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七年的长安，像是被造物主打翻了的锦绣匣子，朱雀大街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就未曾断过沸反盈天的人声——西域商队的骆驼踩着青石板路，驼铃“叮铃”声混着胡商的吆喝；穿圆领襕衫的文人墨客聚在酒肆前，捧着新得的诗集争论不休；甚至能看见梳着双环髻的胡姬，裹着石榴红的帷帽，笑盈盈地从香料铺里出来，指尖还沾着安息香的暖甜。而沈砚却缩在太史局值房的角落里，对着桌上摊开的《史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窗外的热闹像潮水般往屋里涌，他手中的毛笔却半天没能落下一个字——桌案上摊着上司御史大夫王大人刚送来的星象图，责令他今晚必须算出“荧惑守心”的吉凶，可他满脑子挥之不去的，仍是昨天在西市瞥见的那只青铜小壶：壶身上刻的符文古怪得紧，仿佛把星星揉碎了又拼在一起，当时胡商开口要价十贯，他摸了摸怀里仅有的五贯俸禄，终究只能咽着口水悻悻离去。

“沈砚！”

一声厉喝把他从走神中拽回来，王大人捏着山羊胡站在桌前，朝他的星象图皱眉头：“都快未时了，你这图上还只有个北斗七星！再偷懒，这个月的俸禄你也别想要了！”

沈砚赶紧直起身，赔着笑把毛笔抓起来：“大人息怒，这‘荧惑守心’关乎国运，属下得仔细算，可不能出半分差错。” 心里却在嘀咕：算来算去不就是些星子的位置，哪有西市的古玩有意思？他打小就痴迷这些老物件，总觉得每一件古物里都藏着千年的故事，尤其是那些和 “长生” 有关的传说 —— 他爷爷曾给他讲过，当年秦始皇派徐福求仙药，说不定真有人得了长生，只是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

好不容易熬到散值，沈砚揣着五贯钱，几乎是跑着往西市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平康坊时，还被几个卖花的小姑娘打趣：“沈小吏又去淘古玩呀？小心再被胡商骗咯！”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停下脚步。上次他花两贯钱买了个 “汉代玉璧”，结果被懂行的朋友指出是去年的仿品，这事在太史局传了好几天的笑柄。可他就是改不了这毛病，总觉得下一件说不定就能淘到真宝贝。

西市的胡商摊位还在老地方，那个高鼻梁、深眼窝的胡商正坐在地毯上，摆弄着一堆玛瑙珠子。看见沈砚过来，胡商立刻露出笑容，用生硬的汉话打招呼：“沈郎君，又来寻宝贝？”

沈砚蹲下来，目光在摊位上扫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那只青铜小壶上。壶身比他昨天看时更亮了些，夕阳照在上面，符文像是活了似的，隐隐透着淡金色的光。他伸手碰了碰，指尖传来一阵温热，不像普通青铜器那样冰凉。

“这壶怎么卖？” 沈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胡商搓了搓手，眼珠转了转：“沈郎君是老主顾了，给你算便宜点，八贯钱。”

“八贯？” 沈砚差点跳起来，“昨天你还说十贯，今天怎么还降了？再说我只有五贯，你要是肯卖，我现在就给你钱，要是不肯，我就走了。” 说着他作势要起身。

胡商赶紧拉住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沈郎君别生气，这壶是我从波斯商人手里换来的，据说里面藏着仙力，五贯钱实在太少了。”

“仙力？” 沈砚眼睛一亮，“你可别骗我，要是真有仙力，你还会卖给我？”

胡商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不瞒你说，这壶在我手里放了三个月，每天晚上都发光，我老婆说它是不祥之物，非要我卖掉。这样吧，五贯就五贯，算我倒霉。”

沈砚心里乐开了花，赶紧从怀里掏出五贯钱递给胡商，小心翼翼地把青铜小壶揣进怀里。壶身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揣了个小暖炉。他生怕胡商反悔，揣着壶就往家跑，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沈砚的家在长安城南的一个小巷里，是一间小小的院落，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的。他把青铜小壶放在桌上，点上油灯，仔细打量起来。壶身大约有三寸高，壶嘴是仙鹤的形状，壶把是一条缠绕的龙，壶身上的符文密密麻麻，他一个也不认识。翻到壶底时，他突然愣住了 —— 壶底刻着一行隶书，笔画娟秀，像是女子写的：“若见此字，已是永别”。

这行字让他心里莫名一沉，好好的一只壶，怎么会刻这么伤感的话？他摇了摇头，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说不定只是哪个古人的恶作剧。

他找出一个酒壶，倒了杯米酒，又拿起青铜小壶，想看看能不能装酒。刚把米酒倒进青铜小壶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 米酒瞬间化作一团金雾，“咻” 地一下钻进了他的眉心。他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痛，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红衣女子从悬崖上坠落，眼泪像珠子似的往下掉；金甲将军握着长剑，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鲜血溅红了地面；烽火中的长安，房屋烧得噼啪作响，人们哭喊着四处逃窜……

“啊！” 沈砚大叫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油灯被他碰倒，好在没烧起来。他喘着粗气，摸了摸眉心，没有任何异样，再看桌上的青铜小壶，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心里慌了，赶紧在屋里找，翻遍了桌子、椅子，甚至连床底下都找了，还是没找到。

难道是幻觉？他揉了揉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突然发现掌心中央多了一枚淡金色的印记，形状和那只青铜小壶一模一样，符文清晰可见，还带着淡淡的温热。

沈砚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疼得龇牙咧嘴 —— 不是幻觉。那只青铜小壶，竟然钻进了他的掌心，变成了一枚印记？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掌心的印记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爷爷说的长生传说，难道是真的？这只壶真的有仙力？他想起刚才闪过的破碎画面，红衣女子、金甲将军、烽火长安，这些到底是什么？和这只壶有什么关系？

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沈砚顶着黑眼圈去太史局上班。刚进大门，就撞见了王大人。王大人看见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沈砚！你昨天的星象图呢？今天要是交不出来，你就别在太史局待了！”

沈砚心里一紧，赶紧说：“大人，我这就去拿，马上就好。” 他快步跑回值房，找出星象图，刚想递给王大人，掌心的印记突然发烫。他 “啊” 了一声，手一抖，星象图掉在了地上。王大人弯腰去捡，手里的朝笏 “啪” 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王大人愣住了，沈砚也愣住了。这朝笏是象牙做的，坚硬得很，怎么会突然断了？

王大人反应过来，指着沈砚骂道：“好你个沈砚！竟敢用妖术破坏朝笏！我要奏请陛下，治你的罪！”

沈砚吓得赶紧摆手：“大人，我没有！可能是天太热了，朝笏受潮了，您看这天，确实挺热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趁着王大人不注意，拔腿就跑。

跑出太史局，沈砚才松了口气。他摸了摸掌心的印记，还是温热的。看来这只壶真的是个麻烦仙物，不仅钻进了他的掌心，还差点让他丢了差事。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朱雀大街上，心里又害怕又好奇。害怕这仙物会带来灾祸，好奇它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路过一家茶馆时，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长生的传说，忍不住走了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竖着耳朵听。

“你们知道吗？昨天我在终南山下，看见一个老道，能隔空取物，说不定是个仙人！”

“我也听说了，据说那老道活了上百年，还知道秦始皇仙药的下落呢！”

“别瞎说了，哪有什么长生不老，都是骗人的。”

沈砚听着他们的议论，心里一动。终南山的老道？说不定他知道这青铜小壶的秘密。他摸了摸掌心的印记，暗暗下定决心，等忙完太史局的事，就去终南山找找那个老道。

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掌心的印记又开始发烫，比刚才更热了些。他抬头看向窗外，只见一个穿红衣的女子从茶馆门口走过，发间一支红玉簪，在阳光下闪着光。不知为何，看到那女子的背影，他心里突然一阵刺痛，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沈砚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 那女子的眉眼，竟和他昨晚梦中闪过的红衣女子一模一样。

女子愣了一下，很快就转过头，快步走开了。沈砚想追出去，可等他跑出茶馆，街上已经没有了女子的身影。他站在原地，心里空荡荡的，掌心的印记还在发烫，像是在提醒他，刚才那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