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裹着血沫砸在甲胄上。吕布的方天画戟拄在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身后是溃散的残兵，身前是李傕的铁骑，马蹄声像重锤敲在冻土上，震得他伤口发疼。

左肩的箭还插着，箭羽上的黑缨被血浸成暗红，每动一下，都像有把钝刀在骨缝里搅。

“吕奉先，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李傕的笑声隔着风沙传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吕布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视线扫过四周——退路被封死了，这是董卓设的局，他早该想到的。方天画戟猛地抬起，寒芒破风，刚要冲上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兵器碰撞，也不是士兵惨叫，是布料摩擦草叶的声音。他下意识回头，却看见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姑娘，蹲在一具尸体旁，手里攥着个陶瓶，正往尸体的伤口上倒什么。风沙太大，看不清脸，只觉得她动作很轻，和这尸横遍野的战场格格不入。“找死！”吕布皱眉，战场之上，哪来的平民女子？

姑娘像是没听见，倒完药，又从怀里摸出块布，仔细裹住那尸体的伤口。

直到李傕的骑兵已经冲到十米外，她才缓缓站起来，转过身。

吕布这才看清她的脸——皮肤很白，是那种没怎么晒过太阳的通透，眼睛却亮得很，像浸在水里的星子，一点没怕他的样子。“你左肩的箭伤没处理干净，”她开口，声音比风沙软，却字字清晰，“箭簇上有腐肉散，再拖半个时辰，整条胳膊就废了。

”吕布愣了一下。他打过的仗不计其数，见过的人要么怕他，要么恨他，还是第一次有人见了他，先关心他的伤口。“滚开！”他没信，这种时候冒出来的人，指不定是董卓派来的细作。姑娘没滚，反而往前走了两步，从陶瓶里倒出点深绿色的药粉，递到他面前：“这是止血散，加了青木香，能解腐肉散的毒。你要是不想断胳膊，就现在用。

”马蹄声更近了，李傕的喊杀声已经到了耳边。吕布没时间犹豫，一把夺过药粉，直接倒在左肩的伤口上。凉意瞬间渗进皮肉，原本火烧火燎的疼竟然真的轻了点。“跟我走！

”他没多想，伸手抓住姑娘的手腕，转身就往战场边缘的断墙跑。姑娘的手腕很细，攥在他掌心，像一折就断的柳枝，可跑起来却没拖后腿，脚步稳得很。

方天画戟在身后扫出一片寒芒，逼退追上来的骑兵，两人钻进断墙后面的土洞时，吕布才发现这洞竟然是早就挖好的，里面还铺着干草。“你早就在这？”他问，语气里带着警惕。姑娘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水囊，递给他：“先漱口，你嘴里有血，容易招蚂蚁。”吕布接过水囊，指尖碰到她的手，很凉。“你是谁？”他喝了口水，压下喉咙里的腥气。“我叫苏清欢，”姑娘坐在干草上，把陶瓶收进怀里，“来找我兄长的，他是董卓麾下的兵，三个月前没了消息。”吕布的动作顿了顿。董卓麾下的兵？

那她怎么敢在这时候帮他？“你知道我是谁？”他问。苏清欢抬眼看他，眼睛亮得很：“知道，吕布吕奉先，天下第一的武将。”没有怕，没有恨，只有很直白的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自然。吕布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他松开握着方天画戟的手，指尖蹭了蹭甲胄上的血污。“外面的兵还没走，”苏清欢看了眼洞口，“你伤口得重新处理，刚才只是应急，箭簇还在肉里。

”吕布低头看了眼左肩，血已经把药粉浸红了，确实还在疼。“你会治伤？”“我爹是郎中，我跟着学过几年。”苏清欢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银针和一把磨得发亮的小刀，“得把箭簇取出来，可能会有点疼。

”吕布嗤笑一声：“我什么疼没受过？动手。”他坐在干草上，把左肩凑过去，甲胄早就被箭射穿了，不用脱，直接就能看到伤口。苏清欢的动作很轻，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时，带着点凉意，和他常年握兵器的热手完全不一样。

小刀划开皮肉的时候，吕布没哼一声，只是看着苏清欢的侧脸——她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抿着，额角渗出点细汗，像是比他还紧张。“快好了，”她轻声说，手里的镊子夹着箭簇，慢慢往外拔，“你忍一下。”箭簇拔出来的时候，带了点血，苏清欢立刻用布按住伤口，又撒上药粉，缠上绷带。整个过程，她没浪费一秒钟，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小姑娘。“好了，”她松开手，往后退了点，“这两天别碰水，也别太用力，等伤口结痂就好了。”吕布活动了一下肩膀，确实比刚才灵活多了，不怎么疼了。“谢了。”他说，声音有点干。他这辈子，很少说“谢”字。苏清欢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不用谢，你刚才救了我，扯平了。”吕布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这土洞里的干草都没那么扎人了。外面的马蹄声渐渐远了，大概是李傕找不到他，撤兵了。“我得回营了，”吕布站起来，方天画戟在手里转了个圈，“你……要跟我走吗？

外面不安全。”苏清欢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啊，我还没找到我兄长，跟着你，或许能打听着消息。”吕布没再说什么，率先走出洞口，确认周围没人后，才回头对苏清欢说：“跟紧我。”苏清欢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甲胄上的血渍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她其实没说真话。

她兄长确实是董卓麾下的兵，但三个月前，是因为发现了董卓私藏兵器、想谋反的证据，被董卓杀了。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找兄长的消息，是为了找机会杀董卓。而吕布，是董卓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能接近董卓的人。跟着吕布，是她能想到的，最快接近董卓的办法。可刚才在战场上，看到吕布左肩中箭，脸色发白还在硬撑的样子，她又忍不住想帮他。她爹说过，医者仁心，不管对方是谁，见死不救，就不配当郎中。

所以她帮了他。现在跟着他，到底是为了杀董卓，还是……有点别的原因？苏清欢甩了甩头，把脑子里的杂念压下去。不管怎么说，先跟着吕布，找到杀董卓的机会再说。

吕布的营寨在离战场不远的山坡上，士兵们看到他回来，都松了口气，纷纷围上来问好。

“将军，您没事吧？”“刚才李傕那厮带着人追您，可把我们急坏了！”吕布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一个穿着副将铠甲的人身上：“张辽，营里没出什么事吧？”张辽走上前，抱拳道：“将军放心，营里一切安好，就是……董太师派人来了，在大帐里等着您呢。”吕布的脸色沉了沉。

董卓果然还是不放心他，刚打了仗，就派人来监视了。“知道了，”他说，“你先带这位苏姑娘去安排个住处，好好照顾。”张辽看了眼苏清欢，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吕布会带个姑娘回来，但还是立刻应道：“是，将军。

”苏清欢对吕布点点头：“那我先跟张将军走了，你……小心点。”吕布“嗯”了一声，转身往大帐走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门口，苏清欢才跟着张辽往旁边的小帐篷走。

“苏姑娘，你和将军是怎么认识的？”张辽忍不住问，他跟着吕布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吕布带女子回营。“在战场上认识的，”苏清欢说，“我迷路了，是吕将军救了我。”张辽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觉得这姑娘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和他们这种常年打仗的人完全不一样，不知道将军怎么会把她带回来。小帐篷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地上铺着干草，比刚才的土洞好多了。“苏姑娘，你先在这住下，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和水。”张辽说完，就转身出去了。苏清欢坐在床上，摸出怀里的陶瓶，打开闻了闻——药粉还够，应该能撑几天。她又摸出藏在腰间的一把短匕首，匕首很小，只有手掌长，是她爹留给她的，也是她唯一的武器。董卓，我一定会为兄长报仇的。

她在心里默念着，把匕首重新藏好。另一边，吕布的大帐里。董卓派来的人是李儒，他是董卓的女婿，也是董卓最信任的谋士。“奉先啊，这次多亏了你，才把李傕那厮打退了，”李儒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笑得一脸和善，“太师很满意，让我来给你带点赏赐。

”吕布坐在主位上，脸色没什么表情：“太师有心了。”“不过，”李儒话锋一转，“太师也有点担心，你这次单独追击李傕，差点出事，以后可别这么冒险了。

毕竟你是太师的左膀右臂，要是你出了什么事，太师可就少了个得力助手了。

”吕布心里冷笑。担心？明明是怀疑他和李傕有勾结，怕他反了。“我知道了，多谢李大人提醒。”他说，语气里没什么温度。李儒看了他一眼，又像是不经意地问：“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到张辽带了个姑娘去旁边的帐篷，那是谁啊？

营里怎么会有女子？”吕布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掩去眼底的情绪：“是个迷路的平民女子，在战场上遇到的，我看她可怜，就带回来暂时安置一下，等找到她的家人，就让她走。

”李儒点点头，没再多问，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起身告辞了。看着李儒离开的背影，吕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董卓的疑心越来越重了，这次带苏清欢回来，恐怕已经被李儒记在心里了。他得尽快想办法，脱离董卓的控制。不然，迟早会被董卓害死。

第二天一早，苏清欢就被帐外的操练声吵醒了。她起来洗漱完，刚走出帐篷，就看到吕布正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练戟。方天画戟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寒芒闪烁，每一招都带着千钧之力，看得人眼花缭乱。苏清欢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吕布收了戟，才走过去。“早啊，”她说，“你的伤没事吧？”吕布回头，看到她，脸上的冷硬缓和了点：“没事，好多了。”他走过去，把方天画戟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伸手摸了摸左肩的绷带——没渗血，恢复得比他想象中快。“你懂医术，那你知道怎么调理身子吗？”他忽然问。苏清欢愣了一下：“懂一点，怎么了？

”“营里的士兵，很多人都有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吕布说，“你能不能帮他们看看？

”苏清欢点点头：“可以啊，不过我需要点药材，得去附近的镇上买。”“我让张辽带你去，”吕布说，“再给你派两个士兵保护你，镇上不太平。”“好。”苏清欢应道。吃过早饭，张辽就带着两个士兵，陪着苏清欢去了附近的小镇。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几家药铺、粮铺，还有个小集市。苏清欢先去了药铺，买了些常用的药材，比如当归、川芎、独活，都是治旧伤的。药铺老板认识张辽，知道他是吕布的人，不敢怠慢，不仅给了最好的药材，还少收了点钱。买完药材，苏清欢又去集市上买了点粮食和布料，打算给帐篷里添点东西。“苏姑娘，你买这些做什么？”张辽看着她手里的布料，忍不住问。

“帐篷里有点冷，买点布料做个垫子，”苏清欢说，“还买了点棉花，给士兵们做个护膝，冬天快到了，他们练戟的时候，膝盖容易着凉。”张辽愣了一下，心里有点暖。

他跟着吕布这么久，见过的女子要么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要么是营里的军妓，还是第一次见像苏清欢这样，想着士兵的女子。“你真是个好人。”他忍不住说。

苏清欢笑了笑：“我只是做我能做的而已。”买完东西，几人就往营寨走。快到营寨的时候，忽然从旁边的树林里冲出几个蒙面人，手里拿着刀，直奔苏清欢而来。“小心！

”张辽立刻拔出刀，挡在苏清欢面前。两个士兵也立刻上前，和蒙面人打了起来。

苏清欢往后退了几步，躲在树后面，看着眼前的打斗——蒙面人的武功不算太高，但很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