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的绿房子欧伟达静兰新热门小说_最新章节列表缥缈的绿房子(欧伟达静兰)
一 绿房子之殇天刚刚放亮,静兰便在县急救中心南门西侧来回踱步。那里有一个小广场,停着几辆救护车,摆着一个烟摊,一个水果摊。手机铃声响起来。
静兰把左手插到羽绒袄侧袋里掏手机,又唯恐碰到拒绝键,动作极其小心,好像里面装着一只刚出锅的薄皮汤包。欧从容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像兔子一样不停地跳动。
是兰姨吗?欧从容的声音永远是从容的。是,我是。静兰的脸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她努力压抑着情绪。我爸病了。我们几个,想请你来一趟,就在急救中心ICU室,内科楼五楼。进ICU了?静兰的声音颤抖了。你知道我爸病了?欧从容有些诧异。
我不知道,我这就赶过去!静兰的泪水流了出来,她用手背把它抹去了。
她当然知道欧伟达病了。大前天晚上,欧伟达在绿房子里突然发病,被急救车拉走不到五分钟,她就得到了消息。她在绿房子里住了十年,周边的邻居,老的小的,都是她的朋友。那一带的很多人不知道社区领导是谁,但是,没有人不知道梁静兰。她还知道,她离开绿房子以后,欧伟达时常低吼,谩骂,有时,还会独自哭泣。哭泣!静兰的心被刀子捅开了。她陪了他十年,只见他流过一次泪水,那是王清音去世时。她一直在急救中心外面徘徊,但是,她不敢进去。

最初听到的消息是肺炎,接不上气,怎么就进了ICU?欧伟达已经88岁了,但是他的身体一直都不错。她照顾他十年,他连感冒都没有得过,怎么会染上这么严重的病?
内科大楼有两部电梯,候梯室挤满了男人和女人。静兰等了几秒钟,便毫不犹豫地从楼梯爬了上去。已经有三年没有爬过这么多楼梯了,有些气喘。
三年前的一个早晨,欧伟达突发奇想,要去城南登“镇风塔”。她劝不住,只好随着他去了。
那座塔有七层楼高,欧伟达在她的搀扶下,竟然爬到了顶端。半年以后,欧伟达便因双腿肌肉萎缩不得不坐进了轮椅。他时常回忆那次登塔,说那是他人生最后一次攀登,是在她的帮助下完成的。三年前,那时多好啊!欧伟达85岁,她65岁。欧伟达说他要活到100岁。她说,好,我再陪你15年!欧伟达说,你也要活到100岁。我死后,你还住在这绿房子里,让你儿子孙子伺候你吧!她说,不,我独自一人在这里守着你。欧伟达曾经多次和她说过,等他死了,火化了,就把骨灰盒埋到后院那棵秋海棠树下。秋海棠是愿意的,但是,静兰知道自己没有能力让他的骨灰与秋海棠做伴。安之蓝躺在西郊公墓里,她的旁边,已经为欧伟达留了一个位子。有些话,活着的时候说说,就当实现了。
ICU室占据了一层楼,她在挤满了家属的走道里没有看到欧从容,便气喘吁吁地走进休息室。欧从容正和他的二弟欧从光、妹妹欧从芳闲聊,看到她进来,点了点头。这是静兰被欧家三兄妹逐出绿房子以后第一次与他们见面。时间过去了三个月,她仍然有些尴尬。休息室里摆了六张双层床,上铺摆放生活用品,甚至,摆放提前准备的丧葬用品;下铺用来休息。欧家三兄妹坐在同一张床的边沿儿,没有给静兰腾空的意思。静兰和对面那张床的主人打了个招呼,凑了一个边儿。兰姨,今天请你过来,是有一件事。欧从容说。你说。静兰的眼里还有一些泪水。刚才在走道里,她听说进了ICU室,全部都要上呼吸机,要插管,有的还要气切。
她想像着欧伟达躺在病房里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今天呢,争取了一个探视的机会,我想请你和我一起进去,看看我爸。欧从容说。欧从容脸上的笑是挤出来的。
欧伟达半年前曾经和静兰说起欧从容的笑,说你看他,脸上的笑全是假的!当了十几年局长,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是不真诚的,现在退休了,也改不过来了。她很有同感,说,你当了三十多年领导,也没有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你看你的笑,全是从内心浸出来的。
欧伟达说,现在的干部,能和我们比吗?我们是吃糠咽菜长大的,懂得报恩,懂得珍惜。
欧从容这一代是喝甜水长大的,他们的基因已经改变了。静兰仔细看了看欧从容,确信刚才听到的话是从他嘴里发出的。她又看看欧从光和欧从芳,他们面无表情,似乎是不相干的人。静兰皱了皱眉头,说,我听说一次只能进去两个人探视,你让我和你一起进去?欧从容肯定地点了点头。欧从芳冷冷地说,现在是疫情期间,按说是不给探视的。静兰明白了:这个探视的机会得来不易,给了她,说明他们很重视她。
可能吗?为什么?活了六十八年,她似乎没被谁重视过。欧伟达重视她吗?五年前,安之蓝刚刚去世的时候,欧伟达开始重视她。但是,她总觉得那是关注,离重视还隔着几里路。四十八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欧伟达时,她就知道,自己这一辈子不需要其他人重视了。她爱上这个男人了。爱上就有了动力,有了活力,她还需要别人的重视吗?有了动力和活力,就有了胆气,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了。但是,三个月前的那个上午,她突然明白,没有人是无所畏惧的。
二 逐出绿房子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有微风,空气很清爽。她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欧伟达,他们在绿房子的后院慢慢地转圈。后院很大,有一亩地,东侧种花,西侧种青菜。挨着院墙,生长着十几棵茂盛的石榴树、四季桂,西北角有一棵树形很漂亮的碗口粗的秋海棠。欧伟达手里拿着一把塑料花洒,时不时给需要浇水的花和菜淋上几下。水淋完了,静兰便去院子东南角的那口大缸里取。
大缸里的水永远不会见底,用了一半,静兰便会把它灌满。浇花浇菜是欧伟达的乐趣,静兰配合得很好。一圈转完,大门响了一下。他们慢慢回到堂屋里,看见欧家三兄妹正坐在沙发上私语,一个七十来岁满脸风霜的男人坐在沙发旁边的小凳上。
欧家三兄妹一个月来看欧伟达一次,各来各的,坐上一个小时就走。这次一起来,令欧伟达很高兴,立即吩咐静兰中午多炒几个菜,而且,要加两个荤菜。
欧伟达已经两年不吃荤了,静兰也跟着不吃。那个老男人是欧伟达的堂侄,叫欧大成,在老家养猪,一年见不到一次。欧伟达不喜欢他,说他身上和脑袋里都有猪屎味。
欧从容用手势制止了要去厨房的静兰,笑着说,兰姨,我们和我爸说个事,你也听听。
欧伟达哈哈一笑,说,好,知道尊重人了。自打静兰来到欧家,就很少见到欧家兄妹的笑脸,也很少听到他们喊她兰姨。爸,成子哥养猪失败了,十头猪都染了瘟,死了。欧从容说。
欧伟达看了欧大成一眼,没说话。我们几个商量,想把他请到你这里,让他伺候你,也让他有个事儿做。欧从容说。欧伟达愣了一下,疑惑地扫视着三个儿女,半晌才说,你们什么意思?我还没到需要两个人伺候的程度吧?欧从容说,兰姨年龄不小了,有儿有孙的,人家还有日子要过呢!欧伟达明白了,他看了看静兰,“啪”地拍了一下轮椅扶手,说,你放屁!你们都放屁!我和静兰虽无夫妻之名份,却像夫妻一样生活,这是你们都知道的事实!她的去留,岂是由你们决定的?静兰站在一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从安之蓝去世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的。她害怕,却只能安静地等待。欧从容寒了脸,说,我这些年说的话,在你眼里,哪一句不是放屁?
欧从光笑了,说,你当了十五年商业局长,如果尽放屁,县领导岂不是瞎了眼?欧从容说,欧从光,你工作三十年不提拔,到现在还是小股长一个,怎么好意思指手划脚?
欧从芳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说,你们想吵架,另找个地方。再不说正题我就走了!
静兰看了看欧伟达,说,我还是回避一下吧!等你们说妥了,再喊我。欧伟达抓住她的手,说,你不要走,我没有避你的事情。欧从容说,兰姨你早晚要走的,是不是?
你在这里呆久了,你家儿孙会有想法的。静兰摇摇头,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你爸需要我,我就陪着他。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超出静兰想像,也令她感到耻辱。
在她的印象里,三兄妹虽然算不上孝顺,但在欧伟达面前还是比较收敛的。她没有想到,三兄妹今天就像打家劫舍的强人。他们毫不留情地攻击欧伟达,指责他对安之蓝的冷漠,指责他用夫妻共同财产建了绿房子,指责他老到这样子还有很大的野心,指责他从来不为儿孙着想。静兰想起了十二年前因肺癌去世的廉大福。廉大福是个泥瓦匠,她嫁给他以后,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斯文话。即便如此,廉大福也比今天的三兄妹有教养。
为什么要嫁给廉大福呢?既然无法嫁给欧伟达,嫁给谁不一样呢?以欧伟达以前的脾气,他会把能抓到的所有物件都掷向三兄妹。但是,他没有。他的暴怒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因为他很快意识到他的怒火已经像秋天的柿树上落下的枯叶一样没有份量,连一只母鸡都无法惊吓到。他像被水冲刷的泥沙一样松懈了。静兰感觉得到,他的内心已经充满了彻底的绝望。她想起了一句话:英雄末路!静兰痛哭了一场,却不能阻止事情的进展。欧大成留了下来,他就像一袋散发着异味的猪肉,被欧家兄妹卸到了欧伟达的院子里。三天以后,欧从光带着他的儿子把正在超市购买日常用品的静兰拦住,强行把她送回了老家——赵店镇廉小庄。她很快返回,却在绿房子南面二百米被欧从芳截住。
她打欧伟达的手机,接电话的是欧从容:她亲手购买的那部银色智能机,已经被三兄妹没收了。欧伟达成了困兽,她成了一只流浪的母羊。
她在离绿房子一公里远的一个小区租了一间公寓,唯一的目的,就是等待回到欧伟达身边的机会。她感觉委屈,还有些害怕,担心再也见不到欧伟达。
她不甘心,她和欧伟达的日子刚刚开始,怎么可能以这样的方式匆匆地结束!但是,她心里明白,回不去了,永远都回不去了!欧伟达当初说大家都活到一百岁的时候,她感觉是有可能的,甚至,能超过。但是,她现在知道,一百岁,欧伟达的,她自己的,都是玩笑!三兄妹以为欧伟达有万贯家业,只有把她赶走,那万贯家业才能属于他们。
欧伟达有多少钱?她认为自己是清楚的。他们的担心,在她看来就是一个愚蠢的笑话。
三 探视ICU室的值班医生进入了谈话室,开始喊患者家属进去谈话。
每天上午九点至十点,这是一个固定的程序。静兰觉得休息室里有些闷,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便走到过道里。过道里仍然很拥挤,很嘈杂,空气中仿佛翻滚着一股浊浪。休息室门东侧,一个中年女人正坐在塑料连椅上哭泣,离女人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憔悴的男孩子正用衣袖擦拭着滚滚流出的泪水。两间谈话室,家属进进出出。进去的时候,脸上写满希望和担忧;出来的时候,有的流着泪,有的一脸茫然,还有的,脸上有一抹似乎从天而降的喜色。有人碰了碰静兰的手臂,她扭头看,是欧从容。兰姨,我们换个地方说话。欧从容说完,转身向候梯间走。
静兰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候梯间也挤满了人,高声喧哗着,好像大家来这里就是为了自由地说话。欧从容皱了皱眉头,从安全门出去,下了十来级台阶,站在转向台上等静兰。静兰扶着楼梯慢慢地往下走,居高临下,欧从容冷漠的神情能看得更清楚。欧从容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为什么不在休息室说呢?静兰终于走到了欧从容身边,弯腰敲了敲左腿膝盖。欧从容说,屋里太嘈杂。静兰知道,他不想让别人听见。我们兄妹三人花了一万块,从上海请了一个专家,专门给我爸看病。欧从容吐出一口烟缕。县急救中心的水平很一般,经常有病人家属拿出高昂的出诊费,从大医院请医生过来会诊。欧伟达去年嘱咐过静兰,说如果我突发重病,无法自作主张,你千万不要把我送进Icu室,更不要从外地请医生会诊。延长只能增加痛苦,你明白吗?她明白,但是,谁忍心看着亲人一点一滴耗尽生命而无所作为?欧从容咳嗽了一声,转身吐了一口痰,说,老爷子这几天一直是昏迷的。专家来了以后,提了很好的意见,总算让他睁开了眼睛。所以,今天才有这个见面的机会。静兰感到身子非常疲软,不坐下来就可能倒下去。但是,没有可坐的地方,她用右手抓住楼梯扶手。能好吗?她从嗓子里挤出这三个字。然后,便是一阵不期而至的抽泣。欧从容有些失望地摇摇头。谢谢你让我和他见一面。静兰说。
她知道,这一次与老欧见面,可能是他生前最后一次。认识他四十八年,陪伴他十年,和他有夫妻之实,也有两年了。唉!夫妻之实,又能有什么夫妻之实呢?不过是躺在他身侧,摸摸他的脸,亲亲他的额头,说几句体已话罢了;不过是擦屎擦尿更方便些罢了。年轻时,她曾幻想过和老欧的**,但是,能躺在一起了,却是只有爱,没有性了。现在回想起来,所有与他相伴的日子,就像一瞬间,比早餐时给他剥一个白水鸡蛋都快。欧从容叹了一口气,说,兰姨,我知道你对我爸好,他对你也很好,他对你的感情,超过了对我妈。
我爸一直不喜欢我妈,我们都知道。静兰吓了一跳。本以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原来三兄妹都是知道的。她看了欧从容一眼,正遇到他狡黠的目光。
一个冷颤像微风一样掠过她的全身。她明白了:三兄妹一直认为,欧伟达之所以不喜欢他们的母亲,是因为她的存在。他们什么时候这么认为的呢?要么,是十年前她到欧家协理家务的时候;要么,是四十八年前她去公社看望欧伟达的时候,那时欧从芳和欧从光还小。你第一次来我们家,扎着一条大辫子的。
安之蓝生前数次这样和她说。安之蓝说的“第一次”,是1972年6月21日。那天上午,梁静兰奉了父亲的令,去公社大院看望欧伟达。一大早,父亲就收拾好一个篮子,里面装了三十个鸡蛋;还有一个五斤容量的白色塑料桶,桶里装满了高梁烧。父亲说,欧老爷子去世五年了,现在他儿子伟达调到咱公社当书记了。我走不动,你代我去看看他!
父亲前年被拖拉机轧断了右腿,走路要拄拐。按照父亲的说法,欧家对他们梁家是有大恩的。
1942年冬天,父亲的父亲带着一家老小从河南相城老家出发,讨荒到了安徽淮北地区,正遇上风雪交加。一家人被困在荒郊野外,眼看就要冻饿而死时,欧伟达的父亲欧传良带着一支抗日游击队路过,救了梁家老小,并把他们妥当安置在附近的一个村子,让他们在那里生根开花结果。多年来,梁家和欧家一直保持着时断时续的关系。断,是因为欧传良和他的独子欧伟达在建国以后频繁地调动工作,信息不畅通;续,是因为梁家打听到消息以后必定要去接上关系。父亲说这不是巴结人,这是报恩。
梁静兰明白父亲的意思,所以她义无返顾地挎起了篮子,拎起了酒桶。她当时并不知道,这一次见面,几乎决定了她的一生。安之蓝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她一定从静兰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所以才记得这么清晰。记得清晰,就是防范的开始。
既然防范,为什么还要她去家里协理家务呢?可能的原因是:找个放心的人很不容易!而且,她也老了,而且,还有报恩的想法呢!安之蓝是中学老师,漂亮,又有气质,这样的女人,为什么老欧不喜欢她呢?十年前,静兰刚到欧家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她时常想,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不分开呢?直到后来她发现了老欧的秘密,答案才水落石出。
我觉得你爸对安大姐挺好的。静兰说,你们不要乱想,这对你爸你妈都不公平。她这么说,一点都不违心。老欧对安之蓝不好吗?该给的全给了,该付出的全付出了。虽然他不爱她,他也仁至义尽了。如果他爱的那个王清音能和他生活在一起,肯定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情——即便没有生活在一起,他们的爱情仍然是绵远悠长的。
但是,老欧牺牲了他的惊天动地,这样的男人,谁都没有资格指责他!老欧和王清音的感情,是一罐散发着岁月醇香的蜂蜜,静兰无法品味它的香甜,却能嗅到浓烈的迷人气息。
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欧从容说,我想和你谈谈当下。据我所知,老爷子除了那片绿房子,还有一些存款。终于来了。静兰收住了心思。我最近遇到了经济困难。欧从容接着说,在大家的想像里,我当了十几年局长,应该有很多积蓄。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所有人,我是廉洁的,我没有拿过应得报酬之外的一分钱。静兰在心里笑了一下。
欧从容前年夏天退休时才五十六岁。为什么提前退?很多人不理解,但欧伟达知道,所以静兰也知道。欧从容和本单位一个离异的女科长保持了十年的男女关系,还生了一个儿子。女科长和儿子需要花钱,这个责任自然落在了欧从容肩上。
欧从容使出全身解数,从单位弄了十几万元。东窗事发后,他上下打点,保住了工作,却被勒令提前退休。欧伟达想起这事就咕咕哝哝地骂,说败坏门风,丢人现眼。
我知道我爸手里是有些钱的。欧从容说,这些钱,一部分可以用来给我爸治病,一部分,可以解我的燃眉之急。当然,老二和老三也有困难,但是,我的困难最大。静兰笑了笑,说,你们应该在家里搜过了,他有多少钱,你们心里没有数?欧从容说,关键是,他的钱,并不完全在他手里。静兰寒了脸,说,从容,你是做过局长的人,你可以托关系到银行查一下你爸的存款,看看与你们搜到的数字是不是一样。
欧从容摇了摇头,说,我查过了,与他留在家里的存单严重不相符。而且,有些钱并不一定存在他名下!静兰惊讶地看着欧从容,脸色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兰姨,你有一笔不小的存款。欧从容嘿嘿笑了一声,说,是前年十月份存的,你肯定记得。
静兰心里凉了半截。她没有想到,欧从容不仅查了欧伟达的存款,还查了她的。
那笔不小的存款,是在杭州打工的二儿子给她的,让她在县城买一套房子,说如果哪一天欧大爷去世了,你就搬出来吧,过一下自由自在的日子。
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和女儿都在老家种地,只有二儿子脑瓜灵活,十五年前跑到杭州打工,在当地买了车,买了房。二儿子不说接她去杭州养老,是因为他在杭州娶了个当地女子,很讲究生活细节,儿子怕生活在一起闹矛盾。
静兰不想在县城买房子,这钱,就当是给二儿子保管着。静兰轻轻地说,那三十万是我二儿子给的,不信,你可以去问他。我另外还有一张卡,上面有一些钱,你查到了没有?十年前我到你家时,你爸每月给我一千五百块钱劳务费。五年前,涨到了两千。花不完的,我都攒在那张卡上呢!欧从容笑出了声,他脸上的不屑告诉静兰,她在说一个笑话。还有那片绿房子,肯定是有房产证的,但是,我们在家里没找到,老爷子肯定也给你了。欧从容说,你们是做了公证,还是直接办了过户?
静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她什么都不想说了,说的越多,越引人怀疑。
一会儿我们一起进去看老爷子,欧从容说,请你当着他的面,说自己愿意放弃房子的所有权,愿意交出他给你的三十万,还有老爷子名下的其它存款。静兰突然感到一阵轻松。她记得,自己的三个孩子很小的时候,一个月只能吃一次肉。当菜盘里最后一片肉被吃完时,三个孩子都会长出一口气。现在,欧从容要剥夺她的所有,她没必要再顾忌什么了!
静兰点点头,说,我明白了。当着你爸说,即使你爸这次能挺过来,也不好改动了。
你这是做两手准备呀!欧从容说,你这样想,也对。静兰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说,你们花在专家身上的一万块,就是为了今天吧?你们还不如让他早点死了!
从谈话室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喊欧伟达的家属。休息室里没有回应。
静兰拍了拍楼梯栏杆,说,喊你呢,你还去不去了?欧伟达回过神来,迟疑了一下,用右手扶住静兰的左臂,一边往谈话室走,一边说,兰姨,这事办成了,我把你当亲姨贡着。
如果我不答应呢?静兰问。欧从容冷笑一声,说,兰姨,你也知道我们兄妹的能力。
如果我爸不在了,我们还有什么顾忌呢?走到谈话室门口,欧从容放开静兰,拧开门,自己先钻进去。静兰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进去。窄小的谈话室里坐着一个中年女医生,瘦瘦的样子。静兰有些恍惚:那个叫王清音的女人,长得和这个女医生有些相像。
四 绿房子秘密安之蓝去世三个月,一天午后,静兰收拾好院子,准备回自己房间休息一下。
这个时间,欧伟达总是在午休,他会睡到四点左右。但是,今天她感觉出一些异样,欧伟达的屋里有说话的声音。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门缝里看到欧伟达正坐在一张圈手沙发椅上,捧着手机在和什么人说话。
她轻轻地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窥到手机屏幕上有一张老年女人的苍白的脸。
容貌是可以倒推的,静兰不得不承认,这女人年轻时一定非常漂亮,而且,气质超群。
静兰心里忽然产生了强烈的嫉妒,想,如果自己曾经拥有这女人年轻时的容颜,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比如,她会不顾一切地追求老欧,把心里的话告诉他。
你不要再等我了,那女人忽然说,五十三年了,一棵蔷薇树已经龙钟了,一朵花早变作泥土了。我老了,你也老了,咱们的心也该枯萎了。欧伟达有些急切地说,我在七年前建了绿房子,就是为了等你来住。
你不是说想在有生之年住在一所绿色的木房子里吗?你说那就像爱情的童话,美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