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寒窗苦读北宋天圣年间，保州城今保定外三十里的徐家村，正值春荒时节。

田野里的麦苗稀稀拉拉，勉强覆盖着黄土地。村东头最破旧的那间茅草屋里，徐杨氏——村里人都叫她徐寡妇——正就着从破窗透进的微光，缝补一件满是补丁的旧衫。

“娘，我回来了。”八岁的徐远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小小的肩膀上扛着一捆比他身子还大的柴火。他衣衫褴褛，却洗得干干净净，小脸上沾着泥土，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徐寡妇急忙放下针线，帮儿子卸下柴捆，心疼地擦去他额上的汗珠：“又去砍柴了？不是让你在家温书吗？”“娘，书我都背熟了。

”徐远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千字文》，“老秀才夸我字认得好，又借了我一本《孝经》。

柴火是我顺路捡的，不费事。”徐寡妇看着儿子懂事的样子，心头一酸。

自丈夫徐刚八年前在黄河决堤时为救乡邻而丧生，她靠着捡垃圾、缝补衣物，硬是把儿子拉扯到这么大。这些年，她从一个丰腴的少妇，熬成了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妇人，唯有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才觉得生活有了盼头。“娘，您看，”徐远兴奋地翻开《千字文》，“这些字我都认得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朗声诵读，清脆的童音在破旧的茅屋里回荡。徐寡妇听着，眼中泛起泪光。她想起丈夫生前常说：“读书明理，方能济世。我徐家虽贫，若能出个读书人，便是倾家荡产也值得。”可惜丈夫未能亲眼看到儿子的聪慧。“远儿，你爹若在，定会为你骄傲。”她轻抚儿子的头，声音哽咽。徐远放下书，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娘，我一定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让您过上好日子。”夜幕降临，徐远帮母亲分拣白天捡来的废品：破布、废纸、瓶罐。他将有用的分类放好，没用的准备明日扔掉。徐寡妇则点起一盏豆大的油灯，继续缝补邻居送来的衣物。

她的手指因常年劳作而变形，但针脚细密匀称，在保州城里小有名气。“娘，王掌柜家嫁女儿，是不是要缝制新被？”徐远忽然问道。徐寡妇点点头：“是啊，明日就要送去。工钱有二十文呢，够买些米面了。”徐远看着母亲疲惫的面容，暗下决心，定要更加勤勉。第二天，徐远照常去老秀才家读书。老秀才姓周，名文渊，年轻时也曾中过举人，因不满官场腐败，辞官归乡，开馆授徒。见徐远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便免了他的学费，倾囊相授。“远儿，昨日教的《孝经》，可都领会了？

”周秀才捋着花白的胡须问道。徐远躬身行礼：“先生，学生已能背诵，只是其中深意，尚需琢磨。”周秀才满意地点头：“且背来听听。”徐远朗声背诵：“仲尼居，曾子侍。

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背诵完毕，周秀才又问：“你以为，何为孝道？”徐远沉思片刻，答道：“《孝经》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但学生以为，孝不止于扬名，更在于体恤亲心，解亲之忧。譬如我娘为供我读书，日夜操劳，我若能分担一二，亦是孝道。”周秀才闻言，眼中闪过惊喜：“好！不泥古，不盲从，能自有见解，真孺子可教也！”放学后，徐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保州城。

他听说城中王员外家扩建府邸，需要人手搬砖，管饭还给工钱。到了工地，管事的看着他瘦小的身板，直摇头：“小子，这活你干不了，回去吧。

”徐远恳求道：“大叔，我力气大，什么活都能干。求您给我个机会，我娘病了，需要钱抓药。”他生平第一次撒谎，脸颊发烫。管事的心一软，叹气道：“罢了，你去后院搬砖吧，小心别砸着脚。”徐远高兴地应了，跟着工人来到后院。

那砖堆得比他还高，每块砖都沉甸甸的。他咬咬牙，一次搬五块，来回奔跑。不过半个时辰，手臂就酸痛难忍，脚步也开始踉跄。“小子，慢点干，不着急。”一个老工匠看他满头大汗，递过一碗水。徐远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下，用袖子擦擦嘴：“谢谢老伯，我不累。

”老工匠摇摇头：“你这孩子，何必这么拼命？”徐远低下头：“我娘辛苦，我想帮她分担些。”黄昏时分，活干完了。管事递给他五文钱，又给了他两个白面馒头：“小子，拿着吧，明天若还想来，早些来。

”徐远珍重地将钱揣进怀里，拿着馒头，一瘸一拐地往家走。刚出城门，就听见一阵呜咽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条小巷里，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一只瘦弱的小狗扔石子。“住手！

”徐远喝道。那群孩子回头，见是个瘦弱的少年，不屑一顾：“关你什么事？滚开！

”徐远不退反进：“它也是一条性命，何必欺负它？”领头的孩子讥笑道：“哟，穷小子充善人？有本事拿钱来买啊！”徐远摸了摸怀里的五文钱，那是要给母亲买米的。

但看着小狗瑟瑟发抖的样子，他一咬牙，掏出一文钱来。那孩子一把抢过钱，掂了掂：“算你走运，这病狗不值这个价。”说罢，领着同伴哄笑着走了。徐远抱起小狗，发现它后腿受伤，血流不止。他撕下衣襟，为它包扎好，又将两个馒头分了一个给它。

回到家时，天已黑透。徐寡妇正焦急地等在门口，见他满身尘土，手上有伤，又惊又心疼：“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徐远如实相告，只是省略了被人嘲笑和买狗的经历。

他将剩下的一个馒头和四文钱交给母亲——他撒谎说工钱只有四文。徐寡妇接过馒头，眼泪簌簌而下：“儿啊，娘宁愿饿死，也不愿你受这个苦。”“娘，我不苦。”徐远笑着说，“老秀才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这是在磨练自己呢。

”徐寡妇破涕为笑：“就你会说。”这时，小狗从徐远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徐远这才将救狗的事说了。徐寡妇叹了口气，没有责怪，反而找来些剩饭喂它。

因它是在城墙根下救的，便取名“城儿”。光阴荏苒，转眼徐远已十六岁。这年春天，周秀才病重，徐远日夜侍奉在侧。一日，周秀才将徐远叫到床前，递给他一封信：“孩子，我教了一辈子书，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我已写信给故交，保州城东的李夫子，他答应收你为徒。你...定要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也不枉你母亲这些年的辛苦...”徐远含泪接过信，在周秀才床前磕了三个头：“先生教诲，学生永世不忘。”周秀才去世后，徐远遵照遗嘱，前往保州城拜李夫子为师。李夫子名文翰，曾是京官，因得罪权贵，辞官归隐，在保州开馆授徒。他看过周秀才的信，又考校了徐远的学问，大为惊讶。“《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何解？”李夫子问道。徐远从容作答：“学生以为，明德是本心之光明，亲民是推己及人，至善是恰到好处。读书人当以修身为本，进而齐家、治国、平天下。”李夫子连连点头：“文渊兄果然慧眼识珠。好，我收下你了，学费全免。”然而，城里的生活远比乡下昂贵。为了节省往返的时间和路费，徐远只得在城里租了一间最小的屋子住下。徐寡妇为了支持儿子，接下了更多的活计，眼睛都快熬瞎了。一次，徐远回家探望母亲，发现她正就着微弱的灯光缝制一床厚厚的被褥。

“娘，这是给谁做的？”徐远问。徐寡妇抬头，眼中满是慈爱：“给你的。天气转凉了，你那条薄被不够暖和。这是王掌柜家嫁女儿，让我缝制新被，剩下的边角料，我拼拼凑凑，给你也做一床。”徐远接过被褥，只觉得沉甸甸的，手感异样。但他没有多想，第二天就背着被褥回了城。冬日来临，徐远盖着这床被褥，总觉得比其他被子重许多，却也格外暖和。有时夜里读书到三更，披着被子，竟不觉得寒冷。一天深夜，油灯将尽，徐远添油时不慎打翻了灯台，油洒在被子上。他急忙擦拭，却发现背面破损处，隐约露出暗黄色的东西。好奇之下，他小心地拆开一线，竟发现里面不是棉絮，而是一片片裁剪整齐的破布和废纸，层层叠叠，压得严严实实。徐远怔住了，他继续拆开被面，终于看清——这床被褥里，全是母亲平日里捡来的碎布废纸，她一片片洗净、晾干、压平，再密密地缝在一起。难怪如此沉重！借着昏暗的灯光，他仔细看那些碎片，有些是账本的残页，上面写着零星的数字；有些是书信的碎片，墨迹已模糊；还有些是书的残页，依稀可辨几行文字...母亲不识字，只是将这些废纸当作保暖的材料，却不知这些碎片在徐远眼中，拼凑出了一个广阔的世界。

他抚摸着被褥，想起母亲粗糙的手指和日益佝偻的背，泪水夺眶而出。那一夜，徐远几乎无眠。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跪在炕上，面对家乡方向磕了三个头，发誓定要刻苦攻读，不让母亲的心血白流。自此，徐远读书更加勤奋。白天听李夫子讲学，晚上就着那床特殊的被褥，苦读到深夜。有时倦了，便拆开被褥的一角，读里面的文字碎片，竟也从中学到了不少知识。一天，他在被褥里发现一片残页，上面写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他如获至宝，反复研读，思考其中深意。又有一次，他找到几行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读罢感慨万千，想起自己和母亲的遭遇，更坚定了为民请命的志向。李夫子察觉徐远进步神速，不仅经史子集融会贯通，且对民生疾苦有独到见解，十分惊讶。

徐远便将母亲缝制“百衲被”的事相告。李夫子听后，长叹一声：“昔孟母三迁，为子择邻；今徐母缝被，以心血育子。你有此母，何愁不成大器！”三年后，十九岁的徐远在乡试中一举夺魁，成为解元。喜讯传回村里，乡邻们纷纷前来道贺，徐寡妇却依旧平静，只是连夜为儿子赶制了一件新衣，用的是她珍藏多年的一块好布。“娘，您不必如此辛苦。”徐远抚摸着母亲布满老茧的手，心疼地说。徐寡妇微笑着：“娘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