啧啧有声，“我们这里头，海鲜、燕窝、黑松露，都是双黄的。对了，还有一瓶法国红酒。赵经理说了，我们核心部门的，待遇必须跟上。”

他说“我们”的时候，特意加重了音量，那股子被划入圈子里的优越感，几乎要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

我手上没停，继续在“工作经历”一栏里填写着什么。办公室里安静得诡异，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李伟那刻意发出的窸窸窣窣的拆包声。我能感觉到，至少有七八道视线，正有意无意地飘向我桌上那个寒酸的盒子。

我们这个部门，二十多个人，今天下午HR推着小车进来的时候，大家还挺高兴的。但很快，气氛就变了。

小车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礼盒。一种是李伟那种，又大又气派，另一种，就是我桌上这种，小得可怜，像个超市里买错了的赠品。

HR小丽低着头，按照名单一个个分发，她的动作很快，好像生怕被人抓住问什么。发到李伟、还有另外几个平时跟经理赵康走得最近的人时，她拿起了大盒子。而轮到我、还有坐我对面的老王，以及其他几个埋头干活不怎么说话的同事时，她递过来的，都是小盒子。

没有人是傻子。

这已经不是暗示，这是明晃晃的羞辱。

“小陈，别理他。”老王压低了声音，从他对面的工位传来，“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

老王是个快五十岁的老员工了，技术过硬，就是性子直，不会拍马屁，在这个公司待了十几年，还是个高级工程师。他桌上的，也是同款小盒子。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我冲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但我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我不是气那盒月饼的价值。我气的是这背后的区别对待。

我加入公司三年，加班最多的是我，背锅最快的是我，攻克技术难关，哪个项目少了我？上个月为了赶一个项目的进度，我连着半个月睡在公司，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项目成功交付那天，部门庆功宴上，经理赵康拍着我的肩膀，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陈阳是我们部门的定海神针！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功臣！”

现在，功臣就换来了这盒硬邦“功臣饼”和一句“前程似锦”。

真是讽刺。

我把“熟练掌握C++、Java”后面的“熟练”两个字删掉，改成了“精通”。

就在这时，经理赵康挺着他那标志性的啤酒肚，慢悠悠地从办公室里踱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办公室里那场无声的阶级划分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视线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伟那堆得满满当当的桌子上。“李伟，东西不少嘛，看来今年公司对你们的贡献很认可啊。”

李伟立刻站了起来，一脸谄媚：“都是赵经理您领导有方！我们就是跟着您喝口汤。”

“哈哈，好好干，明年还有更好的。”赵康满意地拍了拍李伟的肩膀，然后视线一转，看到了我。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和善：“陈阳啊，礼盒收到了吧？别看东西简单，代表的是公司的一份心意。主要是你们最近这个项目太关键了，公司希望你们不要分心，集中精力，先把眼下的难关攻克了。等项目成了，我亲自给你们请功！”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又画了个大饼，还顺便给我戴了个“责任重大”的高帽子。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我或许还会信他几分，还会热血沸腾地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但是现在，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只觉得恶心。

我没有像李伟那样站起来，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谢谢赵经理，心意收到了。”

我的平静似乎让赵康有些意外，他可能预想过我的愤怒、不满，或者至少是一些情绪波动，但他没预料到我会这么冷静。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领导的派头：“嗯，收到就好。项目进度怎么样了？下周客户就要第一版演示了，别出什么岔子。”

“放心吧，赵经理。”我回答，“不会出岔子的。”

我的每一个模块，每一行代码，都清晰地刻在我的脑子里。这个项目从构架到核心算法，都是我一手搭建起来的。没有我，这个项目就是一堆无法运行的垃圾。

这，才是我真正的底气。

赵康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端着他的茶壶，又慢悠悠地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一走，办公室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微松了一点。

李伟立刻凑了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陈阳，你也别怪赵经理，这事儿不能怪他。公司的资源就这么多，肯定要优先倾斜给能创造更大价值的核心员工啊。你说对吧？”

他这话，是在杀人诛心。

他不仅在炫耀自己的“核心”地位，还在暗讽我们这些拿到小礼盒的人，是“不能创造更大价值”的边缘人。

我终于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

我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他。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我的沉默让李伟有些不自在，他脸上的得意收敛了一些，干巴巴地笑了笑：“我……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同事嘛。”

“李伟，”我开口了，声音很平稳，“你上个季度报上去的那个优化方案，核心逻辑是不是抄的张工半年前的内部技术分享？”

李伟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

“我胡说？”我轻轻笑了一下，“张工那次分享会，PPT我还存着。第17页，关于数据缓存池的构想，跟你方案里的第三部分，不能说很像，只能说一模一样。连变量命名都懒得改。需要我发出来给大家一起学习学习吗？”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李伟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他怎么也想不到，我竟然会知道，而且还记得这么清楚。

我没再看他，转回头，继续完善我的简历。

对付这种小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必须一招致命，打在他的七寸上，让他痛，让他怕。

他想用公司的规则来羞辱我，那我就用技术的规则，把他那张虚伪的皮给扒下来。

整个下午，李伟都缩在他的座位上，再也没发出一点声音。办公室里，那些拿到大礼盒的人，脸上的得意也收敛了不少。而我们这些拿到小礼盒的，虽然依旧沉默，但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一些。

快下班的时候，老王用内部通讯软件给我发了条消息。

“小陈，好样的。不过，你小心点，赵康和李伟是一丘之貉，你今天下了李伟的面子，就是打了赵康的脸。他以后肯定会给你穿小鞋。”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回了他一句：“王哥，放心吧。他没有以后了。”

发完这句，我把写好的简历，投递给了三家公司。其中一家，是我们公司目前最大的竞争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