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纸片碎裂的声音很轻。却让客厅里所有声音瞬间消失。顾沉的母亲，我名义上的婆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怒气凝固了。她刚刚还指着我的鼻子。“温念！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恶毒！安然都病成那样了，阿沉为她花点钱怎么了？那是情分！你呢？

你跟他算电费，你有没有心！”“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我们顾家给你住，给你顾太太的名分，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现在，她指着我的手，在半空中僵住。顾沉，我的丈夫，也终于从那份他看都懒得看的离婚协议上，抬起了他那双矜贵的眼。

他的视线落在我手中的碎片上，眉头第一次为我蹙起。“温念，你又在发什么疯？”我笑了。

我把撕成两半的孕检单，随手扔在茶几上。就像扔掉一张用过的废纸。“我没疯，顾先生。

我只是在给你算最后一笔账。”我拿起那份被他忽视的账单，指着最后一栏。

“婚期一年零三个月，共计4百55天。你住主卧，我住次卧，房租按面积平摊，你每月多付800元。”“水电燃气网费，账单为证，分毫不差。”“上个月你加班，我帮你取了三次干洗的衣服，跑腿费一次20，共计60。你喝了我一箱牛奶，12盒，88块。你出差弄丢的袖扣，我给你买了一对新的，发票在后面，2888元。

”“所有的账目，都在这里。但是，”我顿了顿，拿起手机，点开计算器。“就在昨晚，你进我房间洗漱，用了我的海盐牙膏，市价28元，按100次使用量计算，你用了一次，是两毛八。哦，不好意思，四舍五入，三毛。”“还有你早上出门，错穿了我的拖鞋，穿了大概……三分钟？拖鞋折旧费，算你一块二。”“最后，是你刚刚，为了安慰从医院打电话给你、哭诉自己害怕的安然小姐，抽了一根烟。烟是我买的，一包45，二十根，一根两块。”“三毛加一块二，再加两块。顾沉，你总共欠我三块五。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的数字清晰无比：3.5。“支付宝还是微信？转给我，我们就两清了。”空气死寂。婆婆的嘴巴张成了“O”型，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

顾沉的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冷漠终于碎裂，取而代 পারে的是一种荒谬和不可置信。

“温念，你……”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几个字。“你至于吗？”“至于啊。

”我回答得理所当然，“我们的婚姻不就是一笔交易吗？交易就该算清楚。不然，岂不是我占了你的便宜？”我的目光扫过他身后电视上暂停的画面。

财经新闻的头条——“青年企业家顾沉为红颜一掷千金，卖掉公司股权救治初恋，堪称情深义重典范”。画面上，他抱着虚弱的安然，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珍视与焦急。

而现在，他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钱，我会让助理一次性结清。

包括你说的三块五。”他恢复了惯常的语调，仿佛多跟我说一句话都是浪费。“不必了。

”我拒绝。我拿起我的包，那是我们结婚前我自己买的，用了三年。“这三块五，就当是你卖掉公司、抛弃我们这段AA制婚姻的……遣散费吧。”我转身，走向门口。

“站住！”婆婆尖叫起来，“你这个疯子！你把话说清楚！你刚才撕的是什么！

”我没有回头。“没什么，”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一张废纸而已。”我打开门，正要踏出去。顾沉的手机响了，是安然特别设置的铃声，一首温柔的钢琴曲。

他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起来，声音瞬间从冰冷切换成温和。“然然，别怕，我马上就过来。

”我的脚，终于踏出了这个我住了455天的“家”。身后，顾沉挂断电话，第一次对我发出带着怒意的命令。“温念，回来。”2我没有停下脚步。

顾沉的声音被我关在了门后。电梯门打开，我走了进去，看着金属门面倒映出的自己。

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平静。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胃里一阵翻涌。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抖。我和顾沉的开始，也很平静。七年前，大学图书馆。

我抱着一摞厚重的法律典籍，在书架间穿行。一个转身，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书本散落一地。“抱歉。”头顶传来一个清越干净的声音。我抬头，看到了顾沉。

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计算机系的天才，英俊，耀眼，走在路上都会引来无数女生的回头。

而我，是法律系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戴着厚厚的眼镜，永远埋首于书本。“没……没事。

”我慌忙蹲下身去捡书。他也蹲了下来，帮我一起捡。阳光从书架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白衬衫的袖口上，落在他修长干净的手指上。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的学生证掉了。”他捡起一张卡片递给我。我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触电般缩回。“谢谢。”“不客气。”他站起身，对我笑了笑，转身离开。从那天起，我的暗恋，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我开始刻意制造偶遇。在他常去的篮球场边，假装看书。

在他上课的教学楼，假装路过。在他吃饭的食堂窗口，排在他身后。他或许对我有点印象，那个总是低着头的眼镜妹。但他从来不知道我的名字。毕业后，我进了律所，他创办了自己的科技公司。我以为我们的人生再无交集。直到一次校友会上，他被家人催婚催得不耐烦，在露台上抽烟。我鼓起一生最大的勇气，走过去。“顾沉，如果你需要一个妻子来应付家人的话，可以考虑我吗？”他愣住了，显然不记得我。

我摘下眼镜，对他笑了笑：“我叫温念，法律系的。我只有一个要求，我需要一个住处。

我们可以签协议，婚内财产和生活开销，全部AA。”他打量了我很久，然后掐灭了烟。

“可以。”就这样，我们结婚了。没有婚礼，没有戒指，只有两本红色的结婚证，和一份比任何商业合同都更严谨的AA制婚姻协议。协议是我亲自起草的。我以为，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哪怕是以这种方式，我也心甘情愿。我以为，我的冷静和理智，能藏住所有的爱意。可我忘了，爱是藏不住的。是清晨为他准备好、又谎称是多做的早餐。

是他胃疼时，我默默放在他书桌上的温水和胃药。是深夜他回家时，客厅里永远为他亮着的那盏灯。他全都接受了，心安理得。然后，在我递上早餐时，支付给我8块钱的早餐费。在我留下胃药时，转给我35块8的药费。在我为他留灯时，把那一晚多出来的电费，精确到分，转到我的账户。他用最冷静的方式，划清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界限。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我走出电梯大堂，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沉发来的微信。不是文字，是一个转账。

金额：1000000.00附言：够了吗？3一百万。真是阔绰。比那三块五，大方太多了。我没有点收款，而是回了四个字。“不够。”然后，我将他拉黑，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走出小区，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闺蜜苏晴家的地址。车子开出去没多久，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我挂断。

对方又打了过来，锲而不舍。我接起，没出声。“温念！”顾沉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传来，“你什么意思？一百万还不够？你的胃口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顾先生，你打错了。

”“别给我装蒜！你到底在哪里？立刻回来！”他用命令的口吻说。“回去干什么？

”我轻笑一声，“回去给你那娇弱的白月光腾地方吗？还是回去欣赏你们感天动地的爱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他的声音变得更冷。“安然要在家静养，她情绪不稳，不能受刺激。”“所以呢？”“所以你别闹了，回来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暂时搬出去住一段时间。酒店的钱我来付。”听听，多么理所当然。他不是让我搬走，是让我“暂时”搬出去。在他眼里，我就像一件可以随意摆放的家具。需要的时候摆出来，不需要的时候就收进储藏室。“顾沉，我们离婚了。”我提醒他。“我没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法律上，分居两年，婚姻关系自动解除。我等得起。”“你！”他似乎气得不轻。

我没兴趣听他发火，正准备挂电话，电话那头却传来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声。

“阿沉……是在跟温姐姐打电话吗？”是安然。“你别生温姐姐的气，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回来的……更不该麻烦你……”她说着，带上了哭腔，“要不我还是走吧，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吵架……”“你别胡说！”顾沉立刻安抚她，“跟你没关系！你身体不好，哪儿也别去，就在家好好待着！

”“可是温姐姐她……”“她就是闹脾气，你别管她。”顾沉的声音不耐烦起来，“一个连三块五都要计较的女人，你理她做什么。”我握着手机，听着他毫不避讳地对我进行贬低和评价。心口的位置，那道看不见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阿沉，”安然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的挑衅，透过听筒清晰传来，“你快跟温姐姐道歉吧，让她别生气了。对不起啊，温姐姐，都是我的错，你千万别怪阿沉。”好一朵盛世白莲。

得了便宜还卖乖，茶艺大师都没她段位高。“行了，安然。”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们两个都听清，“别演了，奥斯卡不缺你这个小金人。”“温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管你是不是故意的。”我直接打断她，“我现在就给你俩直播一个拉黑删除一条龙服务，麻烦你们这对情深义重的苦命鸳鸯，别再来烦我这个要算电费的恶毒前妻了。”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车厢里一片安静，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很快，苏晴的公寓到了。她一开门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念念！你终于想通了！

”我回抱住她，故作轻松地调侃：“是啊，再不跑，我怕是要被那对狗男女气到原地爆炸，一尸三命。”苏晴的表情瞬间变了。“三……三命？念念，你……”她低头，视线落在我的小腹上。我还没来得及解释，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苏-晴警惕地问：“谁啊？”门外，是顾沉阴沉到极点的声音。“开门。

”4苏晴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怎么找来的？”她压低声音问我。我摇摇头，心里也是一片冰凉。我忘了，顾沉想找一个人，有多容易。“温念，我知道你在里面。

”顾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开门，我们谈谈。”“谈你个大头鬼！

”苏晴冲着门外吼，“姓顾的，你跟你的白月光过去吧，别来烦我们家念念！

”“我只跟温念谈。”“她不想跟你谈！”门外安静了几秒。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门锁的位置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在踹门。苏晴吓了一跳，我也被这声巨响震得心脏一缩。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感。我的脸色瞬间变了。“念念，你怎么了？”苏晴扶住我。“肚子……有点疼。”我额头上渗出冷汗，声音都在发抖。

“别怕别怕，我们去医院！”苏晴慌了神，立刻就要扶我往里走。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温念！你再不开门，我就报警了！”顾沉在外面威胁。“你报啊！

你让警察来看看你是怎么骚扰前妻的！”苏晴毫不示弱地回敬。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手抖着接通，里面传来安然楚楚可怜的声音。“温姐姐，对不起，你别生阿沉的气，他只是太担心我了……”“你闭嘴！”我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三个字。

腹部的绞痛让我几乎站立不稳。“温姐姐……”安然似乎被我吓到了，带着哭腔，“我……我只是想告诉你，阿沉他……他为了给我筹集手术费，把公司都卖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压力很大……你就不能体谅他一下吗？”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进我最痛的地方。他什么都没有了？不，他有她。他为了她，可以什么都不要。而我呢？我算什么？“温姐姐，我知道你恨我。

可是……可是阿沉是爱你的，不然他当初为什么会娶你？

他只是……只是心里还放不下我而已。你不要怪他，好不好？”爱我？我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安然，”我一字一顿地说，“你听好了。我祝你们，锁死，钥匙我吞了。千万别分开，免得再去祸害别人。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没再理她，直接挂断电话。门外，踹门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顾沉用手机功放传出的，安然虚弱的哭喊声。

“阿沉……我好难受……我的心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然然！你撑住！

我马上回来！”顾沉的声音里满是恐慌和焦急。然后，我听到他远去的脚步声。他走了。

为了他心尖上的那个人，他毫不犹豫地走了。世界终于安静了。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墙壁滑落在地。苏晴尖叫着抱住我。我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鲜红的颜色，染红了我的裙摆，也染红了苏晴的瞳孔。“念念！流血了！你流血了！”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我好像看到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的标题。“情深义重！

顾氏集团前总裁顾沉，为救初恋彻夜守候，不离不弃……”5我在消毒水的味道中醒来。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苏晴趴在我的床边，眼睛又红又肿。“念念，你醒了！

”她看到我睁开眼，立刻坐直了身体。“孩子……”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吓人。“还在，还在！”苏晴连忙握住我的手，“医生说你动了胎气，差点就……幸好送来得及时。念念，你吓死我了！”我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虚脱了。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还很平坦，却孕育着两个小生命。是我的孩子。只是我的。“他……来过吗？”我问。

苏晴的脸色沉了下去。“他还有脸来？从你进急救室到你出来，他连个电话都没有！

他的心都扑在他那个宝贝白月光身上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我的心里，却已经掀不起任何波澜。哀莫大于心死。“念念，你别难过……”“我不难过。”我打断她，看着窗外的天空，“苏晴，帮我一个忙。”“你说！”“帮我办出院手续。然后，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苏-晴都愣住了。

她看着我，许久，重重点了点头。“好！天涯海角，我都陪你！”一个温和的男声插了进来。

“算我一个。”我转头，看到了门口站着的男人。他穿着白大褂，身形挺拔，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文俊朗。是陆泽，苏晴的表哥，也是这家医院的主治医生。

更是我多年未见的老同学。“陆泽？”我有些意外。“温念，好久不见。”陆泽走进来，手里拿着我的病历，“你的情况，我都了解了。想离开可以，但必须答应我，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要听我的安排。”他的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谢谢你，陆泽。”“跟我还客气什么。”他笑了笑，“你先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