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在海拔4200米的山口摔了一跤时，才真正明白“缺氧”不是地图上的标注，是肺里像塞了团浸满冰水的棉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针扎似的疼。她爬起来摸背包，里面的《西藏自驾指南》湿了边角，而那张被哥哥林冬画得歪歪扭扭的路线图还在——红笔圈出的“桑耶古村”旁边，他写了行极小的字：“别喝卓玛的酥油茶，除非经幡倒着飘”。这是林冬失踪的第三个月。

作为小有名气的风光摄影师，他去年冬天说要去“藏区最后一个没通网的古村”拍素材，此后电话关机，朋友圈停在一张雪山日落的照片，评论区里他回复朋友“这里的经幡会说话”，再之后就没了音讯。

林夏找遍了西藏的景区派出所，民警都说桑耶古村不在旅游名录上，大概率是林冬自己编的地名，直到上周她在整理哥哥的旧电脑时，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解开后只有一个文档，标题是《桑耶古村进村须知》，共17条，最后一条是手写体的补充：“如果看到穿藏青色袍子的人在玛尼堆前捡石头，立刻转身跑，别回头”。越野车在碎石路上磕绊了两个小时后，林夏终于看到了经幡——不是景区里五颜六色的那种，是纯白色的，挂在村口那棵枯死的柏树上，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声音像极了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

她刚下车，就有个穿藏袍的女人迎上来，脸上堆着笑，露出两颗虎牙，手里端着个铜碗：“姑娘，刚到吧？喝碗酥油茶暖暖身子，这山里冷。

”女人的藏袍是暗红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林夏盯着她的手——指甲缝里有黑褐色的泥，像是刚从土里挖过什么。

她突然想起哥哥文档里的第一条：“进村后第一个给你递酥油茶的人叫卓玛，她的碗沿有个缺口，如果你能在碗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就不能接；如果看不到，必须喝光。

”林夏的目光落到铜碗上，碗沿确实缺了一块，她屏住呼吸低头看碗里的酥油茶——奶白色的液体里漂着几星黄油，却没有自己的影子，连天空的倒影都没有，像一碗凝固的雾。卓玛还在笑，手往前递了递：“喝吧姑娘，不然会头疼的。”肺里的疼还没缓过来，林夏接过碗时手在抖，酥油茶刚碰到嘴唇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奶味，是淡淡的铁锈味，像小时候不小心咬破嘴唇的腥气。她强迫自己喝了一口，喉咙里像被糊了层粘腻的东西，卓玛看着她喝完，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好姑娘，跟我来，我给你找间民宿住。

”民宿是石头砌的房子，屋顶铺着牦牛皮，卓玛打开房门时，林夏闻到一股松油味，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青稞杆。“村里就这一间民宿，你住二楼，”卓玛指了指楼梯，“记住，晚上十点后别下楼，楼下的狗不咬人，但会叫，你要是听见狗叫超过三声，就把窗户边的经幡挂到门外，要挂正，不能歪。”林夏点点头，看着卓玛走出去，关门前她又回头说：“对了，村里没有电，晚上只能点酥油灯，灯油要是灭了，别用打火机点，等天亮再换。”房门关上的瞬间，林夏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她从背包里翻出哥哥的文档，借着窗外的天光重新看——《桑耶古村进村须知》1. 进村后第一个递酥油茶的人是卓玛，她的铜碗有缺口：碗中无倒影则必须喝光，有倒影则立刻拒绝，若拒绝后卓玛笑了，当天不能出门；若她皱眉头，必须在日落前转完村口的转经筒，顺时针转七圈，不能多也不能少。2. 民宿二楼的窗户朝东，窗外有三棵柏树，若看到树上有鸟停着，当天不能拉开窗帘；若树上没有鸟，可拉开一条缝，但不能让阳光照到床尾的玛尼堆床尾会有个小玛尼堆，别碰，更别数石头数量。

3. 村里的狗只在晚上叫，叫一声代表“安全”，两声代表“有人路过”，三声及以上代表“它来了”。此时必须挂经幡，经幡挂好后若听到敲门声，无论对方说什么，别开门，直到听见狗叫一声为止。4. 白天可以在村里走，但别进挂着黑色经幡的院子，也别和穿藏青色袍子的人说话——他们不会主动理你，但若你先开口，会被要求帮他们捡玛尼堆上的石头，捡的时候不能数，捡多少放多少，少一块或多一块，都会丢东西可能是你的钥匙，也可能是你的记忆。5. 酥油茶一天只能喝一次，必须在卓玛家喝，若在其他地方看到酥油茶，哪怕是放在路边的铜碗，也别碰，碰了会看到你最不想见的人。6. 村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太阳升到最高时是“午时”，此时必须在有屋顶的地方待着，不能晒到太阳；太阳落山前半小时是“归时”，必须回到民宿，若没回去，会看到雪山方向有红色的光，别盯着看，闭着眼数到一百，再睁眼就能看到民宿的门。7. 若在村里遇到林夏，别跟她走，她不是真的林夏——真的林夏不会戴银色的耳环，也不会笑。

8. 玛尼堆里的石头不能带回家，哪怕是掉在地上的也不行，带了会有人跟着你，白天跟着你的影子，晚上跟着你的梦。9. 村里没有孩子，若看到小孩在青稞田里跑，别追，也别喊他们，他们跑过的地方会留下脚印，若你踩了脚印，第二天会发现自己的鞋子里有泥土，泥土里有头发。10. 卓玛家的门帘是蓝色的，若有一天门帘变成了白色，别进去，当天卓玛不会在家，屋里有你要找的东西，但不能拿，拿了会被“留下”。11. 经幡有四种颜色，白色代表“安全”，红色代表“警告”，蓝色代表“等待”，黑色代表“禁止”。若看到红色经幡挂在民宿门口，当天别出门，卓玛会送吃的来，吃的时候别说话，吃完把碗放在门口，别回头看。

12. 村里的青稞田是圆形的，走进去会迷路，若不小心进去了，找田埂上开黄色花的植物，朝着花的方向走，就能出来，别碰青稞穗，碰了会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别答应。13. 若在转经筒旁看到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别翻开，那是之前的人留下的，翻开后你会变成笔记本里的人，重复他们的经历。

14. 雪山在村里只能看到山顶，若有一天看到了山底，说明“它”醒了，立刻回到民宿，用酥油灯的油涂在门把手上，再把经幡撕成条，绕在手腕上，别说话，直到天亮。

15. 卓玛会问你“要不要看雪山的日出”，若你说“要”，她会带你去山口，路上别跟她说话；若你说“不要”，当天必须喝两碗酥油茶，不能少。

16. 村里的水只能喝卓玛家的，别喝河里的水，河里的水会映出不是你的人，若你看到了，立刻离开河边，别回头，否则会被拉进水里。17. 若找到我，别叫我的名字，也别碰我，把这本须知烧了，然后往雪山方向跑，别回头，跑的时候别数步数，数到100就会停下来。文档的最后，有几行被泪水晕开的字迹：“我看到了，它在玛尼堆里，穿藏青色袍子的人在喂它石头，石头上有字，是我的名字。卓玛的碗里有我的影子，她让我喝，我喝了，现在我能听到经幡说话，它说我要留下了。”林夏的手指在“若找到我，别叫我的名字”那行字上摩挲，指腹沾了纸页上的霉斑。窗外的风又起了，白色经幡哗啦啦响，她突然觉得那声音不是风，是有人在念她的名字——“林夏，林夏”，念得很轻，像哥哥的声音。她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快黑了，青稞田泛着暗绿色的光，村口的转经筒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突然，她看到玛尼堆旁边有个影子，穿藏青色的袍子，正弯腰捡石头，动作很慢，每捡一块就往玛尼堆上放一块，石头落在玛尼堆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村里听得格外清楚——“咚，咚，咚”。林夏猛地关上窗户，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肋骨。

她想起哥哥补充的那条：“如果看到穿藏青色袍子的人在玛尼堆前捡石头，立刻转身跑，别回头”。可她现在在二楼，跑去哪里？她退到床边，看到床尾真的有个小玛尼堆，由七块石头堆成，石头是黑色的，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人摸了无数次。不能数石头数量。

林夏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刚按亮，就听到楼下传来狗叫——“汪！汪！

汪！”三声。林夏的手一抖，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打在墙上，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想起第三条规则：“你要是听见狗叫超过三声，就把窗户边的经幡挂到门外，要挂正，不能歪。”窗户边真的挂着一条白色经幡，她走过去拿下，经幡的布料很粗糙，边缘有磨损，像是用了很多年。她打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楼下传来微弱的酥油灯光。

她刚把经幡挂在门外的挂钩上，就听到敲门声——“咚咚咚”，很轻，却很有节奏。“姑娘，是我，卓玛，”门外传来卓玛的声音，“我给你送点青稞饼，刚烤好的。”林夏握紧门把手，指甲掐进掌心。规则说“若听到敲门声，无论对方说什么，别开门，直到听见狗叫一声为止”。她没说话，贴着门听外面的动静，卓玛还在敲门：“姑娘，开门啊，青稞饼放凉了就不好吃了，山里晚上冷，吃点东西暖和。

”敲门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卓玛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和善，而是带着点急切：“姑娘，你快开门，不然……不然它要来了。”林夏的后背冒起冷汗，她想起文档里哥哥写的“卓玛的碗里有我的影子”，突然很怕门外的人不是卓玛。就在这时，楼下的狗又叫了一声——“汪！”一声。林夏松了口气，贴着门问：“卓玛？你还在吗？

”外面没有声音了。她打开一条门缝，看到门外的经幡挂得很正，地上放着一个纸包，里面是青稞饼，还冒着热气。她把纸包拿进来，关上门，刚要打开，就闻到青稞饼里混着一股熟悉的铁锈味——和酥油茶里的味道一样。她把纸包扔在桌子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酥油灯的光在桌子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看着那影子，突然觉得那影子不是自己的——影子的手比她的长，还戴着一个银色的戒指，而她根本没有戒指。林夏猛地抬头，看向窗户，窗户关得很紧，可玻璃上却映出了一个人影——穿藏青色的袍子，背对着她，正在捡石头，每捡一块，玛尼堆就高一点。她吓得后退一步，撞在床沿上，再看玻璃时，人影不见了，只有黑色的夜空。“别慌，别慌，”林夏摸着胸口安慰自己，“是幻觉，缺氧导致的幻觉。

”她拿起哥哥的文档，想再看看规则，却发现文档的第7条被人用红笔改了——“若在村里遇到林夏，别跟她走，她不是真的林夏——真的林夏不会戴银色的耳环，也不会笑”后面，加了一行字：“现在她会笑了，也戴了耳环，别信她。”林夏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她今天戴了一对银色的小耳环，是出发前妈妈给她的，说能保平安。

她突然想起哥哥的朋友圈照片，背景里的雪山下，有个穿红色藏袍的女人，戴着和她一样的耳环，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个女人可能就是卓玛。一夜没睡。

林夏盯着酥油灯看了一整晚，灯油没灭，窗外的经幡也没再发出说话的声音。天快亮时，她听到楼下传来卓玛的声音：“姑娘，醒了吗？出来喝酥油茶吧，今天的经幡倒着飘呢。

”林夏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看到村口的白色经幡真的在逆时针飘——风明明是从东边来的，经幡却朝着西边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她想起哥哥路线图上的话：“别喝卓玛的酥油茶，除非经幡倒着飘”。她穿好衣服下楼，卓玛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铜碗放在石桌上，碗沿的缺口很明显。“姑娘，昨晚没睡好？”卓玛看着她的黑眼圈，笑着说，“山里的床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