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之中，人人皆知我沈未央是个软柿子。除了那手尚可观瞻的绣活，便是一张还算温婉的脸。她们说，我是这深宫里最无趣的画，最寡淡的茶，风一吹就散，水一冲就淡。

可她们不知道，我的针，不绣鸳鸯戏水，只绣恩怨情仇。

我的线，不绣锦绣山河，只绣生死枯荣。

贵妃娘娘，今儿的风，甚是喧嚣。不知您是想应景地招招蝴蝶，还是想……提前看看您百年后的花圈样式？

乾元三年的秋天，冷得比往年都早一些。

我住的揽月轩，是宫里最偏僻的角落，院子里的那棵老桂树，叶子都快掉光了，也没等来内务府今年新分的炭火。

贴身宫女阿梨一边给我手炉里添着最后一点银丝炭，一边小声抱怨：“主子，这天儿眼瞅着就要下雪了，那帮拜高踩低的奴才还是不把东西送来。要不……要不奴婢再去求求管事公公？”

我正低头理着手里的冰蚕丝线，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地说：“求他做什么？咱们揽月轩的门槛，都要被他踩烂了，可曾见他松过一次口？”

阿梨气得眼圈都红了：“可也不能就这么冻着呀！您身子本就弱……”

我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将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放心，饿不着，也冻不着。去，把窗户再开大些，让这满院子的萧瑟气，都吹进来。”

阿梨一愣，不懂我的意思，但还是听话地去开了窗。

“主子，您这是……”

“采风。”我捻起一根针，对着窗外枯败的枝丫，眯了眯眼，“贵妃娘-娘上个月的生辰，皇上赏了她一匹千年难得一见的云锦。我这个做妹妹的，总得表示表示。就绣一幅‘秋风瑟瑟图’，给她贺贺喜吧。”

阿梨的脸都白了。

“主-子，万万不可！贵妃娘娘本就处处针对您，您还送这么一幅……不吉利的图过去，岂不是明着往刀口上撞？”

我笑了，眼底却没半分笑意：“谁说不吉利了？秋风瑟瑟，硕果累累。这是盼着娘娘福泽深厚，多子多孙呢。”

阿梨还想再劝，外面却传来一阵嚣张的喧哗声。

“哟，这揽月轩的门，怎么跟个狗洞似的，本宫的凤辇都快进不来了！”

尖细又张扬的嗓音，是贵妃柳玉昭身边最得宠的掌事宫女，锦绣。

我放下绣针，不急不缓地起身，阿梨连忙扶着我。刚走到院子里，就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穿金丝凤尾罗裙的华贵女子，浩浩荡荡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贵妃，柳玉昭。

她长得确实美，明眸皓齿，身段妖娆，只是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总是盛着三分刻薄，七分傲慢。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柳玉昭用她那描着精致蔻丹的指甲，抚了抚鬓边的金步摇，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像是看一只路边的蚂蚁。

“沈才人，身子可好些了？”她假惺惺地问。

我柔顺地回答：“托娘娘的福，臣妾一切安好。”

“安好就好。”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本宫听说，皇上前几日赏了你一盒西域进贡的‘月光’丝线？那可是稀罕物，寻常人见都见不到。沈才人真是好福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皇上垂爱，是臣妾的福分。”

那盒丝线，是前几日皇上萧彻路过我这揽月轩，见我绣活还算精巧，随手赏下的。我本就想低调藏着，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了柳玉昭耳朵里。

“福分？”柳玉昭冷笑一声，“妹妹这福分，怕是有点太大了。本宫宫里的绣娘，正缺一盒好线，来给本宫绣制过冬的披风。妹妹既然身子不好，想必也用不上这么好的丝线，不如……就割爱给本宫吧？”

这已经不是暗示，是明抢了。

阿梨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说话。

我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寒意。

“娘娘说的是。”我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婉无害的笑，“‘月光’丝线虽好，但臣妾手拙，怕是会糟蹋了这等宝物。能为娘娘的披风添一分光彩，是它的福气。”

说完，我转身，对阿梨道：“去，把皇上赏的丝线取来，献给贵妃娘娘。”

柳玉昭显然没料到我这么爽快，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还是沈才人识大体。”她轻蔑地瞥了我一眼，“不像某些人，得了点雨露，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很快，阿梨就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

锦绣上前，一把将盒子夺了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顿时眉开眼笑：“娘娘您瞧，真是‘月光’丝线！在日光下都泛着清辉呢！”

柳玉昭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像一只斗胜了的孔雀。

“行了，本宫也不白拿你的东西。”她从手腕上，褪下来一个成色极差的玉镯，随手扔给阿梨，“这个，就当是本宫赏你的。往后啊，好好伺候你家主子，别整天想着攀龙附凤。”

说完，她便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院子里，重归寂静。

阿梨捧着那个粗糙的玉镯，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主子……她……她欺人太甚了！”

我扶起她，替她擦掉眼泪，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地冷了下来。

“别哭。”我看着柳玉昭离去的方向，轻声说，“她拿了我的线，总得付出点代价。”

“风水轮流转，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我转过身，回到屋里，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取出了一个针线包。

打开针线包，里面躺着的，不是寻常的绣花针。

而是三根通体乌黑，细如牛毛，针尾处刻着繁复花纹的古针。

这是我们沈家，代代相传的“渡灵针”。

寻常绣品，绣的是形。而用“渡灵针”绣出来的东西，绣的，是灵。

我的意念，我的情绪，我的期盼……都会随着一针一线，渡入绣品之中，从而产生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奇妙效果。

我拿起一根针，又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帕子。

“阿梨，你说，给皇上绣一方鸳鸯戏水的帕子，好不好？”

“鸳鸯，多恩爱，多吉利啊。”

我对着窗外的冷风，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