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蛰伏青云市第一职业技术学校，简称“青职”，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外号——“渣滓洞”。这里盛产社会摇、精神小伙和五彩斑斓的头发，学习氛围基本没有，打架斗殴是日常娱乐。今天，青职来了个新面孔。

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看不出品牌的T恤，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站在教务处门口，低着头，像一株缺乏阳光的蔫巴小草。她叫林未晞，档案上写着：中考失利，性格内向，来自某个偏远小镇。“林未晞是吧？进来。

”教务主任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眼皮耷拉着，没什么精神，“三班，宿舍在4号楼302。

我们这儿……嗯，氛围比较自由，你，好自为之。”林未晞小声应了句“谢谢老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自由？她心里冷笑。是啊，自由的近乎野蛮。

这就是她妹妹林晓晓生前最后待过的地方。三个月前，晓晓从这里最高的教学楼顶一跃而下，留下的遗书只有一句话：“姐姐，这里太脏了，我洗不干净。

”警方定性为学习压力导致的自杀。去他妈的学习压力！晓晓是她们全镇的希望，是顶着“学霸”光环被特招进来的，她会因为学习压力自杀？滑天下之大稽。所以，林未晞来了。

数学奥林匹克金牌、IOI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满分得主、保送顶尖学府的天才光环，她把自己碾碎，重塑，变成了一个“中考失利”的学渣，踏入了这片吞噬了她妹妹的泥沼。

她要看看，这里到底有多脏。宿舍是八人间，混杂着劣质香水、泡面和隐约的烟味。

几个女生正围在一起看手机视频，笑得花枝乱颤。看到林未晞进来，笑声戛然而止。

“新来的？”一个涂着紫色眼影的女生上下打量着她，眼神挑剔，“哪个穷乡僻壤挖出来的？

这身打扮，复古风？”旁边一个短发女生嗤笑：“紫姐，看她那箱子，logo都磨没了。

”被称作紫姐的女生，大名王紫，是这宿舍的头儿，也是校霸赵坤的“忠实追随者”之一。

林未晞没说话，只是默默找到唯一空着的那个靠门、上铺的床位，开始整理。

那床位积满了灰，显然是被人故意空出来的。“喂，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王紫用脚尖踢了踢林未晞的行李箱，“宿舍卫生轮流做，你来了，以后厕所和阳台都归你。

还有，我们紫姐的东西，你得帮忙洗。”林未晞抬起眼皮，看了王紫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却让王紫莫名地心头一窒。“我不会洗衣服。”林未晞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字句清晰。“不会就学！”王紫被她那眼神看得有些恼火，“在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林未晞不再理她，继续铺自己的床单。那床单是干净的浅蓝色，在一片花红柳绿中显得格格不入。她的沉默和无视，在王紫看来是极大的挑衅。

但对着这么一个闷葫芦，一拳打在棉花上，王紫一时也没了发作的由头，只是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低声对同伴说：“等着，有她好看的。”林未晞铺好床，躺了上去，面朝墙壁，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没人看见，她藏在枕头下的手，正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已经有些磨损的髮夹——那是晓晓的遗物。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能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愤怒和悲伤。晓晓，姐姐来了。

告诉姐姐，是谁逼的你？这潭水有多深？姐姐帮你，把这里……彻底洗干净。她闭上眼，大脑如同最高效的处理器，开始飞速运转。赵坤，王紫，还有那几个在晓晓遗物照片里频繁出现的面孔……一个个名字，在她脑海中被打上了标记。

狩猎，开始了。而猎物们，还一无所知地把猎人当成了可以随意欺凌的小白兔。

二 交锋青职的课堂，与其说是传授知识，不如说是大型茶话会。老师在上面念经，学生在下面各显神通。睡觉的、化妆的、打游戏的、聊天的，应有尽有。

林未晞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课本，手里却拿着一个破旧的笔记本，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飞快地记录着观察到的信息。赵坤，男，18岁，父亲是本地一个颇有势力的包工头。他是青职实际上的“皇帝”，身边总是簇拥着一群跟班。

他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玩弄，仿佛所有人都是他笼子里的宠物。

王紫是他的“后宫”之一，负责帮他“管理”女生这边的事务。还有李浩，赵坤的头号马仔，下手黑，没底线。张强，擅长用手机搞些偷拍、放贷之类的龌龊勾当。……这些信息，与她之前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资料逐渐吻合。课间休息，林未晞去水房接水。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哄笑。“坤哥，你看那新来的妞，土得掉渣，听说连衣服都不会洗？

”“啧，没劲，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经不起折腾。”是赵坤和他的几个跟班。

林未晞脚步顿了一下，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一只脚突然伸出来，绊了她一下。

林未晞一个趔趄，手中的水杯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温水溅了开来。“哎呀，不好意思啊，没看见。”李浩笑嘻嘻地，毫无诚意地道歉。赵坤靠在墙上，叼着烟，眯着眼看林未晞蹲下去捡杯子，眼神像毒蛇一样在她身上逡巡。林未晞捡起杯子，没说话，起身又要去接水。“站住。”赵坤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黏腻的恶意，“弄脏了我的鞋，就这么算了？”林未晞低头，看向赵坤脚上那双限量版球鞋。鞋面干干净净，只有极细微的几点水渍。“对不起。”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沉闷。“对不起值几个钱？

”赵坤走上前，用指尖挑起林未晞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近距离看，这女孩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瞳仁是纯粹的黑，里面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惊慌或者讨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这沉寂让他很不舒服。“这样吧，”赵坤扯了扯嘴角，“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晚上跟我们出去唱K，这件事就算了。

”这是青职“皇帝”的“恩赐”，通常没人敢拒绝。周围的人都等着看林未晞的反应，是惶恐地接受，还是不知死活地拒绝？林未晞看着赵坤，缓缓地，用一种极其平稳的语调说：“我晚上要洗衣服。”空气凝固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哈哈哈！她说她要洗衣服！”“坤哥，人家看不上你呢！

”赵坤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第一次遇到这么不识抬举的。不是故作清高，也不是欲拒还迎，而是……一种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漠视。他松开手，冷笑一声：“行，有种。我们走着瞧。

”林未晞接完水，默默离开了水房，背影单薄却挺直。第一次正面交锋，她选择了隐忍。

但这隐忍，并非怯懦，而是战略性的后退。她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给赵坤和李浩又记下了一笔。报复，来得很快。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林未晞回到宿舍，发现自己的床铺一片狼藉。浅蓝色的床单被泼上了大片的墨汁，枕头被划开，羽毛飞得到处都是，那个旧行李箱被踹瘪了，里面的几件衣服被剪成了破布条。

那枚晓晓的髮夹，孤零零地躺在满是墨迹的床单中央，被一只脚踩着。

是王紫和她的几个小姐妹。“哟，回来啦？”王紫得意地晃着脚，“不好意思啊，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你这床单质量也太差了，一碰就脏。”林未晞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狼藉，看着被踩在脚下的髮夹。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炸开，但她死死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血腥味。她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捡那髮夹。

王紫的脚用力碾了一下。林未晞的动作停住。她抬起头，看向王紫。那一刻，她的眼神不再是沉寂，而是某种极寒之地的冰，带着凛冽的杀意。

王紫被那眼神吓得下意识缩回了脚。林未晞捡起髮夹，仔细地擦干净，紧紧握在手心。然后，她开始一言不发地收拾残局。把破衣服捡起来，把羽毛扫到一起，把脏了的床单卷起来。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王紫几个人原本准备好的嘲讽和威胁，在她这种沉默的对抗下，竟然有些无处着力。“装什么装！”王紫啐了一口，“以后有你好受的！”她们扬长而去。

宿舍里只剩下林未晞一个人。她关上宿舍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她没有哭，只是拿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到属于王紫的那一页，在“公开羞辱，毁坏私物，践踏遗物”后面，用力地画了一个猩红的叉。当晚，校园论坛的一个匿名角落里，悄然出现了一个帖子。帖子内容是一段经过处理的音频，清晰地记录了王紫和另一个女生密谋，如何偷拍同班一个家境不好的女生换衣服，并用照片威胁她去做某些事情的对话。音频里，王紫的声音尖酸刻薄，计划恶毒。同时，几张王紫手机里私密照片的截图打了厚码，以及她某个社交小号的登录密码尝试后证实真实，被直接发送到了学生科主任和几个有影响力的校园“大V”的匿名邮箱里。第二天，王紫在早自习时被学生科叫走。紧接着，关于她的种种劣迹开始在校园里疯传。

那个被威胁的女生鼓起勇气站了出来指证。偷拍、威胁、霸凌……数罪并罚，王紫被勒令回家反省，很可能面临开除。消息传回三班时，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王紫可是赵坤罩着的人，谁这么大胆子，手段还这么刁钻狠辣？

赵坤脸色铁青，他直觉这件事和那个新来的林未晞有关，但他没有任何证据。

音频来源是虚拟IP，邮件更是无从查起。那个土里土气的女孩，有这本事？

林未晞依旧坐在角落，低着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她自己知道，昨夜她只用了一个小时，就绕过了青职那形同虚设的校园网络防火墙，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这只是个开始。拔掉一颗碍眼的钉子，顺便，敲山震虎。

她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是赵坤。林未晞微微抬眼，与他对视了一秒，然后迅速垂下，恢复了那副怯懦的样子。赵坤皱紧了眉。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从那个女孩眼里看到了某种……嘲弄？是错觉吗？三 破局王紫的倒台，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暗流，开始涌动。

赵坤等人收敛了一些，但并未停止对林未晞的试探和孤立。她的饭盒里会出现虫子，椅子上会被涂满胶水，作业本经常不翼而飞。林未晞照单全收，用沉默应对一切，像个没有情绪的机器人。她在等，等一个关键的机会，一个能接触到核心证据的机会。

她知道，晓晓的死，绝不仅仅是校园霸凌那么简单。晓晓在最后的电话里，曾含糊地提到过“贷款”、“照片”和“他们有一个名单”。名单？什么名单？

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学校组织老旧机房清理，需要学生帮忙。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自然落在了像林未晞这种“边缘人”头上。机房堆积着历届淘汰下来的废旧电脑主机。

带队的老师敷衍地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留下林未晞和另外几个同样不受待见的学生。

林未晞的目标很明确——寻找可能存有晓晓那一届学生数据的旧主机。根据时间推算，可能性很大。灰尘弥漫，空气中充斥着金属和霉混合的味道。她耐着性子，一台台检查主机标签上的日期。终于，在角落一堆废铁里，找到了一台贴有晓晓入学那年标签的服务器主机。硬盘还在！她趁人不注意，利用简单的工具拆下了硬盘，藏在了宽大的校服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当晚，等宿舍所有人都睡熟后，林未晞溜进宿舍楼顶那间几乎废弃的小杂物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