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墨里藏刀江陵的梅雨季总缠得人骨头缝里发潮，连秘书省架上的竹简都泛着一层霉斑。

沈玉微垂着头坐在案前，指尖攥着的狼毫笔在宣纸上拖出细直的墨线，抄的是萧绎亲著的《金楼子》。纸页间飘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她袖口暗缝里藏的迷迭香，那是防人偷翻她东西的，毕竟一个“寒门抄书吏”的案头，不该有能解开封印密信的“解墨露”。她的左手虎口处结着层厚茧，是常年摹写不同笔迹磨出来的。当年父亲沈垣任太史令时，教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墨能载史，亦能杀人”。如今父亲的头颅挂在朱雀门三日，尸身喂了野狗，这句话倒成了她藏在骨血里的咒。“沈吏员，这卷《立言篇》抄完了吗？陛下傍晚要查阅。

”监工的老吏员敲了敲她的案角，目光扫过她案上堆得整齐的纸卷，没多停留。

谁会怀疑一个每天抄书到指尖发颤、连抬头看一眼质子府方向都不敢的寒门女吏？

沈玉微低低应了声“就好”，指尖却在老吏转身时，飞快捏住了《金楼子》下册里夹着的一张素笺。笺纸是宫中特制的蚕茧纸，边角印着萧绎的私印，上面的字是他亲信写的，墨迹还没全干：“西魏宇文泰已许共伐北齐，待北齐灭，即除质子宇文澈，永绝后患。”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宇文澈，那个被宇文泰扔在江陵当质子的北魏遗孤，听说自从来了江陵就咳血不断，弱得连风都吹得倒。可萧绎连这样一个“废人”都不肯留，果然是当年坐视侯景攻破建康、连亲哥哥都能弃之不顾的狠角色。

她正想把密信塞进袖口暗袋，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重物撞上门框的闷响，伴随一声压抑的咳：“对不住……咳、咳……我找……找本医书……”沈玉微的手顿在半空，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没回头，只借着案上铜镜的反光看过去。来人穿着月白锦袍，领口沾着点暗红的血渍，身形晃了晃，像是站不稳，手“扶”向她的案角时，指腹“不小心”蹭过了那张还没藏好的密信。是宇文澈。她立刻收回手，装作慌乱地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刻意放得木讷：“质子大人怎么来了？秘书省是抄书之地，医书在东阁……”话没说完，指尖已经用力掐在了他小臂的皮肉上。若是真弱不禁风，此刻该痛呼出声才对。可宇文澈只是咳得更厉害了，头垂在她肩上，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后，声音却轻得像丝：“沈吏员的手……倒是有力气。

”他的指腹悄悄蹭过她袖口沾着的墨痕，指尖捻了捻。那墨里混着迷迭香的气息，寻常抄书吏绝不会用这种提神又能驱虫的香料，除非是怕有人深夜偷翻她的东西。

沈玉微心里冷笑。这咳血是装的，弱也是装的。她故意松了手，宇文澈“踉跄”着后退半步，手按在胸口，指缝里渗出的血滴在她的案上，晕开一小团暗红。“抱歉……污了沈吏员的纸。

”他说着，目光却扫过她刚才藏信的袖口，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了东西。

两人就这么僵着，一个垂头“愧疚”，一个低眉“木讷”，眼底却都淬着冷。沈玉微在想，要不要现在就用藏在发间的细针给他放放血，看看他还能不能装弱；宇文澈在想，这女人的墨里有古怪，说不定能用来对付萧绎的人，得想办法套个话。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甲胄碰撞的声响，监工老吏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陛下驾临！

闲杂人等退下！”沈玉微的心跳漏了一拍。萧绎怎么会来？秘书省不过是抄书的地方，他从来只让亲信送《金楼子》去宫中查阅，今日竟亲自来了。她下意识地把袖口往身后藏，却听见宇文澈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咳意，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臣宇文澈，在此等候陛下，臣近日咳疾加重，想向陛下求一本医书。”沈玉微猛地转头看他。

这人是疯了？萧绎刚在密信里说要杀他，他还敢主动凑上去？没等她想明白，萧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明黄色的龙袍扫过门槛，他身形微胖，脸上带着笑意，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扫过案上的血迹，最后落在沈玉微和宇文澈身上：“哦？质子也在？

”宇文澈立刻跪下行礼，咳得几乎直不起身：“臣……咳……惊扰陛下，罪该万死。

”他的余光瞥见沈玉微还站着，故意顿了顿，“方才臣不小心撞到沈吏员，污了她的抄本，还请陛下恕罪。”萧绎的目光落在沈玉微身上，带着审视：“沈吏员，质子说的是真的？

”沈玉微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袖口的密信，指甲掐得掌心生疼。她不能说“不是”，宇文澈就在旁边，一旦拆穿，萧绎肯定会怀疑她为什么要撒谎；可也不能说“是”，万一萧绎要查她的案头，密信就藏不住了。就在她进退两难时，宇文澈突然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更凶，手捂着嘴，指缝里的血溅到了萧绎的龙袍下摆上。

“陛下……臣实在难受……”他声音微弱，像是快晕过去了。萧绎皱了皱眉，显然是嫌脏，却还是摆了摆手：“罢了，你既然要医书，就让内侍带你去东阁找。沈吏员，你继续抄书，晚点把《立言篇》送到朕的书房。”说罢，他没再看沈玉微，转身带着人走了，龙袍下摆的血迹在地上拖出一道淡红的印子。宇文澈被内侍扶起来，路过沈玉微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沈吏员，你的袖口……要掉东西了。”说完，他跟着内侍走了，留下一个依旧“虚弱”的背影。沈玉微低头看向袖口，那封密信的一角果然露了出来。她立刻把信塞进暗袋，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宇文澈刚才是在帮她？还是在提醒她他已经知道她藏了东西？等秘书省的人都走光了，沈玉微才瘫坐在椅子上，指尖还在发颤。她解开袖口的暗袋，拿出那封密信，刚想展开，却发现素笺的右下角多了一行极小的字，是用极淡的墨写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想杀萧绎，找我。”是宇文澈的笔迹。

她见过他写给萧绎的谢恩信，字体清瘦，带着点北魏书法的风骨，和这行字一模一样。

沈玉微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原来不是帮她，是想拉她入伙。这男人倒有意思，明明自己都快成萧绎的刀下鬼了，还敢算计别人。她把密信折好，重新塞进暗袋，指尖摸过案上宇文澈留下的血渍。那血的颜色偏暗，像是加了什么东西，说不定是他故意弄出来的，好让萧绎嫌他“晦气”，减少提防。另一边，宇文澈被内侍送到东阁，刚进房门就站直了身子，咳意瞬间消失。他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指缝里的“血”，那是用苏木汁和蜂蜜调的，看着像血，实则无毒，还能让萧绎觉得他“病入膏肓”。“质子大人，医书在这边。”内侍恭敬地说。

宇文澈摆了摆手：“不用了，你出去吧，我自己找。”等内侍走后，他走到窗边，看着秘书省的方向，指尖还留着刚才沾到的墨香。沈玉微，沈垣的女儿，当年沈垣帮宇文泰篡改北魏史书，害得他父亲宇文显被冠上“通敌”的罪名，满门抄斩。

如今这女儿倒是有趣，藏着萧绎的密信，还敢掐他的胳膊，比他见过的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世家女有意思多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刚才用指尖沾的墨写的字——墨里的迷迭香浓度很高，足以让接触的人在半个时辰后头晕目眩。沈玉微用这种墨抄书，要么是为了防贼，要么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迷晕谁。“沈玉微，”宇文澈低声笑了，眼底没了刚才的“柔弱”，只剩阴湿的冷光，“你爹欠我的，说不定能让你还。

”暮色渐渐漫进江陵城，秘书省的灯亮了起来。沈玉微坐在案前，继续抄着《金楼子》，只是笔锋偶尔会故意漏一个字，比如把“君者，当以民为本”抄成“君者，当以权为本”。

萧绎既然能坐视建康沦陷，想必也不在乎多几个错字，反正最后审核的人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的指尖划过案上的血迹，想起宇文澈最后说的那句话，又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

父亲是被萧绎以“私改史书”的罪名处死的，可她知道，父亲改的是宇文泰的黑料，萧绎不过是借题发挥，怕父亲把他坐视侯景之乱的事写进正史。如今宇文澈找上门，说要杀萧绎。这是个陷阱，还是个机会？沈玉微不知道，但她知道，单凭自己一个人，想靠近萧绎的书房，毁掉父亲留下的《侯景乱纪》，难如登天。而宇文澈，至少能帮她接近萧绎，哪怕只是互相利用。她拿起狼毫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两个字：“何时？”然后折成小团，塞进明天要给宇文澈送“医书”的包裹里。她刚才听内侍说，宇文澈要的医书，需得秘书省抄一份副本送去质子府。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竹简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玉微看着案上的《金楼子》，突然觉得有些讽刺。萧绎在书里写“君子当守道”，可他自己却背信弃义，连一个质子都要赶尽杀绝；宇文澈装病卖弱，心里却藏着灭族之仇；而她自己，藏着密信，想着复仇，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着父亲读史的单纯少女。这江陵城，就像一个巨大的墨池，所有人都在里面染得一身黑，谁也别想干净地走出去。第二天清晨，沈玉微把抄好的医书副本送到质子府。守门的侍卫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异常，就让她进去了。

宇文澈坐在庭院的廊下，披着件厚披风，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起来依旧虚弱。

“沈吏员辛苦了。”他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她手里的包裹，“医书带来了？

”沈玉微把包裹递过去，声音依旧木讷：“质子大人安心养病。”她转身要走，却听见宇文澈说：“沈吏员，你昨天抄书时，漏了一个‘民’字。”沈玉微的脚步顿住，后背一僵。她昨天故意漏的字，他怎么会知道？“陛下看了抄本，没说什么，”宇文澈的声音带着笑意，“只是把那页纸折了起来。”他打开包裹，拿出医书，指尖在书页间翻了翻，很快摸到了那个小纸团。他没立刻打开，而是抬头看向沈玉微，“明天傍晚，西市的墨坊，我在那里等你。”沈玉微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质子府。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指尖。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就要和宇文澈这只“阴沟里的鬼”绑在一起了，要么一起杀了萧绎，要么一起死在江陵的墨池里。回到秘书省，沈玉微刚坐下，监工老吏就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沈吏员，陛下让你把这封密信抄录十份，送各部门。”她接过纸，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封写给西魏的密信，内容和她昨天藏的那封一模一样，只是落款日期晚了一天。萧绎这是……故意把假密信给她抄？还是在试探她？沈玉微攥着纸，指节泛白。她突然想起宇文澈昨天在秘书省故意回来圆谎的样子，想起他指尖的墨香，想起他留下的那行字。或许，萧绎早就知道他们的小动作，只是在看他们怎么演；或许，宇文澈也知道这是试探，只是故意没说。这江陵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而她和宇文澈，不过是两只在水里挣扎的鱼，想要咬死对方，却又不得不互相借力，才能浮出水面。

暮色再次降临，沈玉微坐在案前，抄着那封假密信。笔尖的墨在宣纸上晕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她故意在其中一份抄本里，把“除宇文澈”改成了“保宇文澈”。

她想看看，萧绎发现后会是什么反应，也想看看，宇文澈明天会不会发现这个改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奏响前奏。

沈玉微看着案上的抄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杀萧绎，毁《侯景乱纪》，报灭门之仇，哪怕要和宇文澈这只鬼合作，哪怕最后同归于尽，她也认了。毕竟，在这墨池里泡久了，谁还怕再脏一点呢？卷二：毒与药西市的墨坊总飘着一股焦苦味，松烟在陶灶里烧得噼啪响，染得匠人袖口都是黑灰。沈玉微揣着那封改了字的密信抄本，站在坊外的老槐树下，指尖反复摩挲着袖袋里的细针。针尾浸了点“麻沸散”，若宇文澈敢耍花样，她至少能让他半柱香内动不了。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混在来往挑担的小贩里，倒像个真的来买墨的寒门吏。昨天抄完那十份密信，她故意把改了“除”为“保”的那份放在最上面，监工老吏翻都没翻就收走了。

萧绎没派人来问，这比追问更让她发毛。那老狐狸定是看出来了，却装聋作哑，等着看她和宇文澈怎么演。“沈吏员倒准时。”冷不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玉微没回头，只借着槐树干的反光看见宇文澈。他换了身灰布袍，没穿质子府的锦服，脸上也没了血色，倒真像个求医的寒门书生，只是袖口露出的半截银簪。那是北魏贵族常戴的款式，刻着宇文氏的族徽，藏不住他的底细。“质子大人也没迟到。”沈玉微转过身，把袖袋里的针往更深处塞了塞，“找我来，是要谈怎么杀萧绎？”宇文澈笑了笑，咳了两声，却没真的咳出血。他指了指墨坊的后门：“里面说，这里人多眼杂。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坊内，匠人们正忙着筛墨，没人注意这两个“客人”。

宇文澈领着她进了里间，地上堆着半袋硫磺，墙角放着个熬药的陶罐，空气里除了墨香，还飘着点苦艾的味道。“秘档库的看守，是萧绎的亲信王褒的人。”宇文澈开门见山，手指敲了敲陶罐，“王褒是个酸儒，最看重‘文人风骨’，上个月刚因为萧绎打压武将的事闹过脾气。我能让他的人‘出事’，但你得帮我改一封密信，就说宇文泰要在秋收后杀我，逼我当内应。”沈玉微盯着陶罐里的药渣，心里飞快盘算。

王褒是萧绎宠信的记室参军，历史上江陵陷落后还跟着萧绎一起烧过书，这人确实迂腐，容易被拿捏。但宇文澈要改的密信，是给西魏的。万一他是故意借她的手，让宇文泰真的杀过来？“我怎么信你能调走看守？”沈玉微反问，指尖捻起一点地上的硫磺，“万一你只是想让我当替罪羊，自己好脱身？”宇文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瓶身刻着西魏的狼纹，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牵机毒。”他倒出一点在指尖，“给王褒的人喝一点，半个时辰后就会发疯，口吐白沫，对外只说‘中邪’。萧绎信鬼神，定会让王褒把人抬走治病，秘档库至少空一个时辰。”沈玉微的目光落在那瓶牵机毒上。

这毒她知道，发作时肢体扭曲如牵机，死状极惨，宇文澈竟随身带着，可见早有预谋。

她突然笑了，从袖袋里掏出那份改了字的密信抄本，扔在桌上：“萧绎知道我改了密信，却没问。你说，他是不是等着我们俩动手，好坐收渔利？”宇文澈拿起抄本，扫了眼那个“保”字，眼底没什么波澜，反而把瓷瓶推给她：“他当然在等。但他没算到，王褒的人一疯，他就得先处理内忧，顾不上盯我们。”他顿了顿，指了指陶罐，“我熬了点护嗓的药，你抄书辛苦，喝点吧。”沈玉微看着那陶罐，心里警铃大作。

宇文澈不可能这么好心，这药里肯定有鬼。她却伸手端起陶罐，仰头喝了一大口，药味极苦，还带着点杏仁的涩味，是失声散的味道。她故意皱了皱眉：“多谢质子大人，只是这药太苦了。”宇文澈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也拿起桌上的瓷杯，倒了杯“汤药”。

那是沈玉微刚才进门时，趁他转身，悄悄往他的杯子里加了视物模糊散。他喝了一口，故意揉了揉眼睛：“最近总看不清东西，许是咳疾伤了眼。”两人都知道对方下了毒，却都没点破。沈玉微心里想：“失声散剂量不大，明天天亮就能好，刚好不影响我进秘档库；要是毒死他，我还得再找个能调走看守的人，麻烦。

”宇文澈心里则想：“视物模糊散刚好让她看不清秘档库的其他东西，只够找《侯景乱纪》，省得她多管闲事。”“后天清晨，王褒会带人设坛祭神，给‘中邪’的人驱邪。

”宇文澈收起瓷瓶，“我会把牵机毒下在他们的早膳里，你卯时三刻去秘档库，我在外面帮你把风。”沈玉微点头，把剩下的药倒掉，陶罐放回原处：“要是我没出来，你就自己想办法改密信。”说完，她转身要走，宇文澈却突然叫住她：“沈吏员，你爹当年写《侯景乱纪》时，有没有提过宇文显？”沈玉微的脚步顿住，后背瞬间绷紧。

宇文显是宇文澈的父亲，当年帮侯景打开建康城门的人，也是间接害死她父亲的人。

父亲就是因为不肯删改“宇文显通敌”的记载，才被萧绎抓住把柄灭门。

“质子大人提死人做什么？”沈玉微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只关心怎么杀萧绎，其他的事，与我无关。”宇文澈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也是，死人哪有活人重要。”沈玉微没回头，快步走出墨坊。晚风带着墨味吹在脸上，她却觉得一阵寒意。宇文澈提起宇文显，定是没忘家仇，他和她合作，不过是暂时的，等杀了萧绎，下一个要算的，就是她沈家的账。

回到住处，沈玉微立刻找出解失声散的草药，熬了碗汤喝下。她坐在案前，拿出父亲留下的半卷《侯景乱纪》。这是她从秘档库偷出来的残本，上面记载着萧绎坐视侯景攻建康的细节，还有宇文显通敌的证据。她必须毁掉完整版，否则萧绎一旦拿出来当借口，不仅她报不了仇，连沈家的名声都会彻底烂掉。第二天清晨，秘书省果然乱了套。王褒的两个亲信突然发疯，在院里又哭又闹，口吐白沫，萧绎派了太医来看，只说“邪气入体”，让王褒赶紧设坛驱邪。

整个秘书省的人都围着看热闹，没人注意到沈玉微悄悄把一份密信塞给了宇文澈派来的小厮。

那是她按宇文澈的要求改的西魏密信，故意在末尾加了个错字，好让西魏那边起疑心。

卯时三刻，沈玉微换了身深色的短打，揣着解墨露和匕首，悄悄溜到秘档库。库门果然没锁，守在外面的士兵都去帮王褒设坛了，只有一个老卒靠在门边打盹。她刚想进去，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迷烟味，是宇文澈放的！沈玉微立刻屏住呼吸，从袖袋里掏出一块沾了解药的帕子捂住口鼻。她悄悄绕到门后，看见宇文澈正躲在柱子后面，手里拿着个烟管，显然是想等她晕过去，自己进去偷档。“质子大人倒是会算计。

”沈玉微突然开口，声音因为失声散还没完全恢复，有些沙哑。宇文澈吓了一跳，手里的烟管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看见沈玉微站在阴影里，眼底没了平日的“木讷”，只剩冷光：“你没晕？”“多谢你的护嗓药，让我提前备了解药。”沈玉微走过去，匕首抵在他的腰上，“你想偷《侯景乱纪》，是为了要挟宇文泰，还是为了你爹的名声？

”宇文澈没挣扎，反而笑了：“都有。但现在我们得先进去，再耗下去，王褒的人就回来了。

”他指了指秘档库，“里面的锁我能开，你找你的《侯景乱纪》，我找宇文泰当年给你爹的密信，互不相干。”沈玉微盯着他的眼睛，确认他没说谎，才收回匕首：“要是你敢耍花样，我就把你和王褒亲信发疯的事，全推到你头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秘档库。库里堆满了竹简和绢册，弥漫着陈年的霉味。

沈玉微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她以前跟着父亲来过这里，知道《侯景乱纪》放在“史”字架的第三层。宇文澈则走到另一边，翻找着标有“西魏”的绢册。沈玉微很快找到了那卷完整版的《侯景乱纪》，用解墨露擦了擦封口的火漆，刚想打开，突然听见宇文澈“咦”了一声。她转头看过去，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卷绢册，上面写着“沈垣与宇文泰书”。“你爹当年果然收了宇文泰的钱，改了北魏史书。”宇文澈笑着把绢册扔给她，“上面写着，宇文泰给了沈垣五百两黄金，让他删掉‘宇文显反抗宇文泰’的记载，改成‘宇文显通敌侯景’。”沈玉微接住绢册，手指颤抖着打开。上面的字迹确实是父亲的，还有宇文泰的印鉴，日期正是侯景之乱的前一年。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因为不肯删改才被灭门，原来竟是因为收了钱，改了史，最后被萧绎抓住把柄。这个真相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你早就知道？”沈玉微的声音发颤，眼底却燃起怒火。

宇文澈靠在架子上，笑得有些残忍：“我当然知道。我找这卷密信找了三年，就是为了告诉你真相——你爹不是什么忠臣，他和萧绎、和我爹一样，都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沈玉微猛地抬头，手里的匕首再次指向他：“你骗我！

我爹不是那样的人！”“是不是，你自己看。”宇文澈摊了摊手，“萧绎杀你爹，不是因为《侯景乱纪》，是因为他想吞了宇文泰给你爹的黄金，又怕你爹把他和宇文泰勾结的事说出去。你以为你报的是‘忠良之仇’，其实不过是一群贪官污吏的互相残杀。”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王褒的呼喊：“快！陛下让我们搜秘档库，看看有没有邪物！”沈玉微脸色骤变，赶紧把《侯景乱纪》和绢册塞进怀里，拉着宇文澈躲进旁边的柜子里。柜子里堆满了竹简，空间狭小，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宇文澈的呼吸落在她的颈间，带着点苦艾的味道，是早上喝的视物模糊散的药味。“现在怎么办？”沈玉微压低声音问，匕首还抵在宇文澈的腰上。宇文澈没回答，反而伸手摸向她怀里的绢册：“这卷密信，要是给了北齐，萧绎和宇文泰都得死。”“你敢！”沈玉微用力掐他的腰，“这是我爹的东西，你不能碰！”“你爹的东西？”宇文澈笑了，声音压得极低，“他用这卷密信换了五百两黄金，害死了我爹，现在你又想用它来报仇？沈玉微，你和你爹一样，都是伪君子。”沈玉微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王褒的人已经到了库门口。她只能死死捂住宇文澈的嘴，不让他说话，匕首却因为手颤，不小心划破了他的衣料，抵在他的皮肉上。宇文澈没挣扎，反而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手腕——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暗示什么。沈玉微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他是想让她假装和他“私会”，好让王褒的人不敢声张。果然，柜子门被拉开一条缝，王褒的声音传进来：“里面有人吗？”沈玉微立刻松开手，故意发出一声低低的“嗯”，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慌乱。宇文澈则配合地咳了两声，声音虚弱：“是我……咳……我身子不舒服，在里面歇会儿。”王褒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质子会在这里，还和一个抄书吏待在柜子里。他是个酸儒，最忌讳“男女私会”的事，赶紧关上柜门，对着外面的人喊：“没什么！里面就是些竹简，我们去别的地方搜！”脚步声渐渐远去，沈玉微才松了口气，却发现宇文澈正盯着她笑。

“你倒会演。”他说，指尖摸过腰上被匕首划破的地方，“要是王褒刚才敢多看一眼，你是不是真要杀了我？”“是。”沈玉微毫不犹豫地回答，把怀里的《侯景乱纪》抱得更紧，“但现在我们还不能死，得先杀了萧绎。”宇文澈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