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之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在给他熨烫明天要穿的白衬衫。

蒸汽熨斗发出“嗤嗤”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温暖干净的味道。他说，“苏衿，你配不上我了。”

我平静地签了字，落笔的瞬间，无名指上因为常年做家务磨出的厚茧，硌得指腹有些疼。十年感情，终究错付。

我把签好的协议推还给他，解下身上的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就像过去三年里每一天做的那样。我没拿任何东西，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他买的。我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我付出了全部青春和热爱的牢笼。

可就在我的手碰到门把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粗暴的撕裂声。

我回头，看见顾言之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他将那份我签了字的协议，狠狠地撕成了碎片，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他那昂贵的手工西裤上。

“我不准你走。”他死死地盯着我，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衿，我后悔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十分钟前，这个男人用最冰冷的语气，告诉我，我不过是他圈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金丝雀，如今羽毛不再光鲜，配不上他顾家继承人的身份。

他告诉我，他的白月光林薇回来了，那个名动国际的小提琴家，才是能与他并肩站在顶峰的女人。而我，一个三年没有工作，与社会脱节，浑身只剩下油烟味的全职太太，只会让他蒙羞。

字字句句，如刀如剑。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因为我知道，当一个男人不爱你的时候，你连呼吸都是错的。纠缠，是这世上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可现在，他后悔了？

“顾总，”我平静地开口，这个称呼让他身体猛地一僵，“协议我已经签了，是你自己撕掉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再签一份。”

“你闭嘴！”他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恐慌？

“开玩笑？”我挣了挣，没挣开，索性放弃了，“顾总，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值得开玩笑的吗？”

“苏衿！”他低吼着，几乎是咬牙切齿，“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这三年，我对你不好吗？你想要什么，我哪次没有满足你？名牌包，高级珠宝，你哪样缺了？”

我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是啊，他给了我很多物质上的东西。他把我从一个崭露头角的新锐珠宝设计师，变成了一个只需要思考今天晚餐做什么的金丝雀。他折断了我的翅膀，剪掉了我的羽毛，然后告诉我，他给的笼子是金子做的。

可他不知道，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顾言之，”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给我的，是你认为我应该要的。而我真正想要的，你亲手毁掉了。”

我真正想要的，是他能在我拿出设计稿时，给我一个鼓励的眼神，而不是不耐烦地说“家里不缺这点钱，你何必这么辛苦”。

我真正想要的，是当我告诉他，我的作品入围了国际大奖时，他能真心为我高兴，而不是轻描淡写地回一句“那种小奖，有什么意义”。

我真正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平等的，能与他并肩同行的灵魂。而不是一个被他供养起来，逐渐失去自我，最终被他厌弃的附属品。

这些，他永远不会懂。

“我毁掉了什么？”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给了你人人羡慕的顾太太的身份，给了你衣食无忧的生活，你还想要什么？你的那些所谓梦想，能当饭吃吗？”

“能。”我看着他的眼睛，无比坚定地说，“它不能让我吃饱饭，但能让我的灵魂不被饿死。”

顾言之愣住了。

他或许从未见过我如此坚决的眼神。在他眼里，我一直都是温顺的，听话的，是那个会为他洗手作羹汤，会在深夜等他回家，会把他的一切都当成信仰的苏衿。

他习惯了我的顺从，所以当这只金丝雀想要飞走的时候，他感到的不是爱，而是被冒犯的占有欲。

“好，好一个苏衿。”他怒极反笑，抓着我的手却越来越紧，“看来是我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让你忘了这个世界有多残酷。你以为凭你那点三脚猫的本事，离开了我，你能活得下去？”

“活不活得下去，那是我自己的事。”我冷冷地抽回我的手，“从我签字的那一刻起，就与你无关了。”

“与我无关？”他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一把将我推到门上，双手撑在我的耳侧，将我牢牢地困在他的身体和门板之间。

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带着浓烈的压迫感。

“苏衿，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的偏执，“你的人，你的心，所有的一切，都只能是我的。离婚？你想都别想！”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那张我曾爱了十年的脸。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陌生的疯狂。

我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后悔了。

他只是，不允许。

不允许他的所有物，主动脱离他的掌控。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渊。最后一丝残存的，关于过往的温情，也悄然熄灭。

也好。

这样，我走的时候，就可以更加，了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