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谢无咎《春灯债》全文免费在线阅读_《春灯债》全本在线阅读
1 雪夜琴声上都的雪,下得跟老天爷打翻盐罐子似的,一粒一粒砸脸,生疼。
朱雀街最里头,“春风夜航”的灯笼却烧得比雪还白,门口那两串红灯笼被风刮得“哗啦哗啦”直晃,像俩喝醉的大汉互相抽嘴巴子。
门口的姑娘们穿着薄纱,胸口半露,雪片子直往里头钻,冻得直哆嗦,还得赔笑:“爷,进来暖暖——里头有热酒,还有更热的”我缩着脖子从人群里挤过去,心里骂:暖个屁,老子荷包比脸还干净。可我还是上去了。二楼最拐角的雅间,门一推,热浪混着酒味、胭脂味、炭火味,一股脑拍脸上,呛得我直眯眼。窗台上坐着个人,黑衣黑靴,一脚踩窗框,一脚吊在半空,跟自家后院似的。他手里转着个鎏金小杯,杯子边缺了口,像被狗啃过,却硬是被他转出花来了。——谢无咎。
上都城里干“零活”的头把交椅,据说他剑下走的鬼,比阎王账本上的还多。我咽了口唾沫,赶紧低头:“谢爷,人带来了。”“带就带,废什么话。”他头都没回,声音低低的,像雪地里滚过石头子儿。我身后那小哥,就是沈折,往前迈了一步。白袍子被雪打湿半截,贴在腿上,显出骨架子——瘦,但直,像雪里削出来的竹。他怀里抱着张紫檀琴,琴囊都没套,雪粒子落在琴面上,一秒化成小水珠,他也不擦,就任它们躺着。
谢无咎终于回头,眼皮懒懒一掀,那眼神,跟冰锥子似的,直戳人心窝子。“会解闷?

”他问。沈折没吭声,走到桌边,盘腿坐下,把琴放稳。手指先没动,就悬在弦上,像怕惊着谁。屋里原本闹哄哄——隔壁姑娘的娇笑,楼下骰子摇得哗啦响,窗外还有醉鬼唱小曲儿——可他一抬手,全安静了。“咚——”就一声。
像有人往深井里扔了颗玉珠子,回音撞得人心口发颤。我一个大老粗,不懂琴,可那一刻,愣是觉得喉咙发紧,像小时候偷喝我爹的烧刀子,第一口下去,辣,但爽。
谢无咎的杯子停了。他盯着沈折,眼神从“你谁”变成“啧,有点意思”,最后变成——我也说不上来,像狼看见月亮,想叼,又怕碎了。沈折第二声才真落下来。
“铮铮——”我形容不来,就俩字:好听。像雪夜有人给你递了杯热黄酒,像冻僵的手突然塞进暖被窝,像——算了,反正我词穷。总之,我鸡皮疙瘩从脚后跟一直爬到后脑勺。谢无咎忽然笑了,嘴角往上一勾,坏得明目张胆。
他脚一蹬,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没声,猫似的。几步走到沈折面前,弯腰,用那缺口的杯子,轻轻碰了碰琴弦。“叮——”金属撞木头,怪得很,却好听得要命。“行,”他说,“今晚你就搁这儿解。解开了,我放你走;解不开——”他手指一弹,杯子“咔”裂成两半,瓷片飞出去,擦着我耳朵过去,划出一道血口子,“——就陪我睡。
”我吓得一哆嗦,差点尿裤子。可沈折眼皮都没抖,他抬头,直视谢无咎,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解开了,你陪我死。”屋里瞬间静得能听见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
谢无咎愣了半秒,随即笑出声,越笑越大,笑得直不起腰,最后一把攥住沈折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拎起来。沈折比谢无咎矮半个头,被拎得脚尖差点离地,却硬是没吭声。“带劲。
”谢无咎舔了舔虎牙,那表情,像小孩见着新玩具,“老子很久没碰见想死的人了。
”他松手,沈折踉跄一步,站稳,低头理了理袖口,再抬头,眼神平静得吓人:“琴要调音,一炷香。”“给你两炷。”谢无咎转身回窗台,一屁股坐下,长腿搭回窗框,冲我摆手,“还杵着?滚出去买酒,要最烈的——今晚,不醉不归。”我逃似的往外跑,关门时,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沈折背对谢无咎,正低头拧琴轸,雪光映在他侧脸上,像镀了层冷釉;谢无咎歪头看他,手指一下一下敲窗棂,眼睛里烧着两簇暗火,不知是杀意,还是别的。门缝“咔哒”合上。我靠在走廊墙上,抹了把耳朵上的血,心里骂:操,这要出大事。2 血染琴弦——我抱着酒坛子再上楼时,走廊比刚才还黑。
灯笼被雪压灭了两盏,剩下的一盏“滋啦”乱闪,像鬼眨眼。我踮着脚走,生怕踩断哪块老木板——这楼岁数比我爹还大,一踩就“吱呀”告状。刚到拐角,就听见里头“铮”一声脆响,琴弦断了。我腿一软,酒坛子差点摔了。心里骂:完犊子,谈崩了?门没关严,留条缝。我凑过去——第一眼:沈折的琴翻在桌上,六弦全崩,一根还挂在谢无咎手指上。谢无咎用那根弦,慢慢绕自已虎口,血珠顺着丝线往下滚,滴在沈折白袍下摆,一朵一朵,像雪里点红梅。沈折没动,就坐那儿看血开花,眼神比雪还冷。第二眼:谢无咎笑了,用带血的手,去碰沈折眼皮。沈折睫毛颤了下,没躲。
谢无咎得寸进尺,指腹往下抹,把血蹭到他唇角,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清,只看见沈折喉结滚了滚,像吞了块火炭。第三眼:谢无咎突然抬头,冲门口——也就是我——勾了勾手指。“听墙根儿?”他声音带着笑,却凉得我后脊梁结冰,“滚进来。”我差点给门板跪下,抱着酒进去,腿抖成筛子:“爷、爷,酒……最烈的……”“放那儿。”谢无咎用下巴点点桌子,另一只手还缠着琴弦,血已经顺手腕流到肘弯,滴地板上,“嗒、嗒”,跟更漏似的。我放下酒就想溜,他一句“站住”把我钉原地。“会喝酒吗?”他问。我点头,又摇头,最后哭丧脸:“爷,我、我酒量差,一杯倒……”“没事。”谢无咎拎起酒坛,随手一抛——酒坛子直冲我面门飞来!我下意识抱怀里,坛口“噗”一声开了,酒气冲脑门,呛得我眼泪鼻涕一把。“喝了。”他吩咐,“喝完,把门守好。今晚,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放进来,我削你脑袋当板凳。”我抱着坛子,咕咚咕咚灌,辣得胃抽筋,硬是没敢停。最后一滴见底,我抹嘴,转身往外走,眼前已经重影。关门时,我听见沈折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谢无咎,你流血了。”“嗯。”谢无咎笑,“你舔舔?止疼。”沈折没接茬,只问:“为什么不断我手?
你明明可以——”“我喜欢听琴。”谢无咎打断他,语气轻飘得像在说今晚月亮真圆,“尤其喜欢听——仇人的琴。”“咚”一声,我脑袋撞门框上,眼前一黑,软趴趴滑下去。
最后的意识是——屋里灯被风扑灭了,雪光透窗,把两道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流血,一个染血;像两把刀,刃对刃,谁也没先拔。
3 雪夜逃亡——再睁眼,天已蒙蒙亮。我躺走廊地板上,浑身酒味,脑袋像被驴踢。
屋里静悄悄,一点声儿没有。我哆嗦着爬过去,从门缝一瞧——人没了。琴没了。血还在,地板上星星点点,已经冻成冰渣子。窗大敞,雪扑进来厚厚一层,上面有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一行往城外,一行……追在后面。我抱着空酒坛,突然打了个冷战——上都的天,要变了。我抱着空酒坛子,连滚带爬冲下楼。老鸨正扒着柜台数银子,抬头看我那德行,吓一跳:“咋的?谢爷把你睡了?”我嗓子发干,一句话掰成三瓣说:“人……人没了!
”“啥?”老鸨手里的银子“哗啦”掉一地,“谢无咎?还是那琴师?”“俩!都没了!
”我指着楼上,嘴唇直哆嗦,“血……一地血!”老鸨脸瞬间比粉还白,嗷一嗓子:“关门!
今天不接客!”姑娘们吓得鸡飞狗跳,有裹被子往外跑的,有钻桌子底下的,还有抱老鸨大腿哭爹喊娘的。我腿软,扶着柱子往下出溜,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得跑。
谢无咎是啥人?皇上亲封的“刀”,指谁砍谁。昨晚那动静,明显是任务失败+私放目标,双面叛逃。我一个小跑堂的,知道太多,脑袋分分钟搬家。我冲回后厨,把平时藏私房钱的破瓦罐掏了,揣两把碎银,顺了件破棉袄,从狗洞往外钻。刚露头,后衣领子被人一把薅住。“往哪儿去?”声音凉飕飕,像雪里淬了毒。我心脏当场停跳,回头——沈折。白衣上全是泥点和血痕,头发散乱,嘴角却挂着笑,那笑比刀还冷。
他手里攥着根琴弦,一头缠我脖子上,轻轻一勒,我瞬间喘不过气。
“兄、兄弟……有话好说……”我扒拉他手,指甲挠得他手背血道子,他纹丝不动。
“昨晚听见多少?”他问。“啥也没……咳咳……我聋……”他手一紧,我眼前冒金星,耳朵里嗡嗡响,赶紧改口:“听见!听见!谢爷说喜欢你弹琴!
还说要睡——”琴弦松了半分。我大口喘气,眼泪鼻涕糊一脸:“我真不会乱说……我嘴严……”沈折盯我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我头皮发麻:“行,那你帮我带句话。”“带、带给谁?”“带给谢无咎。
”我懵了:“你俩不是一起跑的吗?”“跑?”沈折冷笑,抬手把琴弦往雪地里一甩,血珠子溅成小红点,“他往北,我往南,各走各的阳关道。”我脑子转不过弯:“为啥?
”沈折没回答,只弯腰,贴着我耳朵,一字一句:“告诉他——本金我不要了,利息他自已留着买棺材。”说完,他起身,把琴弦往袖子里一揣,转身就走。雪地上,他脚印笔直,像一把刀,劈开白茫茫大地,头也不回。我瘫坐在狗洞边,半晌才回过神——本金?利息?啥意思?不等我想明白,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轰隆隆,像闷雷滚地皮。我抬头一看,黑压压的御林军,从街角拐过来,铠甲亮得晃眼,最前头那面旗——“缉拿叛贼,格杀勿论”我魂儿都飞了,连滚带爬往回缩,脑袋刚塞进狗洞,“嗖”一声,一支箭擦着我头皮钉在门框上,尾羽嗡嗡直颤。“封城!
挨家挨户搜!”领头的骑将嗓门跟破锣似的,“谢无咎、沈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趴在后厨煤堆后面,抖成筛子,心里把各路菩萨拜了个遍——谢爷,沈爷,你俩可千万跑远点!我啥都没听见!我啥也没看见!我……我就想活着!
4 血债血偿——当天夜里,上都城城门紧闭,雪没停,血也没停。听说北门吊桥砍了半截,雪地上有长长一道血痕,像谁拖着重伤的人,硬爬出去;听说南门破庙里,有具御林军的尸体,喉咙里插着根琴弦,血顺着弦孔滴,把破菩萨脸染得通红;听说……谢无咎和沈折,一个没往北,一个没往南。他们,还在城里。
我猫在煤堆后面,连喘口气都嫌吵。外头马蹄声跟打雷似的,一趟一趟来回碾,听得我膀胱直发紧。好不容易熬到半夜,动静小了,我扒着窗棂往外瞅——街上全是血。
雪让马蹄踩得稀烂,混着红汤子,像谁打翻了一大盆朱砂豆腐脑。御林军举火把,挨家踹门,嘴里骂骂咧咧。我数着,一、二、三……整整十二条街,灯全灭了,只剩他们手里的火把,远远看去,像一串游动的阎王灯笼。我憋得实在受不了,找了个破瓦罐解决。刚提裤子,“咔哒”一声,后窗被掀开,灌进来一股风,火把的光一闪,一张脸杵进来——谢无咎。
我“嗷”一嗓子卡在嗓子眼,被他一把捂住。他满脸是血,左眼皮豁了个口子,肉翻着,像小孩咧嘴。身上黑衣湿透,一靠近,全是铁锈味。他冲我比了个“嘘”,另一只手掂着——那颗人头。御林军副统领的,我认识,下巴上那撮山羊胡贼拉风。
现在胡子让雪糊住,脸冻得青紫,眼珠子还瞪着,像随时要骂人。
谢无咎把人头往我怀里一塞:“抱稳,敢摔,我摔你。”我当场腿软,跪了:“谢爷!
我啥都没说!我——”“闭嘴。”他弯腰,把地上那根琴弦捡起来,随手缠我脖子上,打了个死扣,“带路,去地窖。
”我眼泪“唰”就下来:“地窖……地窖藏不住……他们刚搜过——”“少废话。”他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