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我亲手做的莲蓉月饼还带着余温。电话响了。那头是交警冰冷的声音。

“请问是张建军的家属吗？他在G3高速发生严重车祸，请立刻来市中心医院。”我的世界，在那一刻碎了。1赶到医院时，走廊里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我浑身发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抢救室的红灯刺得我眼睛生疼。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和歉意。“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短短七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捅进我的心脏，然后狠狠搅动。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护士推着一架盖着白布的推车从我身边经过。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颤抖着手，掀开了那片白色。是张建军。他曾经鲜活英俊的脸，此刻一片青白，布满了伤痕。我再也忍不住，趴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建军！你醒醒！

你看看我！”“你不是说要陪我过一辈子中秋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我的眼泪落在他的脸上，可他再也不会抬手为我拭去了。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我儿子呢！我的建军呢！”是婆婆。她和公公，还有小姑子张莉莉一家，全都来了。

婆婆看到躺在推车上的张建军，尖叫一声，两眼一翻就往后倒。

公公和张莉莉手忙脚乱地扶住她。“妈！你挺住啊！”婆婆掐着人中缓了过来，她没去看她儿子，反而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猛地冲到我面前。“啪！”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我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这个丧门星！扫把星！”婆婆的嗓子尖利得像是能划破玻璃。“自从你嫁进我们张家，我们家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现在好了，你把我唯一的儿子都克死了！

”她的话像是一盆脏水，把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心里的悲痛，瞬间被一股屈辱和愤怒取代。“妈，建军出事，我比谁都难过！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怎么不能说你！”婆婆面目狰狞，指着我的鼻子骂，“如果不是你非要他中秋节赶回来！他会在高速上出事吗？就是你害死了他！

你这个杀人凶手！”小姑子张莉莉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啊，嫂子！我哥公司那么忙，是你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催他回来的！现在他没了，你满意了？”我气得浑身发抖。中秋团圆，让他回家，难道错了吗？他们根本不是在伤心，他们只是在找一个发泄愤怒的出口。而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目标。公公总算还算个明事理的人，他沉着脸拉住婆婆。“够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赶紧安排建军的后事要紧！”婆婆这才作罢，又开始捶胸顿足地嚎啕大哭起来。我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只觉得一阵阵地发冷。

我的丈夫死了。可他的家人，在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如何处理后事，而是如何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的身上。我像一个局外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围着张建军的尸体哭天抢地。没有人理我。也没有人看我一眼。

仿佛我才是那个应该消失的人。不知道过了多久，婆婆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被公公和张莉莉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她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淬了毒。她慢慢地向我走来。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的嘴唇哆嗦着，凑到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阴森森地说道：“建军一个人在下面，会孤单的。”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2张建军的灵堂，就设在家里。客厅里挂上了白幡，正中央摆着他的黑白遗照。照片上的他，笑得阳光灿烂。我跪在蒲团上，面无表情地烧着纸钱，火光映着我的脸，明明灭灭。

家里很安静。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婆婆自从从医院回来后，就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只是用那种阴鸷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地剜着我。

公公则是不停地抽着烟，客厅里烟雾缭绕。亲戚们来了又走，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眼神里却充满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我知道，他们在等。等张家的大家长，我的公公，发话。

晚饭时间，没有人动筷子。公公终于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建军是我们张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他这么走了，我们张家的根，算是断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自古以来，都有个说法。”我的心，猛地一沉。婆婆立刻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柳如烟，建军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他疼你爱你，什么都紧着你，我们全家都看在眼里。”“现在他走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下面，太可怜了。

”她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句在医院就让我遍体生寒的话。

“你就发发善心，下去陪陪他吧。”“噗通。”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句毫无人性的话，我还是如遭雷击。下去陪他？

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去死？我猛地抬起头，环视着这一桌子所谓的“亲人”。公公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小姑子张莉莉和她丈夫，则是一脸的理所当然。甚至连几个旁系的叔伯，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我是在二十一世纪，不是在什么吃人的封建社会！他们疯了！

“你们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们让我去死？”“说什么死不死的，多难听。”婆婆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排骨，仿佛在谈论天气。“这叫‘合葬’，是福气。

建军那么爱你，肯定也希望你能陪着他的。”“我不同意！”我豁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你们这是谋杀！是犯法的！”“犯法？”小姑子张莉L莉冷笑一声，“嫂子，我们可没逼你。是你自己想不开，殉情。这可是千古流传的佳话啊。”“你放心，”她继续说，“等你‘走’了，我们会给你风光大葬，给你立一块贞节牌坊，保证让你流芳百世。”我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只觉得一阵反胃。这是怎样的一家人？

丈夫尸骨未寒，他们不想着查明真相，却想着如何逼死他的妻子，来成全他们那可笑又可悲的“名声”和“福气”。“我不会死的，”我死死地盯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活着。建军的死，还没查清楚，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提到车祸，公公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警察已经定性了，就是一场意外。

”他沉声说。“意外？”我冷笑，“我不信。”“信不信由不得你！”婆婆猛地一拍桌子，终于撕下了伪装，“柳如烟，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我儿子是为你而死的！

你就必须给他偿命！”“今天，你要么自己走进那口棺材，要么，我们帮你！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们不只是说说而已。他们是真的想让我死。我转身就想往外跑，我要报警！我要逃离这个疯人院！可是我刚跑到门口，大门“哐当”一声，被小姑子的丈夫从外面锁上了。他手里拿着一把沉重的铜锁，冲我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公公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我所有的退路。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沉痛，只剩下一种冷漠的，不容置喙的威严。“在建军的头七之前，办完你的后事。”“这期间，你哪儿也别想去。”3我被关进了我和张建军的婚房。门从外面被反锁了。

窗户也被木板钉得死死的，只留下一丝丝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光。

房间里还保留着我们生活的痕迹。我亲手绣的抱枕，他送我的玩偶，墙上挂着的婚纱照。

照片上的我们，笑得那么幸福。可如今，他死了。而我，被他的家人当成祭品，囚禁在这里，等待死亡。我疯狂地拍打着门板，声嘶力竭地呼救。“开门！放我出去！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你们疯了！你们都是疯子！”可无论我怎么喊，外面都一片死寂。他们铁了心，要让我给张建军陪葬。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不能死。我死了，就正中他们的下怀。我死了，我远在老家的父母怎么办？我死了，建军的死，就真的成了一桩无人追究的“意外”。我必须活下去！冷静，柳如烟，你必须冷静下来！我强迫自己停止哭泣，大脑飞速运转。报警。对，报警。我摸遍了全身，却绝望地发现，我的手机不见了。应该是在医院混乱的时候，被他们拿走了。怎么办？

没有手机，我就是一座孤岛。我开始在房间里疯狂地翻找，希望能找到可以和外界联系的东西。抽屉，衣柜，床底……所有可能的地方，我都找遍了。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的手在书架最顶层，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冰冷的物体。

我把它拿下来，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是一部很老旧的诺基亚。是张建军的。

这是他上大学时用的，后来换了智能机，这部手机就一直被他扔在书架上当个纪念。

我颤抖着手，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了。

一行熟悉的“Connecting People”出现在眼前。谢天谢地！

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但下一秒，我的心又沉了下去。屏幕右上角，电量显示只剩最后一格，并且在不停地闪烁。随时都可能关机。我不敢耽搁，立刻翻找通讯录。可是这部旧手机里，存的都是一些大学同学的号码，很多人早就没了联系。我的父母，我的朋友，号码全都在我那部被拿走的智能手机里。我根本不记得他们的号码！怎么办？就在这时，房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我吓得手一抖，赶紧把手机藏到身后。是小姑子张莉莉。

她端着一碗饭菜，像看一个死人一样看着我。“吃饭吧，别把自己饿死了，到时候尸体不好看。”她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眼神却在我身上四处打量，像是在搜寻什么。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你看什么？”我故作镇定地问。“没什么，”她撇撇嘴，“我就是看看，我哥给你买的那些漂亮衣服，哪件适合当寿衣。”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就在她拉开门的一瞬间，她突然回头，目光如电，死死地盯住了我藏在身后的手。

“你手里拿的什么？”我心里一惊。“没什么。”“拿出来！”她猛地朝我扑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但她像疯了一样，抓住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来抢我手里的手机。“贱人！

我就知道你不安分！”她一边骂，一边撕扯我的衣服。我死死地护住手机，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混乱中，我被她推倒在地，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床角。一阵剧痛袭来，眼前金星乱冒。她趁机抢走了我手里的诺基亚。“果然有猫腻！”她看着亮着的手机屏幕，脸上露出狰狞的笑，“还想报警？做梦！”她举起手机，就要往地上砸。“不要！

”我失声尖叫。可已经晚了。“啪”的一声脆响，老旧的手机被她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屏幕碎了，电池也飞了出去。我最后的希望，就这么被她摔碎了。

张莉莉看着地上的残骸，得意地笑了。“柳如烟，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乖乖地等着，等头七那天，跟我哥一起上路。”她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再次落锁。

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那堆破碎的零件，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完了。

一切都完了。就在我陷入绝望的深渊时，我的目光，无意中瞥到了书架上的一本书。

那是一本张建军最喜欢的侦探小说。书页的侧面，似乎夹着什么东西。我挣扎着爬起来，抽出那本书。一张小小的，被折叠起来的纸条，从书里掉了出来。我打开它。

上面是张建军的字迹，写着一串数字。不是电话号码。像是一个密码。而在密码的下面，画着一个简笔画，是一个小小的保险柜。4保险柜？我环顾四周，这个房间里哪里有保险柜？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纸条上的数字和图案，大脑飞速运转。

张建军为什么要留下一张这样的纸条？他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这个保险柜，一定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很隐秘的地方。衣柜后面？床底下？不对，这些地方我都找过了。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墙上那副巨大的婚纱照上。

那是我和建军最喜欢的一张照片，裱在一个很厚重的实木相框里。我走过去，试着搬动相框。

很沉。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相框的背后，墙壁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嵌入墙体的小型保险柜。我的心狂跳起来。我颤抖着手，按照纸条上的数字，转动着密码盘。“咔哒。”一声轻响，保险柜的门弹开了。里面没有钱，也没有珠宝。

只有一个黑色的，巴掌大的小盒子。我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

和一张SIM卡。我几乎要喜极而泣。是建军！是他给我留下的最后一条生路！

他一定是在察觉到危险后，偷偷准备了这一切。他知道，如果他出事，我一定会陷入绝境。

我迅速地将SIM卡装进手机，开机。手机的电是满的。信号也是满格。我躲进被子里，用棉被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生怕透出一点光亮。我该打给谁？110？不行。

就像小姑子说的，他们会把这说成是家庭纠纷。警察来了，看到灵堂，听到婆婆声泪俱下地哭诉，说我因为丈夫去世而精神失常，胡言乱语。他们会相信谁？

到时候，他们前脚走，我后脚可能就真的“被殉情”了。我必须找一个绝对信得过，并且有能力把我从这个地狱里捞出去的人。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周敏。

我最好的闺蜜，也是一名非常出色的律师。我迅速在通讯录里找到她的名字，但没有打电话，而是选择了发短信。打电话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我用最快的速度，编辑了一条信息。

敏敏，救我！我被张建军家人囚禁在家里，他们要我给他陪葬。

地址是XX小区X栋X单元XXX。不要打电话，直接带警察来！看到信息速回！发送。

信息成功发送的提示音，像是天籁。我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着她的回复。一分钟。

两分钟。十分钟。手机安静得可怕。为什么不回？她没看到吗？还是她不相信？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翻涌。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婆婆的声音。“如烟，开门，妈给你炖了汤，你喝点补补身子。”她的声音，温柔得让我头皮发麻。

我赶紧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门锁转动，婆婆端着一个砂锅走了进来。

一股浓郁的，带着一丝怪异甜香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来，趁热喝。

”她把一碗黑乎乎的汤递到我面前。“这是什么？”我警惕地问。“安神汤。

”婆婆的脸上挤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我看你这几天没睡好，精神太紧张了。喝了它，好好睡一觉，睡着了，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了。”什么痛苦都没有了。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这碗汤，有问题！他们等不及了。他们想用药物，让我“安详”地死去。

我看着那碗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妈，我不想喝。”“必须喝！

”婆婆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温柔荡然无存，“这是你作为张家媳妇，最后该做的事。

”她把碗硬塞到我手里。滚烫的碗沿，烫得我手心生疼。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和怜悯，只有冷酷和决绝。我端着碗，手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不能喝。可是在她的逼视下，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我慢慢地，慢慢地，将碗沿凑到了自己的嘴边。婆婆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满意的，残忍的弧度。

5就在碗沿即将碰到我嘴唇的瞬间，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汽车鸣笛声。尖锐，刺耳，划破了这死寂的夜。婆婆的脸色一变，不耐烦地朝窗外看了一眼。就是现在！我手腕一抖，整碗黑色的汤，尽数泼进了床头那盆茂盛的绿萝里。“哎呀！”我惊叫一声，手一松，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婆婆回过头，怒视着我。“对不起，妈，我手滑了……”我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她的目光落在那盆绿萝上，褐色的泥土被汤汁浸透，变成了深黑色。她眼神里的杀意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算了，碎了就碎了吧。

”她冷冷地说，“你好好休息。”她没有再逼我，转身走了出去，重新锁上了门。

我靠在床头，心脏狂跳。好险。我看着那盆绿萝，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萎蔫，边缘泛起了不祥的焦黑色。这汤，果然是毒药。我一阵后怕，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们真的敢。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拿出手机。还是没有周敏的回复。我不能再等了。

我必须自救。我拨通了110。电话很快被接通。“喂，您好，这里是110报警中心。

”我压低声音，用最快的速度说：“我要报警，我被家人非法拘禁，他们要逼我……”我的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门锁“咔哒”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打开了。公公，婆婆，小姑子和她丈夫，四个人一起冲了进来。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像是要去参加某种盛典的狂热。“时间到了。”公公沉声说。

他手里，拿着一卷粗麻绳。我吓得赶紧挂断电话，把手机往床底下一扔。完了，他们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