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明珠是族长捧在手心的真千金。新婚夜里，她被我爹死死按在灵牌前，为亡兄“延续香火”。娘没看他们。像个局外的鬼。她沾满香灰的手指，精准指向我藏身的门后。“时辰到，该换香了。”1三年前，我第一次被指派来伺候被囚禁的“望门寡”。她因为冲死病夫，被锁在阴暗潮湿的祠堂偏院。

屋里是浓重的霉味和香烛味。她被粗铁链锁在床脚，眼神空洞地望着墙上唯一的小窗。

面容苍白，身材削瘦，像半只脚踏进棺材的死人。

阿嬷恶声恶气地叮嘱我：“看好这晦气的疯女人！她克死少爷，不吉利！

”我害怕地不住点头。阿嬷是婆婆的心腹，最疼爱她的小孙子二虎。

于是当她去后院挑人的时候，我故意趴在地上学狗爬，逗得二虎笑得合不拢嘴。

其实被她选上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是个哑巴。一个不会泄露秘密、乱说话的哑巴。

阿嬷走后，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她面前，两只手用力在衣服上搓干净。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桂花糖递到她面前。“呜。”糖是干净的，是阿嬷下午给我逗笑二虎的奖励。我努力想发出声音，却只能发出一声刺耳难听的嗓音。

女人没接糖，也没理我的傻笑。我知道她讨厌我，更讨厌寨子里的所有人。明珠姑姑说过，她是外面派进来的女人，识字，多年以前，她们一起在寨子最好的一间屋子里教书。

正当我垂着脑袋想收回手时，她却突然抱着我痛哭出声。我对她的怀抱手足无措。

不知道是要先回抱她，还是要先替她擦眼泪。忍不住又发出了一声“呜”。这声呜，叫的是娘。2我有两个爹。一个在祠堂里，是个牌位。族里人都说他是被娘冲喜冲死的。

第二个爹，叫石勇。是族长石老太爷的侄子，为延续香火，强迫他与娘同房，生的我。

他不喜欢娘。每次他过来，娘身上的伤都会多添一道，三天下不来床。

有一次我大着胆子拦他，不想让他进屋。爹很轻松推开我，用醉醺醺又恶臭的语气对我说:“死丫头！给老子滚出去！”我忍着眼泪，连续发出好几声难听的呜咽。爹听到我的声音，像是想起来什么，笑容古怪。“是你呀，小哑巴。”然后，我被他一脚踹翻在地上，头晕目眩站不起来。

爹随意扔了一串钥匙到我脑袋旁边。“臭丫头，你怎么还没死！”“去，滚去镇上给我买二两牛肉回来！”牛被石围寨奉为神明，吃牛肉更是禁忌，被族里发现要受五天神罚。我用尽全力爬起来，右手死死捡起地上那串钥匙，死死攥住。

冲他笑着点头，“呜。”最近的镇上离寨子有三里地，那是我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

寨门口的守卫懒得拦我。当我满头大汗回到偏院，刚好赶上爹从屋里出来，牛肉和钥匙都被拿走。走之前，爹警告性地瞪我一眼，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况且我一个哑巴，也说不出话。爹走后，我急忙跑回屋，用力晃娘的胳膊，把怀里藏起来的两片牛肉干放她嘴边，不断呜呜叫。娘睁开眼：“阿念，你吃吧，娘不饿。

”我连连摇头。直到我把藏在鞋底的两把钥匙递到她手心。娘这才反应过来，愣了一瞬后瞳孔睁大。解开粗铁链，娘说要带我一起走，我拒绝了。我要去给族长告密，帮她拖延时间。那是娘第二次主动抱我：“阿念，你等着，妈妈一定会回来救你出去。

”那天晚上，我跪在祠堂里，敲的巨大鼓声把整个寨子的人都吸引过来。人越多越好。

我学动物学得最像，学牛也像。我等啊等。可是没能等到爹，却等来了被五花大绑拖过来的娘。她的嘴被一团肮脏的破布死死塞住，粗粝的麻绳深深勒进她的皮肉，捆得像个待宰的牲口。不知谁先动了手。

一块硬邦邦的土坷垃砸在娘的额角，立刻洇开一小片乌青。这像是一个信号，更多的秽物劈头盖脸飞来——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嚼过的甘蔗渣。

黏腻的蛋清蛋黄顺着她的头发、脸颊往下淌，混着额角渗出的血丝，糊了满脸，烂叶子挂在她的衣襟上，散发着腐败的气味。有人嫌恶地朝她啐唾沫，腥臭的唾沫星子溅在她紧闭的眼皮和布满污秽的脸上。“疯女人，居然还敢跑？！

”“浸猪笼，在祖宗面前鞭尸！看她还敢不敢？！”......爹嫌脏，把娘随意扔到地上，谄媚地跑到明珠姑姑旁边。“明珠，多亏你聪明，不然还真被这贱女人给跑了。”“会识字的女人就是厉害，懂得多，以后咱们寨子里的小孩都得让你教。

”石老太爷和婆婆也笑着应和：“我们家明珠可是上过大学的，镇上的人都认识，是她的同学。”哄闹声中，我对上娘绝望的眼神。她的女儿，跪在这里，是这场献祭的鼓手。

我记得娘以前也是明珠姑姑的大学同学。而我说不出话，只会摇头。3自从娘逃跑失败后，太爷和婆婆对娘的看管更加严格。每隔两三天就要来视察。可娘却像换了一个人，会低眉顺眼地跪着回话。声音虚弱卑微，感谢太爷太奶的恩典，让她有幸为亡夫祈福延嗣。

太爷满意点头，婆婆冷冷吩咐：“仔细伺候着勇哥，早日为文斌留下血脉。

”太爷和婆婆走后，爹闯进来。娘一改往日的木讷冷淡，主动笑着迎他，为他宽衣解带，疏解心怀。就连阿嬷都在私下偷偷议论，说娘是个转世的狐媚子，叫床的声音直勾男人的魂魄，不久后，定能再次怀孕，为大房延续香火。

其实我那个牌位上的爹，香火早已多得数不清了。除我之外，我还有好几个未出生的妹妹，都被寨子里神婆算出是霸占血脉的女孩儿。用棍棒敲掉，用井水淹死……流出的血混着香料，给我牌位上的那个爹上香。每一次折腾的都是娘，可娘并不反抗。

其实神婆算的一点儿也不准，她之前算我也是个男孩儿。当我出生后，她又说我是香火的引路人，专为香火承挡灾祸。太爷和婆婆深信不疑，把我扔进后院里自生自灭，过得越惨越好。娘好像也忘了明珠姑姑出卖她的事。

会笑着跟她搭话，主动聊以前一起上学时的趣事。明珠姑姑对她也放下戒心，还让婆婆给娘解了铁链。铁链被取下后，我却觉得娘身上无形的枷锁更重了。

她学着寨子里的女人，每日都要去祠堂，给我牌位上的那个爹上香，保佑她早日怀上香火。

还会主动去侍奉太爷和婆婆，做一个遵守孝道的规矩儿媳。二虎会和其他小孩一起，故意朝娘身上扔石头。娘也只是笑笑，夸他们力气真大，还会给他们吃桂花糖。直到有一天，娘当着爹的面，突然指向我，用厌恶的语气对爹说：“这哑巴丫头看着就晦气，勇哥，改天跟太爷说说，祭祀的时候烧了她，骨灰也给文斌做成香火，省得在这儿碍眼。

”爹淫邪笑笑，上下打量我，点头说：“好主意。”我如坠冰窟，浑身僵硬，难以置信地看着娘。4祭祀前一天，我在祠堂厚重的帷幔后打扫。经过窗边，意外听见爹和几个族中混混在祠堂外喝酒吹牛。爹醉醺醺地咒骂：“……王梦雪那贱货，又冷又晦气！要不是为了……嗝……明珠妹妹……老子才不碰她！明珠那身子，那脸蛋，才是金枝玉叶！老太爷这老东西，拖着不答应，想把明珠卖个好价钱……我呸！

”我听得胆战心惊，完全没想到爹敢在背地里当众辱骂太爷。毕竟他是对太爷最奉承的一个，不然太爷也不会把传承香火的重担交给他。更想不到爹敢对明珠姑姑有觊觎之心，按照血缘辈分来算，爹还该叫明珠姑姑一声表妹。他们一群人嬉笑着要走向外面。

可就在慌乱中，我手中扫把不小心碰到墙角烛台，发出刺耳的滚动响声。与此同时，院外的嬉闹声也停止。“谁？！”臭熏熏的酒味越来越浓郁。祠堂木质门被吱呀推开，脚步声随之停止。“看到你了。”我浑身冷汗，呼吸猛然一滞。下一刻，我却听见了娘的声音。娘没逃过这一顿毒打。原本快愈合的疤痕上，多添了许多骇人的伤口。

她瘫软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我犹豫着靠近，想给她递水。娘没接水，却用极其微弱、仿佛自言自语的声音对着爹说：“明珠妹妹，真干净，有福气，勇哥这样的，配她才不委屈，困在我这污秽地，辱没勇哥了。”“太爷更看重明珠，才会把她许配到外面，五天后，明珠就要被嫁去镇上……”话落，我亲眼看到爹在门口停住脚步，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贪婪。娘游刃有余地说着奉承他的话，甚至不顾身上的疼痛，从地上爬去他脚边，柔柔弱弱攀上他的脖颈。“勇哥你这么厉害，族里大事小事，太爷无一不依仗你，明珠妹妹一定会喜欢上你的。”“像明珠妹妹这样的女人，最缺勇哥这样的男人抚慰了。”......爹又扔给我钥匙，让我出寨去买牛肉。

这一次我没跑，也不需要跑。5盛大的祭祖日。娘罕见被穿上漂亮衣服。阿嬷把她打扮干净，婆婆主动牵起她手。带着她挨近太爷，就站在象征大房的位置上。祭祖是件大事，所以太爷会在祠堂当众宣布明珠姑姑的婚事。把她嫁给镇长的儿子。

可就在太爷准备击鼓宣布之时，我在人群中看到喝得满脸通红的爹突然冲出来，跪在太爷面前大喊：“求太爷把明珠妹妹嫁给我！我……我为长房延续香火尽心尽力，够格了！”全场死寂。就连带人抬彩礼进来的镇长也停住脚步，脸色难看。太爷脸色铁青，猛地摔了酒杯，罕见对他厉声斥骂：“混账东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尊卑的畜生！

明珠是要配贵人的！滚回去做好你的本分！”族中人无一敢吭声，撞在太爷的枪口上。

镇长调侃：“看来族长的女儿可真是千金小姐，万人求娶。”太爷白了脸色，“族里人不懂事，喝多了酒，刘兄弟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明珠最喜欢英杰公子了，两个人天作之合，昨天我还见明珠在屋里偷偷绣肚兜呢，定是要穿给英杰看的。

”众人哄笑一团，娘也跟着笑。我却没有笑，抬头看向镇长身后那个二百多斤的胖子，流着鼻涕，把手中棒棒糖吃得砸吧作响。氛围瞬间缓和下来。可爹对此毫不在意，仍对着太爷开口：“那个傻子怎么能配得上明珠？！明明我才跟明珠表妹是天生一对！

”爹朝着太爷邀功：“我既能为亡兄延续香火，也能让明珠给石家传宗接代……”“还有她！

”爹骤然指向娘站的位置，大喊：“她已经怀香火了！”6众人一片哗然。

明珠姑姑的婚事重要，大房的香火传承更重要。太爷和婆婆都是满面笑容，纷纷盯向娘的肚子。可爹刚才闹着要娶明珠姑姑的疯话也令人起疑。所以太爷看向了我。

他拨开人群，拿着桂花糖走到我面前：“阿念乖，告诉太爷，你娘是不是已经怀香火了？

”我顾不上爹警告性看过来的眼神，也顾不上众人的刺眼目光。

只一个劲抢走桂花糖塞进嘴里。太爷已经对我没了耐心，又问一遍。“阿念告诉太爷，你娘是不是已经怀香火了？”我侧头看向娘所站的位置，看向她手里一直恭敬捧着的那个牌位。然后。我笑着摇了摇头。太爷见我摇头，瞬间变了脸色。“石勇，你竟敢欺瞒香火大事！”“不，不是......”爹狠狠瞪我一眼，手脚并用爬到太爷脚下：“族长，她一个灾星哑巴知道什么？问神婆，神婆一定知道！”神婆此时已经慌乱得不成样子。

她若点头，可娘肚子里如果不是男孩，她定要受到族里惩罚，被发卖出去。她若是不点头，日后定要受到爹的报复。再三思索下，我见她和我一样摇了摇头，盘坐在地上神神叨叨：“送子娘娘没显灵，香火在下一胎，这胎要被吊在树上鞭打三十鞭，让她再也不敢来……”“疯婆子！”爹拿了酒杯朝神婆狠狠掷过去：“我石勇的儿子，你敢说不是？收了我那么多钱还敢说谎！”话音一落，全场哗然。

神婆急得连连摆手：“族长，他竟敢用钱财侮辱神明！简直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

”太爷的脸白了又红，只觉丢人，狠踹爹一脚后指使神婆：“还不赶紧去赶走挡路鬼！

”“......族长。”就在神婆摆摆手要把娘吊去树上的时候。

娘期期艾艾跪在地上：“儿媳，儿媳根本就没怀孕......”7爹被当众拖走，太爷说他邪祟上身，把他打了五十鞭后关进祠堂。神婆也被卖了出去。爹离开的时候，羞愤欲绝的眼神像要吃人。当晚，我就在祠堂门口守到了娘。她穿着单薄衣衫，看到突然在黑暗里冒出来的我，愣了一瞬。“阿念......”我呜呜叫着，张开双臂拦住娘的去路。爹刚受罚，正在气头上，她现在进去，免不了一顿毒打。

娘嫌恶地白我一眼：“死哑巴，你就应该跟你的妹妹们一样，去给你大爹供香火。”我知道，她在恨我偷钥匙，转头又向明珠姑姑告密的事。“呜呜。”我摇着头，急得手脚并用给她比划。她骗了爹，如果现在进去，一定会被爹打死的。“阿念。

”娘的目光复杂：“你乖乖回去睡觉好吗？我会没事的。”娘凝视着我，眉宇间那惯常的紧绷，恍惚间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暖意。

要推开我的那只手转而摸了摸我的脑袋。我没再拦她，但我也没走。我安静地躲在窗外，看到娘被爹打得遍体鳞伤后，竟异常平静地抬起头，对着爹低声说了很久的话。

我听不清全部，只捕捉到几个词：“恨我？想摆脱？……换了我，让明珠替你哥守节，你照顾……名正言顺……太爷……遮丑……”爹狰狞的脸上先是错愕，然后慢慢变成一种疯狂的心动。我死死捂住嘴，终于明白了娘想做什么。第二日，娘在婆婆视察离开后，突然抓住我的手。娘的眼神不再是冰冷或伪装，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和信任。她用指尖在我手心飞快地划了几个字：“信我？

”又指指外面明珠姑姑院子的方向。我看着娘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心脏狂跳。最终，用力地点点头。我按娘的指示，偷来明珠姑姑的一对耳环，塞到娘床铺下的显眼处。明珠姑姑来找娘聊天时，恰好发现那对耳环。很快，婆婆就带着人，浩浩荡荡来到娘的院子。骂娘偷窃，手脚不干净。娘不住求饶，喊着冤枉，说她没偷。

但婆婆是不信的。明珠姑姑是他们捧着长大的女儿，怎么可能会欺骗诬陷她？

娘受了一番严厉的斥责和毒打，最后被免去三天后给明珠姑姑送嫁的好差事，又把娘锁在床尾，等爹从祠堂受罚出来后再解开。当晚，我就偷摸溜进祠堂，将明珠姑姑会按时出嫁的消息比划告诉了爹。爹的眼神更加焦躁。8终于，在明珠姑姑出嫁前夜，爹按捺不住逃出祠堂，去找了她。“明珠，跟我一起跑吧，我们私奔。

”“以后我搬砖养你。”爹两只手都死死拽着她的手腕，一个用力把她搂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